19世紀法國藝術的「東方風格」—Orientalisme

19世紀法國藝術的「東方風格」—Orientalisme

文章

​​▲ 艾瓦佐弗斯基(Y. Aivazovsky):《君士坦丁堡》(1884年,Brest美術館)。隨著交通的逐漸發達,西方與東方的接觸在19世紀後日益頻繁——先是離西方較近的「近東」(Proche-Orient),稍後是「中東」(Moyen-Orient),最後才是「遠東」(Extrême-Orient)。受到近東與中東的啟發而形成的藝術創作,一般被稱為「東方風格」(orientalisme),它於19世紀初開始盛行;延續到浪漫派、寫實主義與印象派的時空。受到遠東諸國(日本、...

​ ​

▲ 艾瓦佐弗斯基(Y. Aivazovsky):《君士坦丁堡》(1884年,Brest美術館)。 --------------------------------- 隨著交通的逐漸發達,西方與東方的接觸在19世紀後日益頻繁——先是離西方較近的**「近東」(Proche-Orient)**,稍後是**「中東」(Moyen-Orient)**,最後才是「**遠東」(Extrême-Orient)**。受到近東與中東的啟發而形成的藝術創作,一般被稱為**「東方風格」(orientalisme)**,它於19世紀初開始盛行;延續到浪漫派、寫實主義與印象派的時空。受到遠東諸國(日本、印尼、越南、中國、印度)影響而興起的藝術風潮,則被稱為**「異國風格」(exoticisme)**,它盛行於19、20世紀之交,所謂「世紀末」的**象徵主義(symbolisme)**時空,也就是德布西、拉威爾的時代。此文將先介紹東方風格,另日再詳述異國風格。 ---------------------------------

▲ 吉洛(E. Giraud)的《紅衣的後宮佳麗》(1830年,亞維農Musée Calvet)。 下列幾項歷史事件,拉近了法國與近東、中東的距離,激起東方風格的興起:**拿破崙的征服埃及(1798-99)**,**希臘的獨立戰爭(1821-29)**,**法國的佔領北非阿爾及利亞(1830)**,**克里米亞(Crimea)戰爭(1854-55)**,**蘇伊士運河的通航(1869)**,**1855年與1867年在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 這些事件誘使許多西方旅行者、冒險家前往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東方」遊歷。分布在地中海沿岸的近東、中東一帶的地區,當時的歐洲人統稱為「利凡得」(Levant),原本的意思是「太陽昇起的地區」。浪漫派作家雨果在他的詩集《東方女人們》(Les Orientales)中定義這個地區:「……(它包括)希伯萊、土耳其、希臘、波斯、阿拉伯,甚至西班牙,因為西班牙也充滿東方情調,它受到北非的影響,北非則受到亞洲的影響」。 雨果所謂的「亞洲的影響」,指的是回教勢力的統治北非,北非人再將回教文化帶進西班牙。簡而言之,這整個地中海沿岸,**西方人眼中的「日昇的國度」,是陽光燦爛,艷麗多彩,充滿著繁複裝飾與交織線條,洋溢著官能性美感的回教世界。**與雨果同時期,也就是浪漫時期的一些遊歷者,他們到「利凡得」旅行之後,帶回了許多相關資料。這些遊歷者之中有些是文人、畫家或音樂家,他們的遊記、回憶錄、素描、繪畫,甚至有關音樂的記載,促成了東方風格的興起。雨果、梅里美(小說《卡門》的作者)到過西班牙,拉馬丁(Lamartine)、戈提耶(Gautier)、納瓦爾(Nerval)、弗羅貝爾(Flaubert)這些文學家,以及畫家德拉克瓦(Delacroix)、音樂家聖賞斯(C. Saint-Saëns,國內常譯為「聖賞」或「聖桑」,由於字尾的“S”必須發音所以改譯為「聖賞斯」)等,都曾遊歷過地中海周邊的某一個或某些地區。東方風格在浪漫時期興起,讓西方藝術家們到歐洲以外的廣闊、未知的天地去尋求豐富的創意。 # **帝國主義式的東方風格** 聖賞斯〈法蘭西軍隊進行曲〉中,高鳴的軍號聲、雄勁渾厚的氣勢令人震驚,它誇示著法國殖民軍隊壯盛的軍容,表露出帝國主義統治者的躊躇滿志。該曲是《阿爾及利亞組曲》(Suite algérienne, op.60)的第四樂章;其他三個樂章分別是:〈前奏曲——隱約在望的阿爾及爾城〉、〈摩爾狂想曲〉、〈布利達城黃昏的沉思〉。 終生為肺疾所苦的聖賞斯,由於需要較乾燥、溫暖的氣候來抒解病情,曾數次到北非度假,且病逝於阿爾及利亞的首都阿爾及爾。因此,它與北非的關係非同尋常,當地的風土人情與民間音樂曾在他的某些作品中留下鮮明的痕跡,例如他的幾首鋼琴協奏曲或鋼琴獨奏曲的某些段落。他的《波斯歌曲集》(Mélodies persanes, op.26)或歌劇傑作《參遜與妲莉拉》(Samson et Dalila),其波斯、希伯萊的題材雖不屬於北非範圍,但他仍然依據他的北非印象來醞釀一種籠統的東方情調。**聖賞斯就像大部分的東方風格作曲家,未曾深刻體會、瞭解東方的風土人情與音樂,而是憑著粗淺的、表面的印象,以音樂表達出西方人心目中的東方。**這類音樂有時在不知不覺之間流露出殖民主義式的,傲慢自得的侵略性,有如上述的〈法蘭西進行曲〉一般。幸好這類西方優越感的音樂只是相當少數,還有其他許多具正面特質的東方風格音樂,值得我們在下文中去體會。 在美術的領域中,拿破崙時代的一些「御用畫家」記錄性的、歌功頌德的畫作,早在18世紀末,拿破崙入侵埃及時,充分展現出侵略性的東方風格。在攝影尚未發明的時代,這些畫家有如日後的戰地記者般,以大畫幅記錄下一場場激烈的戰役。戰爭電影般的俯攝全景(panorama),被法國軍隊有如禽獸般屠殺的「野蠻」北非人,十足顯示出震撼的侵略性。瓦托(F. L. J. Watteau)的《金字塔之役》一圖,彷彿喚起了拿破崙在該場戰役中講過的一句傲慢的名言:**「士兵們!四千年歷史的金字塔正看著你們!」** 瓦托、葛羅(A. J. Gros)、吉羅岱(A. L. Girodet)以及其他一些較不知名的畫家的這類令人怵目驚心的畫作,主要被陳列在凡爾賽宮的「法國戰史畫廊」裡。

▲ 瓦托(F. L. J. Watteau)的《金字塔之役》(1794年,Valenciennes美術館)。 # **虛擬的東方風格** 在歌劇《參遜與妲莉拉》(或譯為《霸王妖姬》,1877年)中,聖賞斯只在某些片段中,以熱烈的節奏,無精打采而充滿半音的旋律,營造出狂歡的、官能性的「阿拉伯式的效果」,例如第三幕中縱情聲色的狂歡慶典(bacchanale)。聖賞斯模仿著北非音樂的效果,卻在一封寫給他母親的信中,透露出他並不重視這類音樂: **「……此時正值先知穆罕默德的節期,土著們的鐃鈸聲簡直就像鐵工廠的音響一般,多麼喧嘩吵鬧!」**(1887年5月28日) 聖賞斯無論如何見識過北非的音樂,與他同時代或比他稍早的一些作曲家,不僅沒到過東方,也幾乎沒有機會聽到阿拉伯音樂,就譜寫出「東方風格」音樂來了。這類或許我們可稱之為「虛擬的東方風格」(Pseudo-orientalisme)音樂,以歌劇最常見,它們具有東方式的情節、佈景與裝扮,音樂中的東方成分卻微乎其微。例如羅西尼的《阿爾及爾的義大利少女》(1813年)完全在炫耀花腔與美聲;馬斯奈(J. Massenet)以埃及為背景譜成的《泰綺思》(Thaïs),劇中著名的〈冥想曲〉,你是否聞得到絲毫的東方味道?這些在東方風潮下應運而生的歌劇為數不少,以下是較知名的幾個例子:波伊廸厄(F. A. Boieldieu)的《巴格達的酋長》;凱魯碧尼(L. Cherubini)的《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1833);比才(G. Bizet)的《雅米蕾》(Djamileh,1872);德利伯(L. Delibes)的《拉克梅》(Lakmé,1883)。

▲ 德拉克瓦(E. Delacroix)的《席歐島的大屠殺》(1822年,羅浮宮)。 # **浪漫狂放的東方風格** 當許多膺品式的東方風格音樂、美術大行其道的同時,一股時代熱潮卻激勵著少數有才氣的藝術家們去創作有感覺、有深度的東方風格作品,這股熱潮被稱為**「希臘獨立風潮」(philhellenism)**:長久被土耳其人回教勢力佔領的希臘,事實上是整個西方文明的源頭;1821年希臘人爆發革命,屢遭鎮壓、屠殺,引起西方普遍的關注;英國詩人拜倫(G. Byron)前往支援,卻在1824年死於米索隆基(Missolonghi);後來在西方的支援下,納瓦里諾(Navarino)戰役的敗北讓土耳其勢力退出希臘。

▲ 德拉克瓦的《薩達拿帕勒王之死》(1827年,羅浮宮)。 早在拜倫死亡的前兩年,日後將成為法國浪漫畫派主將的德拉克瓦(E. Delacroix),**以《席歐島的大屠殺》一圖,回應剛興起的希臘獨立風潮**。此畫戲劇性的效果、陰沉的色調,讓東方風格具有非凡的震撼性。無獨有偶地,在拜倫死後一年,日後將成為法國浪漫樂派主將的白遼士(H. Berlioz),以洶湧澎湃的音調譜成了《希臘革命》,儘管此時年僅22歲的白遼士筆法尚未成熟,樂曲中卻洋溢著直覺式的衝勁與激情。 在此期間,年輕的白遼士三度參與官方「美藝學會」舉辦的「羅馬大獎」甄試,都因作風太自由、大膽而遭淘汰或未能獲得首獎。1830年,白遼士第四次應試時,故意將作品寫得規矩些、保守些,以迎合評審們的口味,終於贏得大獎。他參加該次獎考而創作的清唱劇《薩達拿帕勒王》(Sardanapale)的劇本,源自拜倫1821年的同名悲劇,該劇無疑是在希臘獨立風潮興起的初年應運而生的,劇中洋溢著鮮明強烈,甚至是近乎色情、暴力的東方風格:巴比倫的薩達拿帕勒王,在敵人攻入城之前,將所有後宮佳麗、寵物愛馬全部屠殺,最後放一把火將宮殿燒了,玉石俱焚,無一倖免。 白遼士與德拉克瓦之間,無疑具有令人驚異的平行性,儘管兩者之間並無交往與互動:在上述的白遼士清唱劇兩年之前,德拉克瓦同樣地根據拜倫的悲劇,繪成了他的名作《薩達拿帕勒王之死》!不穩定的構圖、大膽的色調、強烈的對比與動態所造成的非凡震撼性,雖超過了白遼士為了獲獎而「裝乖」譜成的音樂,然而紙畢竟包不住火,該曲洋溢著的激情與多彩,預示了稍後即將完成的《幻想交響曲》。

▲德拉克瓦的《室內的阿爾及爾女人》(1834年,羅浮宮)。

▲ 安格爾(J. A. D. Ingres)的《後宮佳麗》(1839年,麻薩諸塞州Fogg Art Museum)。 # **理想美的東方風格** 希臘獨立風潮蔓延開來,希臘終於獨立之際,另一位浪漫派的巨人 ─ 文學家雨果(V. Hugo),透過他的詩集《東方女人們》(1829年)將這股潮流推向最高點。有別於浪漫派慣有的熱烈與激情,雨果在此詩集中,冷眼旁觀地、保持距離地,以冷靜而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不同地區的東方女人多彩多姿的美感,她們時而含蓄神秘,時而多情善妒,時而魅惑冶艷。在雨果生花妙筆的引誘下,讀者們有如「偷窺狂」般地沉迷於那些被理想化、被美化的東方少女。 這些詩日後經常被譜成法文藝術歌曲,**首開風氣的仍是白遼士**,他根據詩集中最著名的兩首詩譜上音樂,**一是《女奴》(La Captive)**,**另一是《浴女莎拉》(Sara la baigneuse)**。《女奴》渲染出一位被賣到東方後宮中的少女的微妙心境:**「假如我不是女奴,我將愛上這個國度,它那抱怨的海,它的玉米田野,它的繁星無數,假如陰暗的牆上,土耳其的軍刀不在黑影中閃耀……」。** 《浴女莎拉》敘述一位東方鄉下少女在泉水邊戲水、沐浴的嬌態,她卻羨慕著後宮后妃們的豪華浴池。白遼士暫時擺脫了他平常狂放激越的語法,以澄澈透明的和聲來具現波光的閃爍,以「卡農」的方式來影射少女與水中的倒影。此曲總共有4個不同的版本,可見當時的廣受歡迎:男聲四部重唱與樂團;男聲四部重唱、合唱團與樂團;三個合唱團與樂團;女高音、女中音重唱與鋼琴。 **在白遼士之後,數位作曲家根據雨果或其他詩人的作品譜寫東方風格的藝術歌曲,曲風經常是細緻婉約的,**諸如拉羅(E. Lalo)的《沙漠再見》、《女奴》、比才的《阿拉伯女主人的告別》、聖賞斯的《波斯歌曲集》,佛瑞的《伊斯法罕的玫瑰》。這些歌曲有如安格爾(J. A. D. Ingres)以東方後宮嬪妃為題材的畫作一般,以勻稱的形式,柔和流暢的線條,典雅的用色,體現出理想化的東方女性美。

▲貝利(L. Belly)的《前往麥加的朝聖者》(1861年,奧塞美術館)。 # **一部被忽略的傑作** 在這些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的浪漫時期東方風格音樂中,經常受到行家們推崇的,是一部具有三大部分,長達五十分鐘的大規模清唱劇——菲**力西安.大衛(Félicien David)的《沙漠》(Le Désert,1844年)**。儘管大衛不是一般人認識的作曲家,《沙漠》目前甚少被演出。大衛是「聖西蒙會」(Saint-Simoniens)的會員,那是一個具有社會主義色彩的宗教團體,倡議教會應抱著入世的精神,深入社會基層與民間,以改善人類的生活。1833至1835年間,大衛隨著該會到東方諸國執行任務,回法國後,將遊歷埃及的經驗譜成**「交響讚歌」《沙漠》——具有說白、男高音獨唱、男聲合唱與管弦樂團的清唱劇。**

▲ 清唱劇《沙漠》樂譜插圖。 大衛時而以管弦樂描出寬廣的地平線,時而以合唱唱出悲天憫人的、博愛精神的對東方的讚頌與關懷,音樂中洋溢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溫情與人性,而與聖賞斯的侵略性成為兩個極端。大衛除了具有慈悲的心之外,還擁有敏銳的耳朵與技巧,他將他在埃及聽到的東方音樂憑著直覺轉化成西方式的呈現,卻顯得相當流暢自然。例如《穆安津的歌唱》一曲中,以男高音相當高的音域,唱出飄逸蜿蜒的旋律,具現出穆安津(muezzin)在清真室尖塔上呼喚回教徒進行禱告的情景。 **《沙漠》首演後曾廣受歡迎也得到白遼士所寫的樂評的稱讚,後來卻逐漸被一般人忘記,可能受限於太多的獨白與歌詞。若能在演出時以字幕打出歌詞翻譯,應能消除這個限制而有助於它的重新被接受。** ​ ​

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