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那兩夜,我們聽皮耶絲(2)

【明樂集】那兩夜,我們聽皮耶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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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res 台北第二夜:德布西與舒伯特篇】一、Discovering Sound這部2004年紀錄片裡面,Pires 自白談到:「成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當你比其他人成功,你變得孤立。如果你看到我在台上是快樂的,跟舞台毫無關係,而是跟我、其他在場的人、以及音樂,有關。」這是Pires 發自內心的「極端謙卑」(extreme humility)。所以她現場的音樂,不是亟欲要證明什麼,只是去創造當下、「共此時」的直覺。常常聽到音樂家,把自己設定為音...

### 【Pires 台北第二夜:德布西與舒伯特篇】 一、 Discovering Sound這部2004年紀錄片裡面,Pires 自白談到:「成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當你比其他人成功,你變得孤立。如果你看到我在台上是快樂的,跟舞台毫無關係,而是跟我、其他在場的人、以及音樂,有關。」 這是Pires 發自內心的「極端謙卑」(extreme humility)。所以她現場的音樂,不是亟欲要證明什麼,只是去創造當下、「共此時」的直覺。 常常聽到音樂家,把自己設定為音樂的忠僕。可是我覺得,Pires享受的,是「與音樂、與他者同在」的樂興之時。 包括開頭的舒伯特D. 664,上半場整個就是完美。 「完美」,不是一個應該輕易濫用的形容詞,但是在我聽過Pollini、Zimerman 現場以來,是第一次有這般的感覺。她的輕柔背後,內力無比強韌。D. 664 Andante 持續的四個短音音型之變化與脆弱敏感,第三樂章擁抱生命之喜悅,更是無法在現場之外感受得到的。 德布西的Suite Bergamasque,在Pires指下,完全不是屬於沙龍,而是充滿冒險與生機的。在開頭〈前奏曲〉 F 大調和弦一彈出來,立即是明亮的月光。Pires 非常地活潑且生動,聲部對位層次清晰,每個句子新鮮,並帶來花蝴蝶般的色彩感,以及漸層暈開的延音。開頭與結尾都極為奔放。第二首〈小步舞曲〉,則充分表現出它怪誕的三拍節奏,有時沉思,有時幽默。 最知名的第三曲〈月光〉(Clair de lune),完全脫離俗媚的輕音樂世界,Pires 放進的,是對世間人情的執著,沒有不純的念頭。她並不像一些老年時的男性鋼琴家,例如Arrau、Richter 或Pressler,是靠著極度緩慢沈溺的速度,大量的踏板,去凝重Debussy 的樂念。Pires 提示了另一條路徑:「我維持我的步調,一樣可以抵達那個精神的高度。」 ABA三段體的A段再現的時候,Pires用她柔靜又充滿光明的極弱音,帶我們進入了一個靜默的非時間,這是此場音樂會的高潮點。最後的樂章〈巴瑟比舞曲〉(Passepied),是個打破巴洛克舞曲框架的急板,這個時間點的Pires,完全可以對應技巧的考驗,充分展現她輕狂快意的那一面。 二、 用嚴格的標準講,Pires的Schubert「最後一首」D. 960,並沒有上半場來得好。 一來因為上半場的D. 664與Debussy過於完美。更重要的是,這首長達40多分的大曲,對高齡78歲的 Pires,還是負擔過重(overtly taxing)。 D. 960 第一樂章的大結構,重複的動機組構裏,Pires雖然創造了不少佳句與樂段,但難以維持一波來一波去當中的連貫,略嫌破碎了些。然而,那個知名、不斷重複的左手低音顫音,並不刻意沈重,每次出現的時候,卻都映照出不同的情緒與音色變化,這是之前在 D.960的幾度現場裡面(如Luisada或 Afanassiev),從未聽到的。最值得一提的是,她帶出了Schubert 轉到遙遠調性時的突兀感,但在同時,又讓你看到長路盡頭的大視野。 Pires的第二樂章,直達化境,是這個夜晚最精彩的一個時刻,到達一個天堂的高度。Pires 的左右手交叉的弱奏,非常的動人,拉扯人心。她的輕盈,事實上非常具有微變化 (micro-inflexions),而且能夠讓人感受到其痛苦與溫度。 她其實遵照了Andante行板的速度,它不是一個Adagio。他不像Richter,把這一個樂章,當做送葬進行曲的方式處理,不是一味地哀愁、拖著腳步。Pires在該急切的部份就快步走過,其他三樂章裏亦佈滿這般毫不遲疑的明快。她讓行板中段 A major 像一線陽光透過密林,接回了第一樂章的進行曲行進,帶著昂然的尊嚴。最後,淡淡的散場卻懸而未決,殘留著過往陰影的E大調。 第三樂章與第四樂章,都有少數手指反應跟不上的問題,Pires奮力找出應有的喜悅與悲憤交加。第四樂章,Pires帶出開頭 c小調樂段的曖昧性,並令人連想到Schubert晚期弦樂五重奏D. 956的最後樂章,同樣具有輪旋曲的激流色彩。結尾時,Pires還是帶領我們攀上了高峰。 安可曲是Debussy的 Arabesque no. 1,Pires漂亮呈現作曲家標示 con moto的流動不止的感受,當中美麗的光影之戲,像極了她第一場時的〈月光〉。 這首Arabesque,同時遙望第一夜裏Schumann 的Arabesque。台北兩場的漫步,成為一個系列。旅程的起點與終點,是連成一氣的。 三、 最後要強調的,是個人觀察到的Pires的「Less is Less」 哲學。Less只要作Less就好了,不需要是More。 我認為 Pires 藝術的基調,建立在一種「低限」(minimalism)產生的推力。她排除任何非本質的考量,單純誠摯去面對「此時此刻」「我與他者」,找到最大的共振。 這正是許多聽過Pires現場的觀眾,深深感覺到靈魂被洗滌的原因。我們都經歷了英國詩人T.S. Eliot說的「轉動世界中的靜止點」(the still point of the turning world)。 我們從Pires當中走出來,成為更清澄純粹的人。 (演出時間:2022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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