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順撫,八十八道黑白——一位調音師在琴前

日前《MUZIK》曾在網上與大家分享瑞典吉他演奏家Mattias Krantz「把鋼琴換上吉他弦」的大工程, 該文受到讀者踴躍點擊,不但讓人難得聽到「鋼琴身+吉他弦」這個趣味組合發出的奇妙聲音;在介紹換弦過程的影片之中,除了面對無數斷弦、接弦、張弦的技術難題,他也開門見山地以資料表明:如果請專業人士置換整部鋼琴的琴弦,視琴款而異,大約要花上1000至10000美元的費用,並且逗趣地把自己換弦時流逝的分分秒秒換算為工資,好嘲笑自己傻傻勞動的「損失」。

那麼,如果Krantz沒有自己動手,是何方「專業人士」能夠以成千上萬的銀兩為酬,把失音的鋼琴重新鋪整成隨時可以上陣的樂器之王?

又,若非Krantz「辣手催琴」,直接箝斷整排琴弦,一般鋼琴用家也會面臨樂器罷工、需要「續弦」的狀況嗎?

音跑了、鍵卡了、琴啞了、弦斷了,不妨,請調音師出手相救吧。


相會,重生之地

與李佳祐約在水邊的三重,越堤便是淡水河光渺渺——若說這位調音師是養護與整修鋼琴的復健師或醫師,那麼座落此處、專事整修的「一心鋼琴」工廠,大概就是鋼琴的醫院,也是他以往的實習病房。創立該廠的陳水勛從販琴業務做起,憑藉對音樂的喜愛以及一股傻勁,於1980年代開始設廠製作臺灣唯一的自有品牌平台鋼琴,數十載物換星移之間,逐漸轉型為整新鋼琴以及客製特殊鋼琴的工廠,進而躋身國際,成為全球中古琴市場裡的主要供應商之一。

健談好客的陳水勛,如同數年前一口答應李佳祐進廠那樣,爽快地讓筆者隨著這位資深學徒的腳步,踏足廠中尋奇。對於也曾走入鋼琴生產工廠的筆者而言,這座整復工廠猶如一家全方位、有能力進行大修的高級別汽車修理房,五位師傅在廠中包辦拆解、噴漆、打蠟、木工、製弦、觸鍵調整、「器官移植」等,各種維修項目不一而足;也與汽修師傅一樣,面對非標準化生產線的挑戰,必須運用經驗與智慧見招拆招,解決許多疑難雜症,讓每已不堪使用的舊琴進廠,經過拆解、整理、整調、調音、清潔、檢查,就此搖身一變,又能健健康康地繼續歌唱。

而在各個工作區域中,最讓筆者印象深刻的,正是廠裡纏繞鋼弦的地方,當時該處無人作業,只有一張車床,上頭除了幾樣爬滿歲月痕跡的手工具,還有一本手記靜靜躺在前頭,裡面密密麻麻的筆跡,全是師傅紀錄不同琴款用弦數據的累積。細看弦架上的成品或半成品,不難發現鋼琴「弦」與吉他「弦」的差異之大,其低音弦製作須將金屬線緊密平均地纏繞在一條中心線上,更屬名副其實的工夫活。

擁有美國鋼琴技師公會(Piano Technicians Guild)註冊鋼琴技師資格的李佳祐說明,相對於有能力自造、更換新弦的一心,美國技師考試中修理斷弦的項目,則是要求受試者使用接弦方式,把通常最易損壞的,也就是琴弦連接弦釘的部分重接起來,好讓該琴馬上恢復使用,免於在廣闊的國土上苦苦待料。

調音師,所從何來?

如果說調音師是一門有證可考的專職(勞動部確有「鋼琴調音技術士」技能檢定,並發給證書),那麼對於鋼琴演奏者,乃至於廣大愛樂者而言,這樣有點熟悉又多所陌生、身居幕後卻不可或缺的隱性夥伴,最神祕的地方,可能還是這個不論在音樂或技職教育系統裡,都未占一角的專業,要如何養成?

而這個問題,在李佳祐身上,可能會有更讓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出身中山大學機械工程學系的他,雖在樂團當過bass手,卻自承曾是標準的「理工宅」,畢業後也無甚懸念地進入相關領域,任職華碩技術支援部門,緣於手上的「準系統」項目,常與負責開發的工程師溝通,又與工業設計部門時有接觸,開啟他日後再入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在工業設計組探究虛實介面,進而與友人合夥創業,尋找學生作品、將之商業化的契機;也因此,讓並不滿足於「賣別人設計」的他走入攝影領域,自己當起了純然的創作者。

十年倏忽,作完藝術美夢的李佳祐回到臺北,未料真正奇妙的下一段旅程,卻正從他的另一段更早的人生之中跳接過來——與幼時提琴老師、資深鋼琴調音師朱柏麟在琴前的偶然相會,牽動他的好奇,也再度牽起這對師生的緣分——每週幾個小時隨老師學習,外加許多吃飯聊天的開心時光,愜意之中,傳授的不只是基本技能、關於音律的系統知識,還有敬業的態度,由是培養起他對調音工作愈發濃厚的興趣。作為山葉鋼琴1969年在臺設廠時首批訓練的臺灣技師,曾對一心提供許多技術與相關知識支援的朱柏麟帶他踏入工廠,讓他全方位地見識「鋼琴技師」的方方面面,更是李佳祐由「興趣」投向「職業」的轉捩點,從進廠實習的業餘者,逐漸淬鍊成足可獨當一面的調音師。

▲李佳祐(右)與朱柏麟老師(左)

「我覺得藝術家不是職業,因為它生產自己所要,而非提供他人所需」

踏入調音行業十年未滿的李佳祐,雖猶自言資淺,其實未必沒有長長的「深蹲」,一如他所述:「我覺得自己十分幸運,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甚至覺得從前的職涯經歷:工程與藝術,似乎就是為了調音師的工作而準備,畢竟鋼琴調音正是一個兩者結合的工作。」——就機械的角度來看,調音有其「規整」(regulation)的要求;而就藝術的角度來說,為鋼琴安排音準、尋找屬於它的理想狀態,則是一門包含理性成分的藝術——兩者相交,融合成了兼具理性與感性、可自足亦可足他的「職業」。

如今,身懷多重背景的他,除了調音的技術層面,更有許多關於音律、關於和諧、關於樂聲的美學層面,正待共饗,且讓我們一起期待他筆下的另一番音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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