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22至24日間，福特萬格勒錄製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如果錄音時間記載正確，這一系列音樂會也是基托合唱團（Bruno Kittel Choir）創設40周年的紀念演出。這場二戰時期的《合唱》交響曲演出激情火爆到有點過頭，John Ardoin說，福特萬格勒的指揮像是在進行一場鬥爭，充滿痛苦和憤怒，有些評論以此將它與福特萬格勒當時在德國的政治處境做連結，第一、二樂章的重音厚重、淒厲，慢板樂章卻又表現得深刻且寧靜，彷彿是長達十數...
1942年3月22至24日間，福特萬格勒錄製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如果錄音時間記載正確，這一系列音樂會也是基托合唱團（Bruno Kittel Choir）創設40周年的紀念演出。
這場二戰時期的《合唱》交響曲演出激情火爆到有點過頭，John Ardoin說，福特萬格勒的指揮像是在進行一場鬥爭，充滿痛苦和憤怒，有些評論以此將它與福特萬格勒當時在德國的政治處境做連結，第一、二樂章的重音厚重、淒厲，慢板樂章卻又表現得深刻且寧靜，彷彿是長達十數分鐘的自省，終樂章翻轉前一樂章的寧靜，投注了撼天動地的強大衝擊力。這是一場相當強而有力的演出，福特萬格勒把第九號交響曲作了最極端化的處理。
「柏林第九」（以下都以此為簡稱）在福特萬格勒的第九號版本裡，與1951年的「拜魯特第九」並列戰時、戰後兩大高峰，在福特萬格勒的fans間有極高的評價。究竟哪個「柏林第九」的CD唱片是最值得買的？相信是很多樂迷的疑問。在解答這樣的疑問前，我們先回顧一下它從俄羅斯被轉移到西方國家的經過。
首先，RRG（第三帝國廣播公司Reichs-Rundfunk-Gesellschaft的簡稱）的原版磁帶（或當時分布在德國各地電台的拷貝帶）在戰後被蘇聯當戰利品帶走，可能蘇聯當局在透過莫斯科廣播播放後，發送或出租給當時的國營出版部門（1964年以後的Melodiya唱片公司）。那個年代，關於「柏林第九」的LP唱片製作和發售只少有20種以上。以編號推測，最早的唱片販售時間應為1962年。這些俄製LP成為後來英國Unicorn唱片公司為首的西方國家廠牌採用的音源。
1987年，東西方局勢有了重大的變化，那年的10月15日，俄國將Magnetophon原創磁帶拷貝成38cm/s格式的母帶，還給自由柏林廣播電台（Sender Freies Berlin，簡稱SFB），隔年4月17日到6月12日起，奧地利的音樂家郎格（Klaus Lang）每周六陸續在SFB進行了9次廣播音樂會，播放福特萬格勒被歸還的錄音檔案，每次一個半小時，這些廣播音樂會稱為「Furtwangler Odyssee」。「柏林第九」與韋伯的《魔彈射手》一起在5月15日播出。而這次的SFB廣播被眾多福特萬格勒fans和「磁帶經紀人」鎖定，悄悄「air check」起來。
另一方面，德國DG唱片公司也與SFB展開版權協商，將1989年俄國歸還拷貝帶中的18曲以10張CD套裝形式販售（見上圖，1989年9月《留聲機》雜誌上的廣告），其中也包括被誤認為福特萬格勒錄音的若干膺品，並以音質劣化為由排除了「柏林第九」和貝多芬第六號交響曲。DG同時向SFB主張「獨佔許可」，禁止其他唱片公司出版這些RRG錄音。
1989年2月和8月，日本NHK FM也取得SFB的拷貝磁帶，據了解，「柏林第九」在廣播聽起來，演奏的動態幅度很大，但無法判斷是NHK加工或SFB原來拷貝帶就是如此。
關於「柏林第九」的下一個重大關鍵出版是1993年Melodiya自己發行的CD（上圖），以RRG原創磁帶轉錄的CD，音質果然很鮮明。與此同時，各國唱片公司亦開始推出Melodiya CD的複製品，從清晰度、音質厚度和降噪等封面來衡量，Melodiya CD做為二戰錄音的最佳「音源」當之無愧，CD出版後成為各國廠牌爭相「複製」的目標。但Melodiya盤在轉錄時進行模擬立體聲的加工，Pitch也有點高，因此它的複製品有時會嘗試各種修正。
總結一下，除了俄國以外，可獲得「柏林第九」的音源如下：
1.各種Melodiya LP
2.1987歸還的拷貝磁帶
3.Melodiya自家出版的CD
此外，1991年3月11日，又有一批原版磁帶由俄國送回柏林。SFB將這些磁帶，以類比形式拷貝了兩個，另以DAT的格式各拷貝一份。同年10月6日到12月22日，SFB將整理完的磁帶，以「莫斯科的音樂寶藏」為名，進行12次廣播。可惜「柏林第九」只有第二樂章（開頭有瑕疵），被認為是與Melodiya保留的全曲磁帶不同的RRG磁帶。
根據調查，「柏林第九」最早的CD發行是日本Palette PAL-1025和美國PRICELESS D13256，登場時間都是1987年。兩者的音源都是以Melodiya LP進行數位化（以LP為音源進行轉錄，不如直接聽原版LP更直接，因此本文不列入討論）。若用磁帶為音源轉錄的CD最初盤，則是1989年法國福特萬格勒協會推出的SWF-891（下圖）。
法國協會盤的出版至今有三種版本，1989年推出SWF-891，後來在2001年修訂後再版，編號改為SWF-891-R。近期則發售只有下載版的數位音檔SWF-D01。而SWF-D01與SWF-891-R相同的轉錄。SWF-891整體而言，清晰度還可以，雖說是拷貝磁帶轉錄，很多地方聽不出期待中的高音質，不過基本上已在可接受的範圍。第二樂章明顯比第一樂章音質差，到了第三樂章又回到不錯的聲音狀態，但高頻不足是很大的缺憾，據說是RRG錄音時真空管混入的震盪問題，這版本可以清楚聽到這樣的瑕疵。第四樂章是非常優秀的錄音，以這樣的音質保存起來，德國當年的技術令人佩服。
同樣在1989年現身的東芝EMI盤（CE28-5748-5749，上圖），則是以Unicorn唱片公司當年推出LP時製作的磁帶，進行數位轉錄。Unicorn推出的LP，源頭就是 Melodiya LP唱片。原本傳聞有位美國人在俄國朋友那邊拿到2套7張的Melodiya LP，其中一套送給英國福特萬格勒協會會長，成了英國Unicorn推出「柏林第九」的源頭。不過，後來Unicorn唱片公司高層向日本樂評平林直哉作證指出，當時Unicorn使用的Melodiya LP實際上是從丹麥寄來的。一般研判，Unicorn的音源「Melodiya 7枚組」編號是GOST61，其中收錄的「柏林第九」有顯著且厚實的低頻，第三樂章小提琴旋律的低弦聲響比什麼都清晰。東芝EMI首發的CD也保有這樣的特徵，不容忽視。
在這張CD可以清楚聽到第三樂章開頭有33轉的週期噪音，第四樂章歡樂頌主題開始之後，出現連續的撕裂聲。另外，東芝EMI初期版聲音當然不如1960年代推出的Melodiya LP，後者的低音域更豐富，聲音更有力量和深度，是CD版本無法比擬的。
此外，東芝EMI在1994年以「福特萬格勒逝世40周年」為由推出的TOCE-8521（上圖），即是以「Unicorn原盤」的名義發行。這張唱片乍聽下會以為東芝EMI秘密把音源換成1987年歸還的磁帶，但實際上它的音源還是Unicorn的磁帶，只是用某種數位編輯軟體巧妙地重製，音質處理得很優異，可說是Unicorn音源的最終型。
接下來是美國唱片公司Music & Arts發行的「柏林第九」，Music & Arts在類比時代的前身是Discocorp，當時他們對RRG錄音的LP化並不熱衷。到了改稱Music & Arts的數位时代，才開始對RRG錄音的復刻轉為熱情，特別是「柏林第九」，歷年來不斷更換音源，不斷再版CD。
1990年，Music & Arts推出第一張「柏林第九」標號為CD-653（上圖），並標示著「In Association with the Wilhelm Furtwangler Society of America」，CD雖表明音源來自RRG磁帶，但其實是與SWF891一樣的拷貝版，與SWF891相較，CD-653的轉錄凸顯高频，低頻較為不足，總之是輕快明亮的聲音。
然而，Music & Arts很快就放棄這個音源，將同一編號CD-653的封面換成1951年在薩爾茲堡演出貝多芬第九號時的舞台照片，重新發售。新採用的音源顯然是1993年發售的Melodiya CD（MELCD1000715），四個樂章的演奏時間非常相近，較大的差異是Melodiya CD是模擬立體聲，Music & Arts則以純單聲道處理。
1999年，Music & Arts將編號改為CD-4653，以同樣的薩爾茲堡舞台照片為封面發售新的CD，內容依然是Melodiya CD的重製盤，據說這次是轉錄工程師Maggi Payne進行數位重製。
進入21世紀後，Music & Arts找來Aaron Z.Snyder負責數位重製工作，首先在2012年推出4CD套裝的貝多芬交響曲選集（CD-4049），內容包括「柏林第九」，隔年又發行單行版CD-1276，封面採用福特萬格勒在AEG工廠指揮華格納《紐倫堡名歌手》前奏曲的畫面。有趣的是這次的音源又回到1987年歸還的磁帶。很難想像吧？從1990年到2013年，Music & Arts光是「柏林第九」就出版了5個版本，感覺越後面越好，能把1987年歸還的磁帶轉錄成鮮明、寬鬆的聲音，相當不錯。
▲FURT-1004/7
▲FURT-1034-1039
▲FURT-1101-1104
接下來是法國Tahra盤的登場，歷來的發行有FURT-1004/7（1994年）、FURT-1034-1039（1998年）、FURT-1101（2006年）等3種。Tahra最初將RRG錄音CD化是1994年發售的FURT1004/7的4CD套裝，以年輕福特萬格勒的側臉為封面。收錄了貝多芬第九號、第六號、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布魯克納第六號等，主要不違反DG的「獨佔許可證」，FURT1004/7依舊無明確音源，從聽起來有模擬立體聲等跡象顯示，FURT-1004/7恐怕也是Melodiya CD的複製品。
4年後的1998年，Tahra回到歸還磁帶當來源，在FURT1034/9重新發售了「柏林第九」，音源與法國協會相同，這兩個組織和廠牌幾乎都採用同樣的數位音源。2006年，Tahra將「柏林第九」、「拜魯特第九」以及福特萬格勒最晚年在琉森演出的第九號組成套裝以FURT1101/4的標號發售。這次是與法國協會SWF-891R採用共通的數位音源。原RRG錄音中的聽眾咳嗽聲在SWF-891R被保留，但FURT1101卻大幅度消除。僅管都是1987年歸還的拷貝磁帶為音源，FURT1037與FURT1101完全是不同的轉錄。下面的表格是三個版本的CD時間差異：
FURT-1037比法國協會初期盤的聲音更有力量和厚度，另一方面，FURT-1101的聲音分離很好，非常清晰渾厚，轉錄的效果是Tahra歷年的「柏林第九」版本的best。不過還是聽得出1987年歸還的拷貝磁帶本身無法克服的極限。總體來講，FURT-1101與SWF 891R、SWF D01確定是孿生三兄弟。
到了2018年，重量級的「Wilhelm Furtwängler: The Radio Recordings 1939–1945」（上圖）登場了，這是柏林愛樂自己製作的22張SACD套裝。這套錄音集本來應該是福特萬格勒二戰演出的重要參考，遺憾的是，無論是音質或轉錄都有很大的問題，整體來說，聲音被處理得過於平整。
當年出版頗受關注的焦點是，這套的「柏林第九」第二樂章採用了1991年歸還的原版磁帶（其餘的樂章都是用1987年的拷貝磁帶）。按理來講，兩者應該有很大的音質差異，實際聽起來，卻聽不出音質的不同。在細微的地方和音量較小的樂段，音質雖鮮明清晰，一旦音量變大就顯得僵硬，完全感受不到二戰演出的生動性，也許是為了去除現場聽眾等噪音，使用過多降噪處理的緣故，或者這套的轉錄工程師刻意把整體的聲音均一化，導致的無差別感。如果過去聽慣原版形式的RRG錄音，聽柏林愛樂這套會感覺相當不自然。
最後討論一些「單飛」的獨特版本，先談2004年的Aichpel版（ARPCD-0002，上圖），Aichpel當年在台灣一度在某些圈子裡引領風騷，該廠牌的聲音的確處理得很容易入耳，只是一直以來存在音源不明的問題，以ARPCD-0002為例，就是把Melodiya CD用高bit採樣進行數位化罷了。評價見仁見智，但絕對沒當年相挺者說的那麼威。
相較於Aichpel版，Guild於2008年發售的GHCD2345/46就頗為獨特，儘管也是Melodiya CD的複製品，感覺數位重製作得不錯，與Melodiya CD相比，重心較低，中低頻充實，可惜聲音的清晰度稍微不足，在弱音的地方會有咕噜咕噜的雜訊。整體而言，音質可以處理成這樣，已經是難以想像了。
關於「柏林第九」的錄音版本多達20多種，數十年來，有明確列出音源的只有柏林愛樂自主盤，期間的各種出版品，更換音源的再版，讓「柏林第九」的版本變得複雜，如果不是福特萬格勒研究者的努力探索，很難以清晰的面貌呈現。
「柏林第九」的悲劇源於現存唯一正規音源的RRG原創磁帶，在戰後被當戰利品奪取，至今仍保存在Melodiya唱片公司，歸還遙遙無期。1987年俄國送回的拷貝磁帶和Melodiya CD都只能算是二次音源，前者有音質上的缺憾，後者有整體的pitch過高等問題。「柏林第九」在貝多芬第九號的演奏史上有其歷史意義和定位，在深入演奏本身的魅力之前，先循著CD唱片的出版軌跡，摸索隱藏在歷年唱片版本裡的符碼，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
我們不妨回顧一下，上個世紀頭一次聽到「柏林第九」時，帶給你什麼樣的震撼？想想當時西方世界為了解密「柏林第九」，透過管道換來Melodiya LP，成為Unicorn唱片音源的艱辛過程，以及法國協會轉錄磁帶版，向西方國家fans介紹這場偉大錄音的努力，才讓這場傳奇演出的壓倒性魅力得以被驗證。已經有如此多版本資源和研究資料的21世紀樂迷，恐怕是最幸福的一群了。
最後，「柏林第九」眾多的CD發行，究竟哪個版本最好？我沒有正確答案，最優異的音質當然是回頭聽Melodiya的LP，若單就數位時代的選擇，希望本文的整理能幫助福特萬格勒fans找到心目中最理想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