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調音師做些什麼？

調音師主要的工作有三項：調音、整音、調整。

調音

在台灣，我們通常用「調音」一詞來表示「調整音高」這件事，所以從事這項工作的人自然就被稱為「調音師」。跟它非常相似的還有另一個詞也容易見到：「調律」以及「調律師」。調音與調律，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使用上兩個詞沒有什麼不同，都指調整音高的工作，也就是英文中的Tuning。但如果以Tuning這個英文字來說，來自日文漢字翻譯的「調律」其實是一個相對理想的譯名，因為Tuning工作並不是把一個「音」調到某個音高就結束了，Tuning工作的目標是整體性的，單一音的音高並不是它的工作內涵，其真正的目標是「調整所有音的音高，使它們成為一種有秩序的排列」，而所謂「一群有秩序排列的音」所指的就是「音律」，換句話說Tuning的目的在於製造音律，所以把Tuning翻譯成調律會比翻譯成調音理想，因為此工作的重點是「律」。

曾經有朋友告訴我一種關於「調音師」與「調律師」不同的說法，說是調律師不僅能夠調律，還能進行修理鋼琴、調整觸鍵、調整音色等等工作，而調音師可能就不懂這些事，言下之意是調律師比調音師懂更多、技術更好、更高明。實際上調音師或調律師指的都是英文中的Piano Tuner，一位合格的Tuner本就應該能夠進行調律、整音、機構調整這些工作，理當不會有調律師可以調音師不行這種事，畢竟兩詞指的是同一種人。我倒認為，要被稱為調律師者應該具備一條件，那就是「瞭解音律」。聽起來好像天經地義，不通音律要怎麼調律呢？不過在平均律當道的今日，大多數的調音師只要知道平均律（甚至只要會操作調音器）就能工作了，實在沒有瞭解多種音律的必要或動機，也難怪會有前述「以能否修整鋼琴來區分調音師與調律師」這種誤會，正是因為音律知識沒有普及，所以才變得必須從音律以外的標準來比較高低。類似的說法其實國外也有，在美國，調音師現在被稱為「鋼琴技師」（Piano Technician），這個稱呼隱隱暗示此人比被稱為Piano Tuner的人懂得更多技術、會更多東西。就我自己的看法，名稱不是太重要，如同玫瑰的名字，一位合格的Piano Tuner無論被叫什麼稱呼都應當具備這個職業必須的知識與技術。

▲調音工作進行中

整音

調音師的另一項工作「整音」又是什麼呢？整音工作的英文是Voicing，指的是「調整音色」。就如我們每個人說話都會有自己的嗓音音色（Voice），有人高亢有人低沉，大家聽起來都有不同，鋼琴也是一樣，每一台琴都有自己的音色，而且可能與一般人的想像不太一樣，其實一台鋼琴的音色可以有相當程度的改變（當然能夠變化的程度還是與這台琴的音色基底與潛力相關）。整音的工作就是在處理這件事，所以叫做Voicing，其工作目標是把鋼琴的音色變成符合我們喜好的音色。

這項工作與音準無關，若音準處於微量偏差的範圍內，可以在沒有調音的狀態下執行，但如果要求精細，還是必須在音準理想時進行，亦即得先調音，也必須先做後文將提到的調整。主要的工作操作在於改變琴槌的狀態，琴槌是由羊毛氈所製成，羊毛氈的軟硬程度、彈性、形狀、大小都會影響琴槌敲到琴弦時所發出的聲音。使用的工具包括針、砂紙、研磨工具、以及化學藥劑等等，靠著針刺、研磨等等不同手法來改變琴槌的狀態，使之更硬或更軟、或者將其重新塑型，如此一來就能改變鋼琴的音色。

在一般的措辭中，對於音色有各式口語形容，比方說這個音很尖銳、很溫和、明亮、暗沈、金屬感、鏘、悶、響等都屬於整音工作的範圍，換言之，這項工作的關注焦點在於「音」而非「律」，因此這項工作在中文與日文中才被翻譯為「整音」。這也是我前面說Tuning翻成「調律」相對理想的原因之一，當Tuning被翻成「調音」不僅比較容易讓人誤以為重點在「音」，而且也容易與Voicing工作混淆。

整音工作涉及對音色的偏好，所以不同於調律，整音的成果具有相當的個人性。通常我們對琴音有某種基本的想像與期待，比如明亮、圓潤、清脆等，但是在這基本的想像之上仍然有很大空間隨個人口味以及演奏方式改變，就以我自己為例，我喜歡圓、厚、溫和的音色，可是有些人可能就會覺得有點悶。因此，進行整音工作時，琴主與調音師應當充分溝通且有共識，尤其是琴主對琴音已經有特定期待時更為重要，畢竟你的明亮不等於我的明亮，你的圓潤不等於我的圓潤。

這項工作的過程雖然是以單音音色進行，但最終成果仍然是整體性的，八十八個音應該具備全面且均衡的整體聽感，不該出現某一音的音色與其周圍同伴都不同的突兀感，較大範圍則有可能具備稍有不同的音色，例如最高音區比其他音域更亮就是一種常見手法，目的仍是為了追求一種更符合個人口味的均衡。

▲整音工作進行中（針刺）

調整

最後一項重要的工作叫做「調整」或者是日文漢字叫做「整調」，這項工作的英文是regulating，原意是「使某某東西合乎規範」。鋼琴中所有部件都有其原始設計的正確尺度（包括靜態的尺寸以及連桿運動時的範圍、角度、快慢等等規格），調整工作的內容是把鋼琴中每一樣東西都調整到合乎正確尺度。這項工作範圍很大，比較明顯的諸如琴鍵按下去有多深、琴鍵高度多高、琴鍵有沒有左右對齊、間隔相同、水平是否一致，或者踏瓣踩到底的深度是多少？是不是能在適當的深度發揮功能等，這一類屬於彈琴者比較容易察覺的。

也有彈琴者不那麼容易察覺的，比方說關節活動的順暢度是不是合理、琴槌距離琴弦的距離是不是恰當、各處毛氈厚度是否正確等，這一類的問題雖然比較不顯眼，但是敏銳的彈琴者一樣可以察覺，就算不見得知道是哪邊出了問題，還是會覺得「彈起來怪怪的」。

鋼琴的運作核心「擊弦機」(Action）是由許多零件組合而成的複雜連桿，每一個關節以及每一個接觸點都有不同的摩擦力要求（以公克計），每一根槓桿的運動幅度以及彼此之間的距離也都有規範的尺寸，當這些運動部件全部被調整呈正確狀態時，按下琴鍵的感覺就是這台琴出廠預設的理想狀態，口語上我們會說這個觸鍵（Touch）很標準。

敏銳的彈琴者可以透過手指感覺擊弦機的運作，所以會對觸鍵有一些形容，比方觸鍵輕、觸鍵重、觸鍵靈敏...等等，若想要改變觸鍵，很大部分需要靠調整工作來完成。調整工作的有趣之處在於，雖然擊弦機的每根連桿、每個地方都有規範的尺度，但它們是互相影響連動的，而觸鍵是所有運動組合而成的結果，所以有些時候我們可以稍微逾越規範尺度，這處偷一點、那處還一點，結果卻得到更合適的觸鍵。

▲調整工作進行中

其他

除了這三項重要工作之外，維修也是調音師經常需要做的工作。鋼琴零件會因為各種原因損壞，濕氣、蟲害、使用不當、材料老化、磨耗...等等是常見原因，有的零件年限到了就必須更換，有的可以維修後繼續使用，視個別狀況處理。最後則是內部清潔與外觀維護，一般使用者沒辦法自己把琴拆開清潔內部，通常由調音師代勞。

這幾項工作在中文裡字太像了，很容易混淆，若我們以彈琴者的觀點來看就會直覺些，需要調音師服務的情況大致有幾種，第一種：覺得音不準，請他來「調音」；第二種：覺得音色不喜歡，請他來「整音」；第三種：覺得觸鍵不理想，請他來「調整」，這就是調音師的三個主要工作，實際上這三者工作是交織在一起的，因為演奏者彈琴的過程是聽覺與手指運動連動而成，換句話說，是手耳合一的，所以音不準、音色不喜歡之類種種聽感問題很多時候會由觸鍵上顯現，反之，觸鍵的調整也會連帶影響演奏音色。因此，有一些觸鍵的問題我們在實務上並不真的調整觸鍵，而是透過改變音色來改善；有一些聽感問題我們則透過調整觸鍵解決，乍似違反常理，實則其來有自。

總而言之，雖然可以區分不同大類的工作，但調音師的工作最終是一體的，各種途徑、手法，都是為了讓彈琴者得到一台好聽又好彈的鋼琴，而什麼是好聽什麼是好彈，有些標準相對嚴格不可變，有些則非常個人彈性大，調音者的職責便是找出其中的平衡與理想。

最後是一些我自己的工作實況錄影，供讀者想像調音師進行這些工作時大略的模樣：

▲調音+部分整音

▲調音+部分調整

▲調音+部分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