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平均律(六)

【清濁之間】平均律(六)

讀者如果有關心音階、音律等相關知識,可能曾聽說過這本由Ross W. Duffin所撰寫的《How Equal Temperament Ruined Harmony (and Why You Should Care)》。

▲How Equal Temperament Ruined Harmony (and Why You Should Care)

這是本非常好的書,介紹了音律的歷史發展與演變,推薦給所有對音律與音樂有興趣的讀者。書中講解了Meantone、Well等各種音律的內容,直到平均律稱霸音樂界的故事,在本專欄的音律相關文章中也大致介紹過,書內要點我們單看書名就可知 ——「平均律如何毀了和聲」!

為什麼平均律會毀了和聲?經過這麼多期音律相關文章的介紹,讀者應該很容易理解作者Ross先生之意。最初古人以和諧之聲(純五度音程)作為工具創造出音律,接下來為了解決此律之中不和諧的地方(換言之,想要追求更多純和聲)又創造出更多種音律,而到了平均律,此律中一個純和聲都沒有,等於是跟古人的和聲追求背道而馳,當這樣的音律稱霸音樂界時,和聲就毀了,更精確說,毀了的是人們對和聲的認知。

因為我們對於平均律中的不純和聲太過習慣,太過以為那就是和聲的標準答案,以致於我們對純正的和諧之聲,Harmony,的認知可能是偏差的。有一回我與昔時樂團朋友聊天,聊到音律、和諧之事,他問「為什麼這個音跟那個音就是和諧?別的不行嗎?難道我不能自己覺得這個音跟另外那個音才和諧嗎?」當我答「不行……」語未落畢,立刻有別位友人仗義斥責我「你不能因為自己做調音工作就自以為厲害,覺得自己的標準才行,別人的不行……」

不是的朋友,不是因為我做調音工作就自我膨脹,事實是這樣:和聲/和諧/Harmony是一種物理現象,跟人的看法無關。人的好惡跟物理現象是獨立的兩回事,一個物理上的和諧之聲我們可以覺得它好聽也可以覺得它不好聽,無論你我喜不喜歡這種聲音,都不影響它是Harmony的事實。相同地,一個物理上不和諧的聲響,我們也可以喜歡或不喜歡,人賦予這種聲響的好惡意義不會改變它在物理上的不和諧。

在古代,物理和諧 = 好聽 = 我喜歡,這種先後順序是比較明確的,那些音樂家、音律專家汲汲於追求好聽的聲音,致力創造出容納多個純和聲的音律,實際上就是追求物理現象上的Harmony。但是在平均律當道的現代,因為平均律中沒有真正完全純粹的Harmony,導致我們對這種現象的理解不一定正確(尤其易引起困惑之處在於,某些已經偏離物理上純正Harmony不少的音程也在樂理課程中被教導為Harmony),所以現今的我們,很容易以為「和諧」一詞是指人覺得好不好聽,而音樂如此多元的現在,我們有太多聲音可以覺得好聽,就會以為什麼都可以是和諧。其實並不,好不好聽可以因人而異,和不和諧則是不會變的物理規則。

「好不好聽」跟「和不和諧」的認知脫鉤是平均律帶來的副作用,其中會讓人誤解和諧定義的部分自然屬負面效果,但如果我們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不再有所誤會時,這種脫鉤也許會帶來不同意義。有一位音樂家朋友,長期在自己的鋼琴上使用多款古代音律,有一次他聽了平均律演奏某支曲子時感覺非常合適好聽,於是要我把他的琴調回平均律。重回平均律之後也確實感覺良好,他說某些曲子適合用古代音律,但某些曲子就非常合適平均律。跟一些古代音律相比,平均律的和聲非常有「實體感」,某些曲子如果用古代音律可能聽來太過空靈,改用平均律則有拳拳到肉的實感。

這種和聲的實體感來自何處呢?其實就是物理上的不夠和諧。讀者可以簡單想像,物理上的完美和諧就是明明很多個音,聽起來卻好似融化在一起變成單個音。所以在某種很和諧的古代音律中,某個多音組成的和弦聽起來會很單純、很乾淨、很透明。反之,若是在物理上不夠和諧,多個音同時發聲時就不會合而為一,所以一個多音組成的和弦聽起來就會好多聲音很熱鬧,像一個紮實的東西出現在面前,這就是和聲實體感的來源。

現代聽慣平均律的我們,基本上沒有古代音樂家對純和諧之聲的堅持與追求,甚至連去欣賞完美和諧之聲也不一定有能力。但是反過來說,我們比古人多了很多能夠去欣賞不夠和諧的聲音的能力,就如同那位音樂家朋友,從平均律的和聲實體感中得到了樂趣。這樣想來,「平均律毀了和聲」也可以是開啟了另一音樂欣賞的角度,讓個人的品味跟選擇更加自由。不過,自由選擇的前提應該是充分理解我們有哪些選項,吃遍酸甜苦辣之後,選擇一道最合個人口味的料理,這是個人品味自由的展現。假如一輩子只吃過一種口味,便宣稱這種口味是最可口最合己意的,那實在就談不上自由了。遺憾的是,在平均律被奉為正確標準的今日,我們能接觸其他選項的機會不是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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