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追憶鋼琴大師波里尼,不會只有一篇。
讓我們轉換焦點,深入瞭解波里尼在唱片清單上相對較少被談及的兩位作曲家:舒伯特和德布西。儘管波里尼以他對蕭邦和貝多芬的演繹聞名,錄音數量也是壓倒性地多,但他在這兩位作曲家的錄音,有著同等令人驚艷的表現。
波里尼之於舒伯特和德布西,並未頻繁地留下足跡,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欣賞他對這些作曲家作品的獨特詮釋。這些錄音,或許不是一般樂迷回顧他錄音生涯的焦點,但卻豐富了我們對波里尼音樂風格的理解。
此外,在這些珍貴的錄音裏,波里尼對德布西與舒伯特的作品進行深入探索,碰觸到了它們的最核心,開拓了新的聽覺境界。這些錄音雖然稀少,卻讓我難以忽視,因為它們為我帶來了一種「不同於正統常規」的聽覺體驗,讓我看到這兩位作曲家的另類形象。
舒伯特篇
在舒伯特的錄音作品上,波里尼確實只在DG廠牌留下了三張專輯,並且都集中於他的事業中期。他在事業晚期直至2010年代,仍然在音樂會上演奏舒伯特的奏鳴曲,特別是晚期的三首奏鳴曲。他對舒伯特鋼琴作品的洞見,卻未能在更多的正式錄音中得到體現,這著實讓我感到遺憾。
我們先從第一張1974年的舒伯特recital開始談起。這張唱片的錄製時機,落在他錄音活動全盛期的1970年代,介於他蕭邦三部曲、第一部《練習曲》(1972年) 與第二部《前奏曲》 (1975年) 之間。波里尼在1974年前後,也分別攻略了現當代Nono跟荀白克的鋼琴作品。波里尼在這個時機點錄下這單張的舒伯特專輯,確實是一個引人注目的選擇。
波里尼在1974年錄製舒伯特,可能是出於對舒伯特的情感連結、個人路線的探索、或錄音市場的需求等多重因素的考量。儘管這張舒伯特專輯是波里尼錄音生涯中較為孤立的一張,但它卻成為了他音樂遺產中極為珍貴的一部分,與他的蕭邦與舒曼並置,展現了他在浪漫主義的獨特見解。

我還記得初次聽這張專輯時的震撼,第一個直衝到我耳朵前的,是他的《流浪者幻想曲》。第一次聆聽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我被深深震撼。最初觸動我耳朵的,是波里尼以清澈無慾的手法呈現的開頭,仿佛置身於貝多芬般的雄辯之中。然而,隨著曲子的進展,他開始去面對舒伯特「偽奏鳴曲」矛盾的掙扎與破碎。波里尼在這首曲子中show off了他著名的超技,將這些貝多芬式的雄辯、與舒伯特獨特的不對稱動機縫合起來,形成一幅幅美麗風景的快照,卻不至於陷入過度瘋狂或分裂的表現。
該唱片B面,是A小調鋼琴奏鳴曲D.845,如果跟俄國鋼琴大師李希特的名演來比較的話,波里尼不去過度鑿斧其中的憂鬱氣質。而第二樂章行板的五段變奏曲,更是他整首奏鳴曲裏最精采的高潮。我們可以看到整個用短小的動機,微細堆砌起來的偉大建築。第三四樂章接連的哀愁感,波里尼也用精簡暢快、不過度激昂的內斂方式去呈現。
睽違十多年之後,波里尼在1987年一氣呵成地錄製了舒伯特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分別是D.958, D. 959, D.960,這個套裝的發行,是1980年代舒伯特錄音的重大事件。儘管波里尼的貝多芬後期五首奏鳴曲最為聞名,但他這次對舒伯特最後三首的演繹,絕對不遑多讓。

然而,極為可惜的是,這套被隱藏的「另一套晚期奏鳴曲」的名演,並沒有得到對等的樂評界關注。
波里尼在演奏舒伯特晚期作品時,可能沒有像肯普夫那樣淡泊明心志、布蘭德爾那樣內省優雅,或者李希特那樣爆炸式地沉溺,但這不代表他不能開啟全新一條通往舒伯特晚期的大道。相較於其他演奏家,波里尼在這三首晚期奏鳴曲時,特別強調了它們的結構力,使「天堂般長度的」舒伯特,不再聽起來那麼重複和冗長。
在不到位的演奏中,舒伯特的「不斷重複」,可能會讓人感到無聊和難以忍受,但波里尼則能夠通過他對音樂結構的敏感,使這些重複部分聽起來「另有天地、故事」,且充滿活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套發行中,波里尼還收錄了舒伯特最重要的晚期三首小品D.946,這進一步豐富了整套專輯的內容,使其成為一次對舒伯特最晚期鋼琴大作的全面禮讚。
德布西篇

波里尼的discography裏,沒有被雷達偵測到、被強烈忽視的,是他的德布西,尤其是《練習曲》。我感到納悶且困惑,為什麼他的德布西《練習曲》,沒有像他的蕭邦《練習曲》一樣,受到廣泛的讚賞和歡迎。
(好吧,其實我完全知道,蕭邦《練習曲》裏糖蜜般的浪漫主義,是那麼地悅耳、擄絡人心!和聲詭異、曲式複雜度門檻較高的德布西,是要怎麼比!)
硬讓我說的話,我強烈認為,波里尼1992年的第一張德布西錄音《練習曲》,是他的德布西作品當中,最偉大的一個成就。
德布西的前衛性、與現代音樂的關係,最能夠由這一張錄音來見證(補曲是Berg的Op.1 奏鳴曲)。而波里尼作為現代音樂的捍衛者,栩栩如生地呈現這套最晚期德布西曲子的怪誕、暗底下的詩意,以及通往預視未來如Ligeti或Hosokawa(細川俊夫)練習曲的曼妙創意。在他的指下,這些「技巧練習」聽來完全不會機械無聊,而是每一首小曲,都有各自的存在感及宇宙觀。你可以sample他的第5首〈為了大度〉的李斯特般豪氣、第11首〈為雙重琶音〉的鮮活靈魂。
波里尼與他的恩師米開朗傑利演奏重疊的曲目之一,是德布西《前奏曲》的兩卷。然而,奇異的是,波里尼的前奏曲第一卷錄製於1998年,後續的第二卷卻是在錄於2016年,在德布西逝世百年紀念年前夕發行。跨越了近二十年的時間,但這兩套作品,卻具有一脈相乘的精神連結。
第二卷波里尼74歲的彈奏,技巧沒有像第一卷那麼的犀利、那麼的驚人。但是他的音樂性、他的絕對意志,特別地傑出。有時我會把波里尼這一兩卷《前奏曲》連接起來、仔細地聽,而這兩卷前奏曲,雖然色澤繪畫感有異,卻多了些餘白的調度,明顯屬於同一個聲響世界。

舉例來講,〈水妖〉(Ondine)雖然稍微壓抑了流動感,但卻以踉蹌、乾幽默的方式展現出獨特的神秘主義。〈花火〉(Feux d'artifice)一曲,作為兩卷全集的結束,是一個燦爛壯麗的結尾。而讓我初聽此片最有感覺的是,年邁時的波里尼,小小犧牲他的結構之力、清明之聲的同時,音樂卻更有溫度、故事說得更為誠摯。
總結來看,如果跟他恩師米開蘭傑利的德布西《前奏曲》相較,我們觀察到一個共通特質,第一個是「冷」(froid),一種冷靜的音色。但這種冷靜並非冷漠,而是一種「讓水自流」透明的音樂氛圍。兩位大師另外一個共通之處在於,他們都能夠徹底解放德布西的纖細變化和場景設計。但是他們的差異在於,米開朗傑利的音色色彩感,更為絢麗炫目,而徒弟波里尼的音色光譜,相較略為限縮。
只是,這樣的「限制」,事實上是一件好事,這順勢讓德布西《前奏曲》的情緒風景醞釀更加的突顯,不被聲音的色彩感給奪走焦點。 德布西曾經說,「在音樂裏,風景是一種情緒」。而波里尼徹底做到了這一點。
我個人深感惋惜的是,他沒有錄製比如《版畫》、兩卷《映象》和《貝加馬斯克組曲》等作品。但是,即便只有這三套大作,我們也能夠深入探索並品味波里尼對德布西音樂的貢獻,將他的鋼琴音樂安安穩穩地置於現代音樂前鋒的地位。
波里尼證明了,德布西的技巧與和聲革命,永遠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詩意的百花齊放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