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狼來了之二：狼三度與狼王五度
前次說到了以五度相生來製律，會遇上的第一匹狼：狼五度。此狼相當引人注目，而且容易被察覺，可以說非常「出眾」，這是當然的，因為以五度來製律當然就必須使用、檢查各個五度，所以一個異常的五度很難不被發現，不如說在製律的過程中，這匹狼本就會大搖大擺擋在路中，阻撓我們的製律之途。
但是在古人的音樂中，和聲還沒成為重要角色，單音依序出現的旋律才是主角。所以一旦我們把音律決定好了，考慮好要把狼五度放在哪個位置之後，它反而不是一個太嚴重的問題。讀者家裡有鋼琴的話，可以在下次調音時請調音師幫忙做個簡單實驗：把一個八度中的任意一個音調低24cent，或者是根本以純五度相生的方式來調這個八度。調好之後請依序從低音按到高音按一遍此八度。結果可能讓人稍感意外，那就是，其實聽起來不會太奇怪，好像還算正常，如果沒受過音樂訓練熟悉單音音高的人甚至可能根本無法察覺哪裡有異。但如果依序按每一個五度音程，再怎麼外行的人都能聽出有一個五度特別不同，特別難聽。
一位對音律很有研究的音樂家前輩曾經提醒我，當我們討論音律要提到「Wolf」時，應該要稱呼其為「狼音程」而不是「狼音」。這是真知灼見。讓我們想想，什麼東西會被稱為Wolf呢？就是很難聽、聽起來很可怕的聲音對吧。那會不會有哪一個「單音」是Wolf呢？實際上是不會的，讀者可以回顧前期「什麼是準」一文，一個音單獨存在時不會有準不準的問題，因為無論它的音高為何，它都是很純淨的單音，在長長的聲音坡道上，無論取哪一個點，都不會有難聽的問題（好比男低音到女高音所唱的每個音都可以好聽）。只有在與其他音形成相互關係時，它才會有準確與否（或者說難聽與否）的問題，這個音與其他音形成某種關係時，意指的其實就是兩音的音程，例如三度、五度、八度等等，而我們又如何判斷此音程的良窳或準確呢，標準是這個音程和諧的程度，最和諧的音程聽來清澈無暇，不和諧的音程則有混濁聽感，這也就是本專欄「清濁之間」的標題來由，當聽感混濁到某個程度時，就會令人渾身不適，它就是狼音程了。
瞭解到音程才是重點，我們再回頭看五度相生律，它含有一個狼五度，在古代的音樂中不算是什麼問題，畢竟都是單音旋律不受影響。隨著時代進步，音樂風格逐漸演進到使用和聲，這個狼五度雖然是問題，但卻仍然只是小問題而已，為什麼呢？因為縱使有一個狼五度不好聽，但是在這個音律中，還有十一個純淨無暇的五度好用，選擇還很多，一個不能用就不要用了也不礙事。
從五度音程的觀點來說，這是沒錯的，但是隨著音樂使用到更多音程時，五度相生律就很有問題了。回顧「音的階梯又一難題」一文，我們知道四個純五度能夠形成一個三度，但是這個三度與純三度有22音分之多的共振音差（SC, Syntonic Comma），會使得此三度非常不和諧，這就是藏在五度相生中的第二匹狼：狼三度。而五度相生律中又幾乎每個五度都是純五度，那就意味著此律中大部分三度都是狼三度，假如有個音樂家想要使用三度來創作音樂，則五度相生律不是個堪用的音律，因為沒有太多好聽的三度。
回顧：
圖一：五度相生律之狼音程
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古代的聰明人就開始想方法來解決此狼。他們所想出來的方法叫做Meantone Temperament。這種音律有多種譯名，中全音律、中全音音律、中庸全音律、平均全音律等，這是因為純律中的全音有大全音小全音之別，而Meantone Temperament理想上只有一種全音，故以此為名（然而在各式Meantone中並不一定如此）。讀者可以不用太在意名字，讓我們把焦點放在狼音程。
試想，如果四個純五度所產生出來的三度，會比純三度寬22音分，那麼只要把這四個純五度都稍微縮小一點，是不是就能產生純三度了呢？
沒錯，古時候的聰明人就是這樣想的，只要把這四個純五度各縮小5.5音分（22 / 4 ＝ 5.5），所產生出來的三度就是分毫不差的純三度，這種方式叫做「四分之一音差」（Quarter Comma Meanton Temperament），此處所指的音差就是Syntonic Comma，可由下圖見此律的示意。
圖二：1/4 Comma Meanton Temperament
讀者可以從圖中看出，所有的五度被縮小5.5音分之後，大部分的三度都變成純三度，實在是相當不錯的成果。但是這樣的做法還是不能盡如人意，其一，十一個五度都縮小5.5音分之後，會剩下一個沒辦法調節大小的五度（因為其兩端的音高都已經被決定），這個五度會跟純五度差距超過36音分，這個差距比我們之前提到的五度相生律的狼五度（差距24音分）還要大，簡直是狼王等級。其二，這個狼王五度所參與到的四組三度，全部都跟純三度差距超過40音分，也比五度相生律的狼三度更大（差距22音分），也算得上狼王級。
但這兩匹狼王卻不是這種製律方式最讓音樂家不能忍受的，因為雖有這兩大狼，但他們的數量都有限，一個五度不能用、四個三度不能用，沒關係不用就是了，剩下的三度全部都是完美的純三度。問題出在應該可用的那十一個五度，它們全部都縮減了5.5音分，雖說理應堪用，但實際上五度音程縮到這個程度已經不是很好聽，已經快要接近狼五度了。於是就又有了一些聰明人，按照把Syntonic Comma拿來Temper的邏輯，發展出各式不同的Meantone Temperament。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