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改寫記憶的《大地之歌》

尋尋覓覓這張Horenstein 1972年現場《大地之歌》,應該有十年了。

這個夏天終於遇見它,之後多度聽它,遠遠超過我的期待。

我想用這個機會好好去寫它、回應它帶來的一切。

首先,Horenstein這個演奏帶給我的第一記重拳:「Mahler是一整個multiverse多元宇宙的跳躍、連結。」

之前便明白Mahler同一個交響曲樂章之內、之間的呼應關係,但Horenstein在BBC Legends系列的馬勒 7、8、9 錄音,開啟了我對Mahler 9+1首交響曲之間更深入的關聯摸索。

聽了這個《大地之歌》幾次後的某一個早晨,腦子裡不斷反覆迴盪著,一連串相生相連的馬勒歌曲。

首先,是女聲的獨唱。從《大地之歌》目前最鍾愛的第二樂章〈秋日孤者〉開始,連接到Mahler第三交響曲第四樂章女高音的尼采〈午夜之歌〉。

順著走到馬三下個樂章童聲合唱團的Bim-Bam,卻又自然地連到四號交響曲最後樂章裏女高音轉入小調的部分。馬三馬四這兩個樂章的主題動機,本來就是互相引用的。

重點是,在這個全新的領悟裏,Mahler管絃樂 vs. 人聲的關係,絲毫沒有誰伴奏誰、誰是主角的問題。它們始終是彼此流變,相生相滅的。

人聲,會自然被器樂接吸過去。反之亦然。

它們本來就是「忽你忽我」,一片流動的、凹凹凸凸的,穿梭在交響形式邊緣的織錦。

這是我從Horenstein《大地之歌》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之前在臉書上提過的Haitink 1975的《大地之歌》,主角是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的名器聲響,是一幅壯麗且貴氣的景致。

然而,1972年在曼徹斯特,指揮Horenstein這個過世前一年的折魂演出 (spellbound performance),卻是完全洗掉《大地之歌》記憶的一個絕對高點。

這裡面沒有Alma Mahler處心積慮建構的「死亡、告別人世」神話,沒有先入為主的、女低音Kathleen Ferrier的早逝瀕死傳奇。拋開一切非關音樂的催淚修辭學,我看見Mahler更宏大的一盤棋局。

記得某一天,跟C君聽這張錄音的時候,跟他說,一直不是很愛Walter與 Klemperer在此曲的詮釋。跟Bernstein晚年的馬勒第六有同樣的問題,初體驗以他們作為入門版,讓我有一長段時間跟《大地之歌》保持相敬如賓的距離。

更而甚之,那兩個《大地之歌》的「傳統名演」裏,在當時以明星體制 (star system) 為賣點的時代裏,女低音Ferrier,Ludwig,男高音Wunderlich 的明星主秀光環,使得管絃樂淪為背景伴奏。人聲注入過度濃重的感傷主義,破壞了這首交響曲的創意,以及「器樂 vs. 聲樂」的平衡。

連在日本時,以最平凡的器材試聽,都能確實聽到Horenstein 1972年這個詮釋的格局與細膩。回到台灣後在自己音響上,那天在C君家裡再次驗證得到的,更加確立這一個「已經超越名演」的高度。

從心而發地感受到,《大地之歌》完全不是管弦樂歌曲,而是一首徹徹底底的交響曲!

Horenstein這個版本裏,還有另一個強項:女低音Alfreda Hodgson,跟John Mitchinson 的介入,恰如其分。有自己的獨特存在感、個性,卻不會像明星歌手那般強壓過管弦樂團,削弱了此曲的交響築構,與全面奔放的管絃色彩。

歌手 vs. 管弦樂的對等、意氣相合、勢均力敵,奇妙地拉出了這首交響曲的強大張力及絕對創意。

樂團是BBC Northern Symphony?原本對這個「地方團」是有所疑慮的。但實際上一聽,立即明白,在Horenstein的魔力下,他們超越了自己,使出渾身功力,搖身一變成為擁有「馬勒魔法」的一流樂團。

不知道這場音樂會之前,走過多少的排練?銅管木管的堅實支持,弦樂群深思的表情變化。所有的細節,都凝聚成必然的流動,指向一個「馬勒真實」。我們未曾目睹過的那一個真實。

以第二樂章〈秋日孤者〉為例,馬勒的幽微與曖昧性,所有木管該當主角的時刻,弦樂的歌句,都神靈活現地,「既是我又是他」地,吹出那些美麗而脆弱的泡泡。

連精短三分多鐘的第三樂章〈青春〉,樂觀開頭主題之後緊接而來的五聲音階、與怪誕的來回反芻(grotesque ruminations) ,以及弦樂帶出的哀愁感,Horenstein緊緊揪住聽者的心。

最後的〈賦別〉樂章,帶給我最大的啟示。每一幕都有詩意對比的效應,樂句各有其位置。在Horenstein的細膩推演下,在Hodgson感性但抱持尊嚴的歌詠裏,我終於明白了,為何Mahler不成比例地將這個樂章拉到全曲1/2的絕對必要性。

Walter、Klemperer們把Mahler拉回連接19世紀的浪漫傳統。Horenstein卻把他帶向20世紀後半的當代性、有如Schoenberg盛讚馬勒第七那樣的、一發不可收拾的離心力現代主義。

Horenstein這個錄音證明了,只要是最頂尖的指揮,樂團具有一定實力,再加上一點現場sense of the occasion的魔法,過去未曾看見的新天地,立即就在眼前。

或獨聽、或與好友一起,每次聽這個演出,不禁都要感嘆:

所謂經典名演,常常是大唱片公司PR公關宣傳與主流樂評的建構。這些固定印象所勾勒出的詮釋版圖(mapping of interpretations),是有所侷限的。

再來,這張BBC Legends錄音已絕版多時。如果這張唱片是由大廠發行,讓更多樂迷能見證到這個《大地之歌》,該有多好!我們將會重新reset對這首曲子、對所謂馬勒典範錄音的頑固定見。

雖然如此,心中有另外一個聲音吶喊著:「這般偉大、遺世獨立的一個《大地之歌》,才不想交給主流大廠去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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