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短影音時代的電影配樂專輯

【明樂集】短影音時代的電影配樂專輯

文章

當今以 TikTok、Reels 等短影音主導的數位傳播時代,人類的聽覺習慣經歷了革命性的重塑。注意力的取得,成為難得的資源;音樂敘事,往往被迫在幾秒內吸引到聽者的情緒。傳統古典音樂的長篇結構(如交響曲與奏鳴曲),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之於一般的樂迷,無可避免地面臨嚴峻挑戰。然而,我們可同時觀察到一個迷人的現象:傳統古典廠牌(如 Erato/Warner、Sony Classical)近年來推出不少由頂尖獨奏家主導的電影配樂專輯,並且在市場...

當今以 TikTok、Reels 等短影音主導的數位傳播時代,人類的聽覺習慣經歷了革命性的重塑。注意力的取得,成為難得的資源;音樂敘事,往往被迫在幾秒內吸引到聽者的情緒。傳統古典音樂的長篇結構(如交響曲與奏鳴曲),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之於一般的樂迷,無可避免地面臨嚴峻挑戰。 然而,我們可同時觀察到一個迷人的現象:傳統古典廠牌(如 Erato/Warner、Sony Classical)近年來推出不少由頂尖獨奏家主導的電影配樂專輯,並且在市場與樂評界皆獲得巨大迴響。 如果將這股風潮,解讀成古典音樂界向大眾市場的妥協,是太過簡易草率的說法。然而,如果以音樂本身與文化理論視角,深入檢視小提琴家雷諾.卡普松(Renaud Capuçon)的《Cinéma》(2018)與《Les Choses de la vie: Cinéma II》(2024)、鋼琴家亞歷山大.薩洛(Alexandre Tharaud)的《Cinéma》(2022),以及吉他演奏家提博.科文(Thibault Cauvin)的《Films》(2023)這四張具有代表性的電影配樂專輯,便會發現,此現象背後的群眾驅動力、藝術意義,遠遠超過商業邏輯。 這些作品,契合了當今聽覺心理,展示了「短形式音樂」(short forms music)的韌性,並以深度的自我探尋,重新定義了「經典」(classics)在二十一世紀的意涵。 # 一、懷舊的雙面:修復與反思之間 探討這些電影配樂專輯,為何能引發巨大的共鳴,我們可以借用文化理論家博伊姆(Svetlana Boym)關於「懷舊」(nostalgia)的深入論述。博伊姆將懷舊區分為兩種不同的心理機制:「修復型懷舊」(restorative nostalgia)與「反思型懷舊」(reflective nostalgia)。這些專輯打動人心之處,正是在於它們游移在、並包容了這兩種懷舊特質,為聽眾構築了獨特的記憶迴路。 ## 修復型懷舊:重建宏大敘事的幻覺 修復型懷舊強調的是「重建」。它試圖修補時間的斷層,將「過去」視為一種可以、且必須被復原的黃金時代。在音樂展演上,這意味著,演奏者試圖跨越當代演奏常見的冷峻與疏離,去「重現」電影配樂全盛時期包羅萬象、氣勢磅礴的全景式聲響(panoramic sound)。 卡普松在 2018 年發行的首張《Cinéma》以及 2024 年的續作《Les Choses de la vie: Cinéma II》,偏向修復型的懷舊。 在第一張專輯中,透過指揮家德內夫(Stéphane Denève)與布魯塞爾愛樂(Brussels Philharmonic)的大編制,卡普松試圖還原好萊塢黃金時代與歐洲史詩電影的輝煌榮光。康果爾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晚期浪漫派色彩、英雄式《羅賓漢冒險》,或是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辛德勒的名單》中深沉的猶太悲歌響起之際,卡普松的小提琴,化身為全知有感的敘事者。專輯的錄音美學,強調寬廣的動態範圍、與開闊的空間感,帶領聽者回到那個「相信大敘事」的年代。 到了《Cinéma II》,這種修復的野心,變得更加精煉且具備自覺。卡普松另選擇了與鄧肯.沃德(Duncan Ward)指揮的「世紀樂團」(Les Siècles)合作,這是一支以「使用復古樂器,創作當代之聲」聞名的法國樂團。這張專輯,特別精細於氛圍的營造,以及聲色上的質樸復古。 世紀樂團,還原了這張專輯側重法國電影大師作品、如菲利浦.薩德(Philippe Sarde)與德勒呂(Georges Delerue)迴盪著微光、透明、如沐春風的雍華氣質。例如在詮釋Delerue《我的回憶》(*Memories of Me*)或《無憂的過客》( *La passante du Sans-Souci*) 時,樂團擺脫美國好萊塢樂團過度拋光的聲響,而是接近膠卷質感的、雜粒且略帶憂鬱的音色。這種修復,給予了碎片化時代聽眾情感上的黏著,讓曾被視為「流行」的電影旋律,得獲了「經典」的厚度與情韻。 ## 反思型懷舊:在廢墟中凝視微物 相對而言,反思型懷舊,則承認過去已然逝去,無法復原。它不執著於「重建羅馬競技場」,而是選擇在廢墟中撿拾一塊塊石頭,細細撫摸上面的青苔,在殘缺與距離感中,尋找新的詩意。薩洛的《Cinéma》獨奏篇、科文的《Films》,皆深刻地體現了這另一種美學。 在短影音時代,人們對長篇大論疲乏,反思型懷舊的「微縮」(miniaturization)特質,恰好填補了「立即抓住人心」的心理機制。 原本由大型交響樂團演奏的配樂,濃縮為鋼琴獨奏或吉他撥弦時,歷史感被稍微帶離,留下的是私密的「一個人書寫」。我們不再是坐在偌大的電影院中仰望銀幕,而是一窺藝術家的孤單房間,面對內心風景的倒影。 # 二、四張專輯的選編曲與特色 這四張專輯都直接以「電影」為標題,皆由法國頂尖錄音師與音樂家主導,卻因獨奏樂器的特性、企劃策略,以及音樂家個人品味,展現出迴異的聲響風景。 ## 1. 雷諾.卡普松的電影地圖:《Cinéma》(2018)與《Cinéma II》(2024) 若將卡普松的兩張電影專輯並置聆聽,會發現它們並非簡單的「好萊塢交響」對決「法國領導的歐陸配樂」的二元對立。小提琴作為最接近人聲詠頌的樂器,卡普松在這兩張專輯中,實則是透過不同的曲目佈局,進行了弦樂器「高歌生命力」的對比辯證。 ### 《Cinéma》(2018) 第一張專輯常被直覺地歸類為「好萊塢史詩」的致敬。誠然,卡普松主要選取了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與詹姆斯.霍納(James Horner)的經典,並在布魯塞爾愛樂的大編制下,彰顯了小提琴作為主角的雄辯力。然而,這張專輯一大迷人之處,隱藏在交響畫布下的內省瞬間。 卡普松並沒有讓自己淪為獨尊自我的炫技者。當他演奏米謝.李葛蘭(Michel Legrand)為芭芭拉.史翠珊電影《楊朵》(Yentl)所寫的〈Papa, Can You Hear Me?〉時,卡普松收斂了琴音的鋒芒。在那段向上攀升卻帶無力感的祈禱旋律中,展現出孤立無援的脆弱。即便是在莫利柯奈(Ennio Morricone)或約翰.貝瑞(John Barry)大旋律的樂團中間詠唱,卡普松的小提琴保持著一種「高盧浪漫」的優雅與距離感,在史詩中留下超脫世俗的光。 ### 《Cinéma II》(2024):從法式香頌到民族色彩的狂放 時隔六年的續作《Cinéma II》,卡普松將目光拉回了法國配樂家。卡普松大幅調整了他的表現語彙。他收斂起第一張專輯中強調穿透力的歌劇式唱法,轉而細膩化運弓的呼吸、與樂句的自然起落(phrasing)。在世紀樂團不誇大動態的低調伴奏包覆下,卡普松的琴音,猶如角色的內心獨白,捕捉了法國配樂中遊走於憂鬱與從容之間的獨特語氣。 然而,若以為這只是純粹緬懷法式幽情的專輯,便大錯特錯了。卡普松在這張專輯的尾聲,安插了兩首充滿爆發力的曲目。在莫里斯.賈爾(Maurice Jarre)《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中,卡普松時以充滿異國情調的滑音,勾勒出沙漠的狂風與焦躁;而在壓軸的弗拉迪米爾.柯斯瑪(Vladimir Cosma)《拉比雅各的瘋狂冒險》(*The Mad Adventures of Rabbi Jacob*)中,他更化身為東歐克萊茲默(Klezmer)小提琴手,以狂喜的切分節奏與樂團展開機鋒不斷的對話。 這兩張專輯在選曲與精神的對照,展現了卡普松對電影音樂的立體理解:電影配樂,可以是撫慰人心的悄悄耳語,也可以是承載歷史與民族狂熱的原聲帶。 ## 2. 亞歷山大.薩洛的《Cinéma》(2022) 對於法國鋼琴家亞歷山大・薩洛而言,電影音樂不是高高在上的交響怪獸,而是在黑暗中與孤獨共處的親密藝術。這套雙 CD 專輯的聲響設計,深深根植於他自身的獨特經歷:年輕音樂院時期的薩洛,曾大量為無聲電影進行現場鋼琴伴奏與即興彈奏。 這段經歷,形塑了他詮釋電影音樂的哲學:一種「不搶鋒頭」(music that doesn't intrude)的自在與美麗。薩洛深知,最高層次的「伴奏」,是讓觀眾沉浸於故事情緒中,「沒有意識到你的存在」。正如他在專輯解說中所寫下的一段詩意告白:在伴奏這些電影之後,他回到了家,帶著「為無數幽魂伴奏的感受」(return home with the feeling of having been an accompanist to so many ghosts)」。這般與時間、殘影對話的「距離美學」,貫穿了整套雙 CD 的聽感。 ### CD 1: 第一張 CD,展現了薩洛對歐陸電影配樂、特別是法國配樂家的深情致敬。他選擇與帕帕諾(Antonio Pappano)指揮的聖西西里亞國家管弦樂團合作。薩洛並未以協奏曲主角的強勢姿態凌駕於樂團之上。相反地,若即若離,他將鋼琴適時地、輕巧地編織進這個色彩濃郁豐厚、義大利最頂尖的交響樂團當中。鋼琴的多變音色,時而作為旋律的導引(但不搶戲),時而變奏,時而化為一道清醒的冷光,展現了薩洛自律中的強度存在感。 ### CD 2: 薩洛的「幽靈伴奏者」姿態,在褪去管弦樂外衣的第二張 CD ,更為自由極致。這裡以鋼琴獨奏為主。 在古典樂界,薩洛的琴音向來以「無情卻詩意的澄澈(crystalline clarity)」與結構透視著稱。當他以獨奏詮釋《艾蜜莉的異想世界》、或多首科斯馬 (Vladimir Cosma) 配樂如《歌劇紅伶》時,薩洛拆解這些配樂的和聲骨幹。隱藏在主旋律之下的內聲部(inner voices),在他的洗練框架下獲得了清晰與個性。薩洛以對待拉莫(Rameau)或拉威爾(Ravel)同樣精巧的觸鍵,來彈奏這些電影旋律,洗去了它們附著於影像上的通俗感,還原其作為二十世紀器樂小品(morceaux)的純粹與孤寂。 ## 3. 提博.科文的《Films》(2023) 古典吉他演奏家科文的《Films》,則是探索殘響與夢境的聲學實驗。吉他彈奏出來的音符,在誕生瞬間後很快消逝,這種先天的「短響」,契合回憶脆弱的本質。 然而,科文並未將自己侷限於純粹的原聲吉他改編。這張專輯的一大驚喜,在於他在其中幾軌巧妙融入了合成器與吉他效果器。他深知某些配樂的氛圍,不能只靠六根琴弦支撐,因此透過電聲技術,在木吉他溫暖的撥弦聲外,層疊暈染出複數空間感的環境音景(ambient soundscape)。當中最精彩一軌,落在《午夜快車》的追逐場景。 需要極簡的詩意時,如《越戰獵鹿人》(Deer Hunter)的Cavatina短歌、或是久石讓的《神隱少女》,科文把主旋律、低音鋪陳與清脆的泛音交織,創造出抽離現實的微物主義(micro-acoustics)。科文在專輯解說中的一段自述,完美為這張專輯定了調: 「*電影音樂忠實地陪伴著故事,承載著夢想。時光流逝,但某些旋律卻留在了我們心中;此時,屬於我們自己的冒險才正要展開。這趟名為《Films》的全新旅程由此而生—那是將記憶化為新夢境的一種衝動,去追尋那些我們熱愛的電影,超越了畫面上『劇終』(The End)的字眼,去向更遠的地方……*」 這段話點出了科文的中心思想:這些音樂,不再是電影的附屬品,而是電影結束後,在聽眾腦海中繼續生長、變形的私人夢境。錄音保存了效果器的空間殘響、手指在指板上滑動的微小摩擦聲(squeaks),將他的一個個私密記憶,化為串起人性況味的暗室呢喃。 綜觀這四張專輯,一個不容忽視的共通點是:卡普松、薩洛、科文皆是深受法國傳統浸潤的音樂家。他們對電影音樂的詮釋,展現了某種「**法國主義**」(Frenchness),以此作為跨越文化與樂種邊界的利器。 自十九世紀末起,從佛瑞、德布西到拉威爾,法國音樂的美學重心,刻意遠離德奧嚴密的動機發展與厚重結構,轉向對「音色」(timbre)、「氣氛」(ambiance)與「和聲色彩」(harmonic color)的講究追求。同時,法國擁有源遠流長的「香頌」(Chanson)等流行歌曲傳統,使得法系音樂家對「歌唱旋律的打造」有著本能的表現意識與執著。 這三位音樂家處理電影配樂時,這種法國主義成為了他們的濾鏡。即便處理約翰.威廉斯典型好萊塢色彩的美國作曲家,卡普松依然能拉拽出拋光、柔情的異質線條;當薩洛彈奏義大利作曲家尼諾.羅塔的《教父》(The Godfather)時,他削弱了原曲中的地中海豪放悲壯,賦予一種薩提(Erik Satie)式的冷靜觀照。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越境」特質,讓這些音樂生長出有別於原曲的聽覺肌理。長久以來,古典音樂界存在著一種純粹主義,將電影音樂貶為依附於影像的「實用音樂」(Gebrauchsmusik)。 然而,這幾位法國音樂家的策展,打破了虛妄的階級之牆。他們深刻理解,現代電影配樂的根源,本就深植於古典音樂的土壤之中。《新天堂樂園》的作曲家莫利柯奈,師承當代作曲大師佩特拉西(Goffredo Petrassi);喬治.德勒呂(Georges Delerue)與菲利浦.薩德(Philippe Sarde),將巴黎音樂院的和聲學與對位法訓練,內化於他們的情緒/情境音樂中。透過奇想的器樂改編與高超的詮釋想像力,這些音樂家將電影配樂迎進了恆永音樂的殿堂。這樣的實驗,不該視為媚俗的「跨界」(crossover),而是遲來的、為經典配樂的「正名」。 # 三、薩德《Les Choses de la vie》的一曲三貌 為了具體說明這幾位法國音樂家如何重塑電影經典,我將目光聚焦於一首貫穿這些錄音計畫的聖杯級曲目:菲利浦.薩德(Philippe Sarde)為1970年電影《生活瑣事》(*Les Choses de la vie*)所作的配樂(原聲帶歌曲名為〈海倫之歌〉,La Chanson d'Hélène)。 電影始於一場致命車禍,男主角皮埃爾(Pierre)在瀕死之際大腦閃過種種回憶。《海倫之歌》響起時,正是他重組與海倫愛恨糾葛的時刻。皮埃爾本想寫信與海倫分開,但在車禍前一刻後悔,並決定返回她身邊。然而車禍後,這封信卻被尋獲並送出。歌曲中皮埃爾讀信的冷酷口白,與他最後無法離開海倫的真實,形成強烈反差,凸顯命運捉弄。 當時年僅二十多歲的薩德,寫下了這段極簡、縈繞不去的懸浮旋律。這首具備強烈敘事畫面與宿命感的曲子,成為三位獨奏家展現不同美學的試金石。 ## 1. 卡普松(《Cinéma II》):走馬燈的遠望 有別於大眾對小提琴容易流於煽情、泣訴的刻板印象,卡普松在此曲的詮釋表現了一種「低調的奢華」。樂曲由豎琴與木琴的引奏開啟,宛如記憶的發條輕輕轉開。卡普松並未沉溺於悲傷,而是以帶著尊嚴(dignified)的語氣,拉奏主題,靜看著那些一閃而逝的時光走馬燈。 這個錄音最精彩之處,在於之間卡普松與世紀樂團的「拋接換手」:樂團幾度接管了主旋律的反芻,而卡普松則退居伴奏部,以優雅的即興內聲線穿梭,暢遊其間。樂曲最終在毫無濫情的安靜中收尾,不給解答,留給聽者無限的左思右想。 ## 2. 薩洛(《Cinéma》):晚秋的煙燻味 身為重度影迷的鋼琴家薩洛,在2022年這張專輯中,極具誠意地收錄了此曲的「管弦樂伴奏」與「伴奏歌手」兩個版本,向薩德配樂生涯五十週年致敬。當中,他與擁有阿爾及利亞血統的法國實力派女星卡梅莉亞.喬丹娜(Camélia Jordana)合作的版本,達到了高深的藝術成就。 薩洛去除了管弦樂,以詩意、空靈(ethereal)的鋼琴觸鍵為骨幹。曾獲凱薩獎的喬丹娜,並非一味模仿原唱,而是以她招牌的微沙啞煙燻嗓音,賦予了這首歌屬於成熟女性的孤寂與世故。薩洛的淡淡情思,與喬丹娜沒有淚水的告解,完美交織,不需言語,便勾勒出電影中兩人在信件與記憶中拉扯的無奈。 ## 3. 科文(《Films》):小房間的絮語 相較於薩洛的晚秋深沉,吉他手科文的版本,則走向內閉的小世界。他找來了同樣榮獲凱薩獎(最具前途女演員)的新星特列什科維奇(Nadia Tereszkiewicz)獻聲,選在歌詞第一句就出現的「九月」錄製,且原汁原味保留了男主角讀著無情分手信的冷酷口白。 這個版本,在法國樂壇引發極大迴響,因為娜迪亞成功捕捉了當年原唱羅密.雪妮黛(Romy Schneider)帶著遺憾、心碎卻又異常平靜的法式哀傷。她清純清透的聲線,在科文指尖撥動的弦音上獨舞,兩人把因命運乖舛、走向終點的一個愛情故事,變成一個唯美易碎的夢境。這般親密感的吉他與人聲化學反應,讓兩人在 2023 年受邀至法國知名電視節目《Cà vous》現場演出,live的渲染力再次驚豔了無數法國觀眾。 # 四、尋找當代的「新經典」 當我們將卡普松、薩洛與科文的這四張專輯並置,我們同時也實際見證了當代音樂的重要轉向。在短影音時代,受眾習慣了短暫快速介入的視聽覺刺激,立即抓住記憶點的「短形式」(short forms),已成為了文化傳播的主流。 然而,這絕不意味著人類對於深刻情感與精緻藝術的渴求,有所減少。電影配樂作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大眾音樂形式,恰好成為連結古典精緻度與新時代聆聽習慣的橋樑。 一闋三到五分鐘的優異電影音樂,緊湊、情感張力強烈。它們能在極短篇幅內,提供了戲劇起伏與觸發反應的辨識度。它們無需冗長的鋪陳,便能瞬間擊中聽者的情感軟肋。 這四張專輯的動人之處,在於拒絕了迎合市場的淺薄改編。透過頂尖音樂家的頭腦與技巧,這些曾依附於銀幕的音符,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他們以創意的重構與講究的音色證明了:深刻的旋律,經得起脫離影像後的獨立檢視。 更深層次地看,這些專輯的大受歡迎,反映了當代人在快速變動的世界中,亟欲尋找「記憶錨點」的集體渴望。畢竟,電影配樂承載了跨世代的文化記憶、以及無數的私人生命史。 卡普松、薩洛與科文重新演奏這些曲目時,他們其實是在進行某種文化修復。他們滿足了我們的「修復型懷舊」,讓我們得以重溫黃金時代的美夢;同時也引導了我們的「反思型懷舊」,安撫我們「時不我與」的孤獨與失落。 《Cinéma》與《Films》這類專輯推陳出新的成功,揭示了一個真理:真正的經典,是持續擴張的有機體,這些以精巧微縮形式(miniatures)重生的電影配樂,儼然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無言歌》與《前奏曲》。 無論是透過小提琴溫熱的弓弦、鋼琴的黑白鍵,還是吉他脆弱易逝的撥弦,當一個個濃縮成miniatures的小情思,被重置喚醒,便超越了短暫的時代侷限,在當下的聽覺版圖上,刻印下它們的新座標。

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