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我們為何需要布魯克納第九的四樂章版?

在殷巴爾與北市交11月15日的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SPCM 2022版台灣首演之後,感動之餘,我想藉機來回顧前塵,談談為何我們需要這個四樂章「完成版」。

我想聚焦在終樂章遺稿的真實狀態、補筆的音樂學理據,並以三代指揮家(艾希霍恩、拉圖、沙勒)及他們採用的版本為經緯,為這個與庫克版馬勒第十號同樣重量級的「後浪漫公案」作一個簡單整理。

布魯克納的D小調第九號交響曲,是他題獻給「親愛的上帝」(dem lieben Gott) 的最後遺言。然而,這部遺言並不完整。作曲家於1896年10月11日逝世,留下了前三樂章的完整總譜,以及大量、卻隨後散亂各地的終樂章(Finale)手稿。

這首第九號交響曲,在20世紀的傳統演出上,多數指揮選擇以以第三樂章「慢板」(Adagio) 的崇高靜謐作結,被視為作曲家莊嚴的「告別塵世」(Abschied vom Leben)。然而,這種詮釋雖然在情感上受到較多數的樂迷喜歡,卻在音樂上違背了布魯克納的結構意圖。近數十年來,音樂學家與指揮家們致力於終樂章的重構(reconstruction),試圖還原作曲家的最終願景。

我想用本文來論證四樂章重構的必要性。核心部分將分析三代的代表性指揮家:庫特.艾希霍恩 (Kurt Eichhorn)、賽門.拉圖爵士 (Sir Simon Rattle) 和格爾德.沙勒 (Gerd Schaller)各自採用的版本(主要是 SPCM 版與沙勒版)及詮釋差異,如何勾勒出這部「被修復的」巨作,在當代演出的演進圖譜。

一、終樂章的遺稿解剖

關於這首「天鵝之歌」,一個普遍的誤解是,布魯克納只為終樂章留下了零星的「碎片」(fragments)。事實恰恰相反,他留下的是一個雖有少部份缺損、但結構清楚的「身體」。

布魯克納去世後,終樂章手稿的許多頁被學生、朋友和收藏家(如Ferdinand Löwe和Franz Schalk)取走作為紀念品,導致手稿的主要部分流散各處。直到20世紀末,在音樂學家,特別是約翰.菲利普斯(John A. Phillips)的畢生努力下,散落的「對開頁譜」(bifolios) 才被重新發現、鑑定和排序。這項工作是所有後續重構的基石。

再來,是遺稿的真實份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布魯克納都在奮力譜寫終樂章。他留下的材料遠比想像中完整:1. 總譜(Full Score):存在大量已完成或接近完成配器的總譜頁。2. 簡譜(Particell):大部分音樂以三至四行的簡譜形式存在,清晰顯示了和聲進行與對位線條。3. 草稿(Sketches):包含主題動機的零星草圖。

那麼,遺留下來的終樂章,到底長的是怎麼樣子?根據SPCM團隊(Nicola Samale, John A. Phillips, Benjamin-Gunnar Cohrs, Giuseppe Mazzuca)的權威分析,終樂章的「身體」包括:

1.呈示部 (Exposition):幾乎 100% 完整。從第一主題的D小調咆哮,到第二主題(A大調)的抒情聖詠,再到第三主題(F#小調)的複雜對位,結構清楚且大多已配器完成。

2.發展部 (Development):存在著缺口。雖然開頭的「賦格」(Fugue) 主題(來自他的《感恩頌歌》(Te Deum))清晰存在,但發展部的中段和高潮部分的手稿遺失,這是補筆的最大挑戰。

3.再現部 (Recapitulation):絕大部分完整。布魯克納依循其奏鳴曲式邏輯,忠實地再現了呈示部的材料。

4.尾聲 (Coda):如何作最後的結束,是這個樂章最大的謎團。布魯克納明確表示他將在此引用《感恩頌歌》的主題作為輝煌的終結。手稿中確實存在《感恩頌歌》「Non confundar in aeternum」(我將永不迷惘)的動機,以及第一樂章主題的回歸,但如何將它們編織成布魯克納式的末日與救贖的壯大尾聲,是重構的最嚴峻挑戰。

不同版本統計雖略有出入,總結來說,布魯克納完成了終樂章約 600 多小節的材料,佔據了樂章骨架的絕大部分。重構者需要做的,不是「創作」,而是基於布魯克納的作曲邏輯、對位法和配器習慣,去「填補」發展部和尾聲的結構性缺口。

二、重構終樂章的根據

後世的音樂學家,為何要冒著「竄改」神聖遺作的風險,去重構終樂章?仔細深究,背後的根據是結構性、情緒、調性、以及神學性的。

首先,就作曲家的明確意圖 (composer's intent)而言,布魯克納從未打算以三樂章結束第九號!他對終樂章的執著工作本身,就是最強烈的證據。後來的指揮與樂迷們,將慢板(Adagio)視為「天鵝之歌」,是某一種浪漫主義的誤讀;對布魯克納而言,第三樂章慢板,是通往終極啟示(終樂章)前的最後沉思。

其次,以結構的對稱與平衡 (structural &tonal architecture)來看,是最關鍵的音樂學根據。從調性衝突的觀點來看:第一樂章(D小調)建立了布魯克納交響樂當中最強大的調性衝突。第三樂章的慢板(E大調)提供了一個屬靈的、在這個世界之外的「他方」(the other-worldly) 。然而,E大調無法「解決」D 小調的根本衝突。整部交響曲若在E大調結束,在調性上將處於「懸置」狀態。

第三個理由,是首尾重量上的平衡:終樂章必須作為第一樂章的「結構性抗衡」(structural counterweight)。在布魯克納的聖殿建築中,從來沒有過三樂章的交響曲,若沒有份量厚實的終樂章,來平衡第一樂章,整座建築是不對稱且不穩固的。

第四,是循環主題 (cyclical thematicism)的精心原始規劃。終樂章的手稿中,明確引用了前三個樂章的主題,特別是在尾聲。這是布魯克納交響曲(如第五號、第八號)的招牌手法:在結尾處將所有主題融合,達到神學與結構的統一。缺少了終樂章,這種史詩般的循環整合,便無從談起。

最後,就神學的完整性(theological integrity)而言,這部作品題獻給「親愛的上帝」。精神旅程可將之視為:D小調的掙扎與恐懼(第一樂章)、惡魔般的諧謔(第二樂章)、E大調的靈性沉思(第三樂章)。這個旅程不能在「沉思此世」時停止,它必須昂首大步走向D大調的輝煌讚頌與信仰的最終勝利。

三、布魯克納第九四樂章版的三種詮釋典範

對終樂章的重構,隨著更多新手稿的發現和研究上的努力,歷經了數十年的演進。以三個里程碑的錄音為座標,我們可以看到三個不同世代的指揮,如何處理這個大難題,以及詮釋上的典範差異。

世代一:庫特.艾希霍恩 (Kurt Eichhorn) :莊嚴神學的開拓先鋒

▲SPCM 1992 年版 / 錄音:1992年,布魯克納林茲管弦樂團,日本Camerata廠牌

早於賽門.拉圖之前,艾希霍恩是第一位將精心重構的四樂章版本帶入錄音室的先驅推手。他使用的是當時SPCM團隊(Samale-Phillips-Cohrs-Mazzuca)剛修訂完成的早期研究成果。

1992年唱片特點在於,它首次將大量新發現的手稿頁正確排序,並試圖以布魯克納的風格填補空白。雖然,與後來的修訂版相比,1992年版的銜接(尤其是發展部)顯得較為生硬和「片段化」(episodic)。

艾希霍恩的指揮風格深沉、莊嚴,具有濃厚的奧地利本土「布魯克納聲響」。他指揮的是布魯克納林茲管弦樂團(布魯克納曾任該地管風琴師),加上SPCM第一個定版的衝擊,為這個錄音賦予了特殊的氛圍與「在地的權威性」。艾希霍恩的觀點,植根於對布魯克納最終藍圖的強烈尊重與意志。他堅信,作曲家耗盡心血的手稿絕非可有可無,而是用來恢復作品神學與結構完整性的鑰匙。

那麼,這個1992年錄音,在演奏上的風格為何?艾希霍恩的詮釋是「紀念碑式」的 (monumental)。他不試圖隱藏SPCM 1992年版中較為突顯的「接縫」,而是以壯美的氣魄和虔誠的信念,來呈現一個完整的類神學弧線。他成功地證明了,即使是當時尚未完全成熟的重構,在全曲架構上也為前三個樂章提供了必要的「首尾呼應」。這個錄音的特殊意義,不在於完美的執行,而在於它作為「概念上驗證」的開創性地位。

世代二:賽門.拉圖 (Sir Simon Rattle) :戲劇性的擁護者

▲SPCM 2012 年修訂版 / 錄音:2012年,柏林愛樂,EMI

如果說艾希霍恩是布魯克納第九四樂章版的開拓者,拉圖就是它最強大的擁護捍衛者。他採用了SPCM團隊歷經20年修訂的最終版本,並以柏林愛樂的頂尖超技,將這個布魯克納第九「完整版」推向全世界。

這個2012年版,是SPCM團隊的集大成之作。它吸收了1992年後的新發現,對發展部的缺口,進行了更具結構性和流動性的調整,配器更貼近布魯克納晚期風格(如第八號),特別是在Coda尾聲的處理上,更具複雜度和說服力。

拉圖的詮釋呢?他是天生的戲劇家。他對四樂章版本的支持,是出於對此交響曲『突破危機之必然』的肯定。拉圖這麼說過:

「在此,我看見布魯克納身陷危機之中;我看見他在譜寫這部終樂章時,正處於危機的風暴眼。或許歸根究底,他最終無法完成此作的原因,正是在於他在創作過程中,為自己設下了如此艱鉅的難題。他留給我們的,是一部殘缺不全、充滿棘手問題、卻又令人驚嘆的傑作,出自一位處於創作巔峰的天才之手。這是一部我極度渴望探索的作品,儘管這在任何意義上都絕非一次舒適的體驗,這像是注視哥雅 (Goya) 的那些『黑色繪畫』(Black Paintings),但依然是一次至為重要的體驗。」

拉圖的詮釋關鍵字,是「毫不遮掩地說故事」 (unashamedly narrative)。他利用柏林愛樂的透明度和爆發力,極力使SPCM版聽起來接近天衣無縫。他著重於樂章間的戲劇連貫,從慢板結尾的E大調平靜,到終樂章開頭D小調的猛烈衝擊,這個接點,他將之處理為必要的、震撼人心的「轉折」。在他的詮釋下,終樂章不再是學術工作,而是整部第九交響曲的「高潮與目的地」。

世代三:格爾德.沙勒 (Gerd Schaller) :法醫式的重構與建築性的昇華

▲Schaller 2018 年修訂版 / 錄音:2018年,Philharmonie Festiva,Profil廠牌

在SPCM版本看似已成標準版定局之際,德國的布魯克納專家格爾德.沙勒 (Gerd Schaller) 提出了新的挑戰。身兼指揮家與音樂學者,沙勒決定親自動手,編撰屬於自己的版本。他對現SPCM版的基本批評在於,它們在填補空白時仍然「創作了太多」,亦即添加了編訂者自己認為「符合布魯克納風格」的過渡性材料。

沙勒的目標更為嚴苛,傾向一種「純粹主義導向」(purist) 的方法論。他承認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正如他所言:「去『完成』布魯克納第九號這樣的傑作或許顯得僭越,但將這些大膽且迷人的草稿,以具備演奏說服力的形式呈現出來,不僅可能,更是令人嚮往的。」

沙勒的核心理念十分明確:「我的目標是:盡可能多地使用布魯克納(的原始材料),盡可能少地加入沙勒。」不同於SPCM版本依賴大量的後續推測,沙勒的2018年修訂版採取了更嚴格的材料限制。他在音樂學上的重大貢獻,在於重新挖掘了過去鮮少受到關注的「終樂章早期草稿」(early sketches)。沙勒發現,布魯克納在這些初步草稿中,往往已經勾勒出了關鍵的聲部導向與和聲進程。正是這些「被遺忘的第一手想法」,讓沙勒得以在賦格段落(57小節中僅需新寫6小節)與再現部中,大幅降低臆測的成分。

為了填補結構性的缺口,沙勒並非憑空創作,而是依循布魯克納最晚期作品(如《詩篇150》與交響合唱曲《赫爾戈蘭》Helgoland)的風格邏輯進行類比擴充。他將這些斷片視為需要被「充滿音樂精神」連接起來的整體,而非單純的填空。正如沙勒所言,這是他「為了滿足布魯克納將此曲作為讚美上帝之歌的願望,所做的一次謙卑嘗試。」

沙勒版最顯著的差異在於尾聲(Coda)的處理。他拒絕了模糊不清的「哈雷路亞」(Alleluia) 構想,而是構建了一個清晰的三段式架構:發展與頂點(development/culmination)——強化(Intensification)——昇華 (Apotheosis)。

1.發展與頂點:基於布魯克納草稿中一連串以「三全音」(tritone) 連結的六和弦,推向一個極度不和諧的高潮(類似慢板樂章的頂點)。

2.強化:在 D 音的持續低音上,沙勒引用了第一樂章的開頭動機(象徵「生命的開端」),使其與引用自慢板樂章的「告別塵世」(Abschiedvom Leben) 主題形成對位。隨後,這兩者被引導至《感恩頌歌》中的Non confundar in aeternum(我將永不迷惘)動機,象徵從死亡走向永恆生命的邏輯結果。

3.昇華:這是最終的榮耀讚歌。沙勒將《感恩頌歌》的「五度動機」、終樂章的結束部聖詠,以及第一樂章主題的節奏縮減形式(rhythmic reduction)結合在一起。

就演奏而言,特別在他第二度改寫後的2018年新錄音中,沙勒展現了一種偏向「建築疊合」(architectural build-up) 的詮釋美學。不同於 SPCM 版本有時呈現出的厚重和聲與「好萊塢式」輝煌,沙勒的聲響更為精煉緊致 (leaner and tighter)。

他特別注重對位線條的清晰度,尤其在賦格段落,強調的是聲線的邏輯流動與驅進力。聽眾可以更清楚「聽到」布魯克納的草稿,是如何基於創造潛能被組合在一起。這個版本或許不如SPCM 2012版那樣圓滑流暢,但它更為誠實和透明。沙勒的修復版本不試圖掩蓋裂痕,而像是一次「法醫式重構」(forensic reconstruction),讓布魯克納遺留的樂念,在神聖的結構中重生。

結語:從告別到神啟

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的四樂章重構,已從學術上的「好奇一舉」演變為嚴肅且具說服力的音樂實踐。這三代指揮家的努力,代表了這一演進的關鍵節點:艾希霍恩(Eichhorn)使用早期的 SPCM 版,以全然的信念與氣場,率先證明了四樂章版本的「必要性」。拉圖(Rattle)使用精修後的SPCM 2012年版,以強大的戲劇性說服力,將四樂章版轉變為主流的選項之一。沙勒(Schaller)的2018版,則回歸終樂章的早期草稿,並透過適當的創造性選擇,整合作品的敘事與神學潛能,以實現布魯克納晚期的最終總結美學 (aesthetics of final summation)。

雖然說三樂章版本,以E大調的超然平靜作為「告別」,在情感上永遠是有效的。然而,這一波波長達數十年的跨世代努力,最終改變了我們對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的看法。

四樂章重構版(無論是SPCM還是沙勒版),提供了另一種更完整、且符合作曲家原始意圖的視角:它將慢板重新定位為一個神聖的「過渡通道」(transitional gateway),引領聽眾穿過死亡的沉思,最終抵達獻給上帝的至上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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