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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知音

覓知音

春節期間,當台北市忠孝橋北門引道拆除後,原本有如被套上枷鎖的北門,終於能夠卸下重擔,重現整體面貌。晴朗的藍天下,朱紅色的城門在車水馬龍的街區圍繞中,巍峨卻又像個新人的臉龐一般,帶有一絲紅潤的嬌羞。

自古以來,城門就像個守護神一般,吞吞吐吐地看顧著人民,保衛著一方土地。正名為「承恩門」的北門尤其如此,遙望著北京方向,又堪稱台北府城的「大門」,不但做為迎接到訪的清朝官吏臣史,在歲月的洗刷後,更成為今日市民們的驕傲。

一個城門和一段歷史,讓人聯想到巴赫的六首《布蘭登堡協奏曲》。當時受「科登」貴族雷奧波德公爵邀請作為宮廷樂長的他,為什麼譜寫「布蘭登堡」協奏曲?原來,跟一群喜愛炫耀的貴族有關──話說受到重用的巴赫不僅為公爵管理他的樂團,更譜寫了許多曠世之作。同時代,在布蘭登堡的領主路德維希侯爵也是一位音樂愛好者,同樣擁有一支知名的私人樂團。得知消息的雷奧波德對於自己能找到巴赫這樣的人才感到非常驕傲,想要炫耀一番,便在一七一九年間命巴赫率團和他一起前往。

對於巴赫的拜訪,路德維希當然大為欣賞,因此邀請巴赫為他創作樂曲。於是巴赫便把在科登創作的六首協奏曲加以整理,在一九二一年三月,將完成後的這部傑作連同和一封以法文撰寫、措辭謙卑的書信,一起寄送給布蘭登堡侯爵。只可惜,這部作曲家顛峰時期之作,即使曾在科登上演,但直到侯爵去世之前,他都沒有實際聽過這幾首以他的封地作為曲名的曲子,而樂譜也和一些雜物一起被賤價賣出,輾轉流落到普魯士公主阿瑪麗亞手中。

為了搶拍北門全貌,我徒步從遠方走近它,卻發現要好好看清它的模樣,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臨時圍出的人行道佔據馬路邊緣,狹窄得難以和對向行人閃身而過。隔著圍籬交錯穿梭的,還有觸手可及的車輛,為了爭相轉彎上橋走走停停,讓車尾的紅燈忽明忽暗。遠遠地對準了目標準備拍攝,赫然發現兩個交通號誌,不偏不倚地遮住了北門迷人的「眼睛」。方塊與三角形鐵片下各自拖著兩根柱子映在北門上,究竟是老花眼鏡?是狂歡節的假面具?還是兩道長長的淚痕……怎不教人滿腦子出現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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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發生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也發生在樂曲當中。在音樂史當中,巴赫是少見能夠以巧奪天工的精密計算譜曲,又能夠將音樂寫得那樣深刻的音樂家。它埋藏在音樂中的符碼,嚴密得使人常讚嘆他根本不是音樂家,而是數學家!這首《布蘭登堡協奏曲》,正是巴赫同類型作品中最精彩、卻也是最複雜的鉅作之一,整部作品的成就,甚至超越了與他同時期的韓德爾或是韋瓦第的作品。但若想要放空腦袋去「欣賞」,卻是不可能聽出所以然來的,原因在於──它的音樂並不單純。

巴赫時代協奏曲,跟我們現在所認知的協奏曲不同。他所做的「大協奏曲」,並不是以一件樂器跟樂團相抗衡,而是由「獨奏樂器群」與「合奏樂器群」相互競奏。這個道理聽來很簡單,然而能夠從聽覺真正理解的,卻很困難。聽一件樂器清楚,但聽一個小組演奏時,獨奏群跟合奏群還真難劃清界限。因為巴洛克時期的編制本來就不大,如果人數差不多,就難以分辨。再者,當時的大協奏曲常會為合奏群寫一個固定的主題,只有獨奏不一樣,所以當固定主題再次出現時,就會喚起合奏印象。然而難的是,《布蘭登堡協奏曲》的寫法竟打破這個默規,讓兩者有各自的發展,燦爛得不受一點拘束。

只不過,雖說協奏曲是競奏,卻絲毫沒有輸贏之分。失去了合奏,獨奏無法突顯;隱藏了獨奏,合奏則變得單調無味。與其說它是一種相互抵抗,我更喜歡它的別名──叫做「合奏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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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北門看,我完全同意這塊天地呈現著「不同時代的建築美學」。周圍的磚瓦與大樓都比北門還要高,這在當年北門睥睨周遭房舍的風景,是徹底倒反了。為了突顯北門的一抹紅,我將照片做了色調分離,也意外地將北門的古樸以及右上方的新鮮廣告做了強烈的對比。這主題以及周遭的變奏,不免讓耳邊響起《布蘭登堡協奏曲》的獨奏與合奏的相互依存。穿過北門往回看,更感覺城門被包圍其中。小小的巷道充滿著大小不一的招牌,左右夾擊的遠方透出那張熟悉的「眼鼻」,地上往前還是往左的箭頭引人遐想──這曲主角與配角競奏,又會是協奏曲的第幾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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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人類進行太空探索,試圖向宇宙其他生物傳遞地球文化而發射出衛星。除了其他品向之外,上頭帶著的聲音,就有這首巴赫的《布蘭登堡協奏曲》,可見這首樂曲在音樂史上無可撼動的地位。在漫漫數十億年的星系當中,能否找到遠方的知音?我並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們推得倒人、推得倒建築物,卻推不倒一首偉大的樂曲。沒有驕傲、沒有競爭,也就沒有好作品,北門是如此,《布蘭登堡協奏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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