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吾道必孤

一、

我書寫音樂的主要動機之一,來自於對一切「定見」、「主流經典」的反思。思考音樂家的固著形象偏見、「所謂經典、所謂名盤」的標準,也觀照切入音樂的方式、以及主流看法所掩蓋的真實。

在獨學聆聽的這一條路上,在世界不同城市的音樂會現場,在唱片大海裏,我持續訓練打磨自己的直覺。過程中越來越發現,我的直覺,常常跟國內外樂評的某些「共識」,是有強烈衝突的。

某些被重複吹捧的「名演」,比如Richter彈的Schubert,Gieseking晚年的Debussy,Bernstein的第二度Mahler交響曲全集,我有所保留。這並不是為了標新立異,或說他們不好,而是這些演奏家的強項強勢,同時掩埋了這些作曲家其他重要的層次,鞏固了我們對這些作曲家的刻板印象。

被一些樂評貶低踩在地上的,比如說Glenn Gould的Mozart,指揮大師Barenboim與Maazel,在我自己的旅程裏,漸漸補起對他們錄音的嫻熟、補起自己的聽覺敏感度之後,是打從心底踏踏實實肯定的。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曾經如晨鐘暮鼓提醒過:

「歸根到底,只有自己的根本思想,才會有真理和生命力:因為只有自己的思想,才是我們真正、完全了解的。我們所讀過的別人的思想,只是別人留下來的殘羹剩飯,是陌生人穿用過的衣服。

通過閱讀獲得的、屬於別人的思想,與自身生發的思想相比,就像史前時代的植物化石痕跡,與在春天怒放的植物,相比較一樣。」

當然,要進入藝術的殿堂,某些事前的訓練與前置作業,是必要的。然而,當你可以開始讓耳朵獨立,就沒有必要拾人牙慧,老是從「別人的思想」那邊得到刺激。因為,你遲早該開始換上自己的衣服,探索出一條寬廣的道路。

那條路,就在你自己裡面。每一次「有備而來」、有意識的聆聽,都是跟自己的搏鬥、跟你自己的對話。

二、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一個愛樂人鮮少談論的切入角度,關於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的裝飾奏問題。

綜觀莫札特鋼琴協奏曲mono錄音,個人無法忘記的三位大師分別是,Edwin Fischer、Walter Gieseking以及Artur Schnabel。

在我自己的莫札特鋼琴協奏曲旅程裏,某個晚上,拿出Schnabel彈的莫札特20號鋼琴協奏曲d小調,著實被感動到的同時,落到第一與第三樂章的近結尾處,就是直覺怪怪的。

Mozart鋼協裝飾奏當中最有名的,就屬貝多芬所寫的第20號K. 466的裝飾奏。K. 466是Beethoven最愛的一首Mozart 鋼協,但他寫下的裝飾奏,也是我覺得「最異端」的。

你會想說,「咦,他們兩位是勢均力敵的偉大音樂家,樂風同屬維也納古典主義,年代也最為接近,為何你會有格格不入的感受呢?」

我的直觀裡頭,兩位大師的個性各自強烈、甚至有一種世界觀互相排擠的感覺。在莫札特鋼協裡面,如果裝飾奏寫得「普通」,就不會搶走莫札特的風頭、以及樂章之間銜接的對稱平衡(principle of symmetrical balance)。

比如說,莫札特鋼協「另外那一首小調曲」、第24號c小調K. 491,他的學生Hummel寫的裝飾奏雖然相對平實(可見於Gieseking 1953年的EMI錄音),便能保留Mozart「越天真,就越恐怖」的魔性。

貝多芬為K. 466裝飾奏的寫法,逼近歌劇《唐喬凡尼》的悲劇意識,但是呢,又把它重置為自己的辯證世界,展現像他第三號鋼琴協奏曲裡面「與樂團對峙」「世界與我為敵」的悲憤。

你會問說,「咦,不過是短短的裝飾奏,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影響?」

第一、 我覺得裝飾奏不只是「簡短的裝飾炫技、放煙火」,它其實被配置在曲 子的重要位置。它位於奏鳴曲式重頭戲第一樂章的壓軸處,不但暫時凍結了樂團、「讓獨奏能說自己的話」,而且還扮演著銜接慢板的承先啟後功能。

這正是指揮Abbado跟法國鋼琴家Grimaud為了莫札特K. 488要不要用Busoni裝飾奏,各執己見,最後不歡而散、棄置已完成的2011年錄音之一大原因。

Abbado應該是覺得,既然莫札特留下了自己的裝飾奏,沒有道理塞進後浪漫、時空錯亂的Busoni裝飾奏。Grimaud 則是被Horowitz晚年錄音裏盡情揮灑生命的Busoni裝飾奏給魅惑,認為它是神來的一筆,豐富了這首鋼協的意境。

裝飾奏的獨奏意義,比你想的來得重要。特別是在Mozart作品裏,和聲與主題的流變上,它具有局部與整體上的佈局意義(local and global valences)。

第二,是這張鋼琴大師Schnabel的第20號鋼協K.466錄音,給予我的啟示。Schnabel的詮釋,本來就是傾向展現貝多芬的剛直意志,採用的是一種疾風勁草、抗拒、堅決不妥協的態勢。這樣的雄辯風格,破壞了莫札特裡面的「悲劇 vs. 接受釋然」的平衡。

在這一點上,我的第一張K. 466唱片Richter的彈奏(Wislocki指揮,DG),一樣讓我徹底感覺到貝多芬裝飾奏裏的強勢個人主義與「黑格爾式對立」。

簡單來講,貝多芬寫的裝飾奏太高調了,會把這一首 d 小調哀而不傷的精神給毀壞掉。像是一部莫札特的歌劇的光輝時刻裡,貝多芬突然大剌剌闖了進來,主角換了人。

之前提到,Abbado與Grimaud產生爭議、各持己見的第23號K.488,也是因為Busoni的裝飾奏太高調。當然,他的高調,跟Beethoven的高調有所不同。Busoni 是在歷史時期上搞穿越,把它挪移到後李斯特超技的二十世紀,而Beethoven的高調,則是自己的宇宙觀太濃烈。

在莫札特的鋼協裡頭,不管是「獨奏vs.樂團」的對位,主題群之間的交錯互補,一直不是強調對立的。他接受世界的一切,自然地「以藝術去隱藏藝術的痕跡」 (arts that conceal arts),所有人造、不純粹的,都應該像雜質般被去除。

只要你專心去聽莫札特自己寫的裝飾奏,如何被包納在曲子的大容器裡面(例如第23號與27號鋼協),你就會明白,貝多芬的裝飾奏固然寫得壯美,是如何擾亂、打斷了莫札特的結構設計與生命情調。

最後,讓我再用叔本華作結尾:

「一個人只有在孤獨時,才能成為自己。如果他不愛孤獨,他便不愛自由,因為只有當他孤獨時,他才是真正的自由。」

這段話,用來解釋Mozart鋼琴協奏曲、「容不下Beethoven」的獨一境界,或用來看音樂旅程裏的「吾道必孤」,同樣是極具啟示,讓人恍然大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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