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很好的老師跟學生,但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資源領頭者」—吳菡談音樂大賽與韓國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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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古典音樂圈「韓流」現象已不需多言,從2015年蕭邦鋼琴大賽趙成珍奪得首獎起,韓國音樂家出色表現已席捲全世界的頂級音樂大賽,2022年更是連續幾個重要賽事——西貝流士大賽、伊莉莎白大賽與帕格尼尼大賽,首獎得主皆來自韓國,范克萊本鋼琴大賽最終結果,也是唯一進入決賽的韓國鋼琴家Yunchan Lim(任奫燦)奪得金牌。每次看到韓國年輕音樂家的豐碩成果,都不禁讓我回想起與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藝術總監吳菡的第一次訪問:那已是...
近年古典音樂圈「韓流」現象已不需多言,從2015年蕭邦鋼琴大賽趙成珍奪得首獎起,韓國音樂家出色表現已席捲全世界的頂級音樂大賽,2022年更是連續幾個重要賽事——西貝流士大賽、伊莉莎白大賽與帕格尼尼大賽,首獎得主皆來自韓國,范克萊本鋼琴大賽最終結果,也是唯一進入決賽的韓國鋼琴家Yunchan Lim(任奫燦)奪得金牌。
每次看到韓國年輕音樂家的豐碩成果,都不禁讓我回想起與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藝術總監吳菡的第一次訪問:那已是相隔10餘年的2011年底,當時她剛獲選為《音樂美國》的年度音樂家,除了暢談獲獎的喜悅與室內樂經驗外,該次訪問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是吳菡談起韓國對於音樂教育投注的長期且大量的資源,當時就已經預言未來十年、二十年,一定很快就會看到韓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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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2012《音樂美國》年度音樂家吳菡&大衛.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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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吳菡重逢於2022范克萊本鋼琴大賽,除了評審經驗外,更要請她分享她看到的台灣與韓國音樂教育差異,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MUZIK:您是首次擔任范克萊本大賽的評審,目前的經驗如何?**
吳菡:非常好!其實我已經擔任本賽事的顧問十多年了,他們上一屆就邀請我當評審,但因為五、六月都要忙林肯中心的計畫,加上七月又有Music@Menlo,就沒有答應。結果2017年比賽一結束,他們就立刻問我四年後有沒有空,那我就只能說「⋯⋯Yes」(笑)。
**MUZIK:因為無法跟對方說我檔期一路滿到四年後吧。**
吳菡:是啊。我很少接比賽評審,會怕參賽者程度不夠高。這次評審團之一的Anne-Marie McDermott上屆也有來當評審,我就問她這比賽如何,她說程度相當好,有很多人才,所以我就來了。實際上入選到正賽的30位鋼琴家也真的非常優秀,我很感謝初選輪的評審,他們真的選到了很棒的人才,大賽總裁兼執行長Jacques Marquis真的挑了很好的評審。
**MUZIK:我早上聽了評審團的座談會,才知道這次是真的很嚴格規定評審之間「不許談論比賽內容」,而且也是用「Yes」「No」的方式來決定晉級,您覺得這樣的評審機制如何?**
吳菡:我覺得這方式很健康,有些比賽是給分數,譬如1~10或1~100,這就很看評審個性,譬如我是比較喜歡鼓勵年輕人的,就不會給1分,大概就是4分起跳,但這樣的話,某些給分差距比較大的評審,就很容易左右結果。這次另一個我很喜歡的點是我們的投票結果不會公開,所以這些年輕音樂家也不會認為誰不喜歡我等等,也讓我們可以保持自己的觀點。這是很中立、很保護評審的方式。
**MUZIK:這樣的方式,您會覺得出現讓人意外的結果嗎?**
吳菡:目前沒有。其實我們的投票很簡單,總共九位評審,所以有五位評審給出「Yes」就過了。如果遇到「3-3-3」或「4-4-1」的情況,我們就重投,所以你看每一輪我們大概都是半小時就公布結果了。而且大家都是很專業的職業鋼琴家,我們都很尊重其他人的意見,沒有人刻意去發表主見來左右評審團,大家投票時也不會有種「要看評審團態度」的感覺,加上我們擔任教職者很少,沒有什麼對於參賽者的先前認識。所以我認為這完全是一個很透明、公正,沒有任何外力介入的評審經驗,非常享受其中。
**MUZIK:我很好奇,您想在這裡找到的是什麼樣的鋼琴家呢?**
吳菡:身為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的總監,這是個很長的過程。過往我當然會知道范克萊本大賽的贏家是誰,但我一定會找他來林肯中心嗎?倒不一定。就像我今天在評審團座談會講的,室內樂的演出比較特別,不是只有看技術而已,還要知道他的人品如何、是否真的想演室內樂、有沒有辦法負擔林肯中心滿檔的演出時程、曲目量如何、學習速度如何、演出有沒有彈性⋯⋯有很多考慮的面向。因此我評量一個年輕音樂家,最少需要兩年,通常要四到六年,才會真正邀請他們來。這次大賽,我已經有一些觀察名單了,現在就變成是我要做我的「功課」了。
**MUZIK:這次準決賽名單出來時,有七位亞洲參賽者,跟五位歐美參賽者,但決賽是五位歐美參賽者通通入選,可是亞洲參賽者只有一位,引起一些討論,不知道您覺得這和范克萊本大賽更要求曲目獨立性等因素有沒有關係?**
吳菡:其實在你提出這問題之前,我沒有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我們不會特別想到他們的國籍或背景,最重要的是用「全貌」(complete package)來評量這些藝術家:他們要有足夠的多樣性、表現要有一致性,才能撐得起職業演奏生涯。我們不是在找「贏家」而已,我們在找的是夠格撐起「范克萊本」之名的藝術家。在二十年後,大家會說「嗯,他們真的選對人了。」——至少我的標準是如此。我不知道其他評審怎麼想,因為我們不能討論。(笑)
每四年就會有新的贏家,這週日起這屆的贏家就要用四年的時間,在全世界的音樂廳爭取「再演邀約」的機會。第一次的演出邀約不算什麼,畢竟大家都很好奇,觀眾都會來聽這屆金牌是誰,如果他們聽了覺得「哇!我想再聽一次這年輕人彈。」那才是真正的成功。連第二次邀約都也未必算數,要到第三次的再演邀約,才代表觀眾真的用行動來展現他們喜歡你了。
即便今天你第二次的重返演出,跟第一次完全一樣好,也還是遠遠不夠,大家就會覺得「喔,他演出大概就是這樣子了,不需要再聽一次了。」所以為何我前面說,我在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找人,都要花上很久的時間。每一位我找來的音樂家,他們都一定有某些地方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來得好」,或許是有讓人驚嘆的音色,或許是有極度美妙的表現力,或是在台上的存在感強烈到讓人覺得特別等等。在高度競爭的職業音樂家環境,這就是我們在找的特質,特別是鋼琴家——因為我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笑)
**MUZIK:十一年前與您訪問時,印象最深刻的是您提到當時韓國投注大量的音樂教育資源,未來十年就會看到驚人成果,而我們也真的看到了。您覺得韓國有哪些地方值得我們借鏡呢?**
吳菡:Well⋯⋯台灣有很好的老師,有很好的家長,也有很多很好的年輕音樂家。但台灣的室內樂訓練很少,台灣有很多不錯的音樂會,但學生很少能接觸到真正世界一流水準的音樂會。韓國則是有非常多高水準的室內樂音樂營或工作坊,我們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跟LG合作室內樂學校,那時算是先驅之一,之後就有像「大山音樂節」(Great Mountains Music Festival & School)、與芬蘭合作的「庫莫室內樂節」(Kuhmo Chamber Music Festival)等,都是非常棒的音樂節。
有很多韓國音樂家在國外拿大獎後,都會回到韓國任教,韓國對老師的待遇很好,也讓他們願意回去。另外韓國還有錦湖韓亞集團(Kumho Asiana Group),他們的老闆很喜歡室內樂,還蓋了一個室內樂廳,給予大量的支持,大概有二十年多年的歷史,同時也支持室內樂節,水準一直在提升。先前他還擁有韓亞航空時,也直接用頭等艙贊助年輕音樂家們出國。
我想強調的是,這些工作都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的,得要花上二十、三十年,需要時間去培養觀眾、教育知識、建立聯結,然後突然之間,他們就站在最高點了。在台灣我們有很好的管弦樂團、觀眾也很支持,但我們有這樣的室內樂節或協會嗎?我們協會的小提琴家Richard O’Neill到韓國演出室內樂,受到像搖滾巨星一樣的款待,台灣對演奏室內樂的音樂家會如此重視嗎?
台灣真的該度過這個不重視室內樂的時期了,不管音樂家未來走不走室內樂路線,這都是很好的訓練,自然也會影響到他們未來的表現。現在我已經聽聞,中國大陸已經注意到室內樂訓練的重要性,這幾年也開始要投入大量資源到這上面,應該不久就會有成效出現。台灣有人在做這件事嗎?我只是很誠實地用我的角度,來講我看到的現象。
在我看來,台灣只要能有一個人,不管是來自政府還是民間單位,知道室內樂的重要性,願意投入資源,讓台灣音樂家能夠與世界表藝舞台接軌。「文化外交」的份量很重要,我們音樂家不懂政治,但我們知道古典音樂能夠傳達人類精神的最高境界,也需要有一個相信我們的人,帶領整個音樂界一起提升,也才能進一步讓社會文化提升。這一定要從「領導階層」來做,台灣有很好的老師、家長、學生,但我沒看到很強的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來支持他們,這些年輕音樂家對於音樂的愛跟投注的心力,沒有得到相對應的回饋。
**MUZIK:我覺得台灣政府往往太講究「公平」,就很難對單一項目給予大量支持。但企業家我也覺得好像看不到有這樣的人物在⋯⋯**
吳菡:所以我們需要持續溝通!像我們這樣了解整個產業情況的人,要一直在媒體上講這些情況。如果我們不勇於發言,一定不會有任何改變。假如能讓某位有熱情的企業家了解,知道他們能帶來多大的影響,自然就會投入。畢竟你想想,跟運動隊伍的贊助比起來,音樂界需要的資源真的只是跟花生米一樣小而已,但能帶來相當深遠的影響。
就拿范克萊本大賽來說好了,這不只是發生在音樂廳內的比賽而已,弗特沃斯整座城市都隨著這比賽動起來,不但讓他們成為重要的音樂據點,更提升了弗特沃斯的知名度。你也可以隨處在市內看到關於大賽的佈置,甚至在鬧區廣場還有電視牆轉播決賽。我先前去珠寶店買禮物要送這次很幫忙的同事,店長看到我就說「你是評審吧!我都有聽比賽!」整座城市的市民都在學習如何欣賞鋼琴演奏,我們來自歐美各地的評審們都相當受到啟發,覺得這就是「藝術能做到的改變」。這點我們台灣為何不能做到呢?Music@Menlo音樂節的某位董事,就是來自弗特沃斯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他跟我說自己從沒想過會愛上鋼琴演奏,就是多年跟著范克萊本大賽聽下來,他也開始自學欣賞之道,也從此喜歡上鋼琴演奏。
當然,這是他們六十年來投資與經營下來的成果,看看他們的財務狀況多強,除了有高額的獎金之外,他們還已經幫贏家們談好了兩百萬美元的演出合約,更不用提他們還有預算辦青少年比賽跟業餘賽事。這裡得到的資源支持、對音樂藝術的理解以及相信能帶來的改變,真的是難以置信。
所以你問我台灣需要做什麼才能變成這樣,這真的不是開一些大師班之類就能改變的,我們音樂家都能做自己的部分,但需要的是有一個人領頭給予大力支持——像是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一開始也是Alice Tully認為紐約需要室內樂才成立的,一開始的三十年,她對室內樂協會說,你們就做最好的節目,預算多少我會直接開支票。現在看一開始我們的節目,一場音樂會可以請到十八位音樂家,相當不可思議。五十多年後,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就成長為現在的樣子,但這真的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也需要一開始有一個非凡的支持者,才能種下種子,經過數十年才能成熟。韓國已經成功了,中國大陸在開放邊境後我們也會開始合作,二十年後一定會茁壯。我很希望台灣能出現這樣的人物,才能追上他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