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2025年也是我們的年（5）——法國豎琴大師亨麗耶特．蕊妮葉150歲冥誕
▲（左至右）童年的蕊妮葉；蕊妮葉和學生米爾德麗德．迪林（Mildred Dilling）；蕊妮葉演奏錄音再版CD封面
亨麗耶特．蕊妮葉（Henriette Renié）是法國豎琴家，有助豎琴確立其獨奏樂器的地位，並啟發皮爾納、德布西和拉威爾等作曲家為豎琴譜曲。
她自己也是位作曲家，以其眾多原創作品、改編作品，以及至今仍沿用的豎琴教學法而聞名。她是一位卓越的指導者，為許多學生的成功奠定基礎。
在那個女性成名困難重重的年代，她仍成功嶄露頭角。她對信仰、家庭、學生及音樂的奉獻，影響並啟發著後來的豎琴家。
▲冥想曲（Contemplation）
亨麗耶特．蕊妮葉（或譯為：安麗葉特．雷尼）1875年9月18日生於巴黎。在5歲前，由祖母教導彈奏鋼琴。蕊妮葉的父親尚．艾米爾（Jean-Émile Renié）是建築師之子。他天賦異稟，但熱情在於繪畫，曾師從泰奧多爾．盧梭（Théodore Rousseau），但為了維生，他成為演員和歌手，後來加入了巴黎歌劇院（Paris Opera）。
蕊妮葉的母親加布里埃爾．穆謝（Gabrielle Mouchet）與巴黎知名傢俱製造商雅各布．德斯馬爾特（Jacob Desmalter）有親戚關係，也是尚．艾米爾的遠親。她的父親堅決反對這樁婚姻，但最終在尚．艾米爾答應繼續其畫家事業後才鬆口。這對夫婦在蕊妮葉於法國巴黎出生前，已育有四個兒子。前面三個哥哥對蕊妮葉很嚴苛，但她與第四個哥哥法蘭索瓦（François）感情深厚，只要一分開她就會變得萎靡不振、悶悶不樂。有一次，蕊妮葉和哥哥們玩耍時，鼻子被打斷了，這是她鼻子不對稱的原因。
▲小提琴與豎琴《幻想詼諧曲》（Scherzo-Fantaisie）
後來，蕊妮葉在尼斯（Nice）聽了一場由著名豎琴家亞爾豐斯．哈塞爾曼斯（Alphonse Hasselmans）演出的音樂會，受到啟發而決定學習豎琴。她被音樂深深感動，立志要拜哈塞爾曼斯為師。
她8歲時開始學豎琴，但因個子太矮搆不到踏板，父親便為她發明了加長的腳踏板。她展現音樂神童的資質，進度神速。1885年，蕊妮葉未滿10歲即成為巴黎音樂學院的正式學生。
10歲時，蕊妮葉贏得了豎琴演奏第二名。雖然觀眾們一致投票給她第一名，但學院主任安布瓦斯．湯瑪斯（Ambroise Thomas）建議她不應獲獎，因為這樣會使她被視為職業演奏家，而無法繼續在音樂學院上課。11歲時，她贏得首獎（Premier Prix）。她在這場比賽中的表現，被譽為是音樂學院史上最偉大的演出之一。
▲豎琴《幻想敘事曲》（Ballade Fantastique for Harp, 1912）
自此時，蕊妮葉便為許多名人演奏，包括比利時的亨利葉特皇后（Queen Henriette of Belgium）、瑪蒂爾德公主（Princess Mathilde），以及巴西皇帝（Emperor of Brazil）。
12歲時，她在音樂學院大獲成功後，整個巴黎的學生都慕名來向她求教，其中許多人的年紀都比她大上一倍。
13歲畢業後，她破例獲准在音樂學院修習和聲學（harmony）課程，因為該學院通常不接受14歲以下的學生學習和聲學與作曲。1891年，她贏得「和聲獎」（Prix de Harmonie），1896年則贏得「對位法、賦格與作曲獎」（Prix de Contrepoint Fugue et Composition）。
▲《虔敬的行板》（Andante Religioso）
蕊妮葉的教授們，包括泰奧多爾．杜布瓦（Théodore Dubois）和朱爾．馬斯奈（Jules Massenet），都鼓勵她作曲，但她不願引起注意；她的作品《虔誠行板》（Andante Religioso）在給教授看之前，足足藏了六週。
15歲時，蕊妮葉在巴黎舉辦了她的第一場獨奏會。
1901年，蕊妮葉完成了她在音樂學院開始創作的《C小調協奏曲》（Concerto in C minor）。在杜布瓦的建議下，她將作品呈現給當時著名的拉穆勒系列音樂會（Lamoureux Concerts）首席指揮卡米爾．舍維亞爾（Camille Chevillard）批閱，後者對此曲大為欣賞，為她安排了數場音樂會，並親自負責首演指揮。觀眾為蕊妮葉的演奏和作曲報以熱烈的掌聲，這些音樂會讓她的事業取得重大進展，不僅確立了蕊妮葉身為一位演奏名家（virtuoso）的地位，也證明了她的作曲才能，同時還有助豎琴確立了獨奏樂器的地位。
蕊妮葉將《C小調協奏曲》題獻給老師哈塞爾曼斯。其實，哈賽爾曼斯雖極度賞識蕊妮葉的演奏才華，卻對豎琴這項樂器的看法較為傳統。他認為豎琴主要是一件演奏優美的獨奏小品「沙龍樂器」或是樂團中的「色彩樂器」。當蕊妮葉提出想寫一首豎琴協奏曲時，哈賽爾曼斯曾勸阻她，理由是：豎琴的聲音太單薄，無法與龐大的管弦樂團抗衡，註定會被淹沒。蕊妮葉雖然尊敬老師，但她沒有聽從這個勸告。她運用了高超的作曲技巧（特別是受到法朗克學派影響的管弦樂法），巧妙地安排了樂團與獨奏的平衡，讓豎琴在不被遮蓋的情況下展現力量。這首協奏曲的成功，直接推翻了哈賽爾曼斯的偏見，證明了在他所奠定的技巧基礎上，豎琴可以走得更遠——走進嚴肅的交響殿堂。這標誌著「哈賽爾曼斯學派」在蕊妮葉手中完成了現代化的轉型。
首席指揮舍維亞爾正是被樂曲嚴謹的結構（循環體式）和音樂性所折服，並未將《C小調協奏曲》視為「一個女性豎琴家的炫技之作」，而是當作一部嚴肅的交響作品來看待。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起初對「豎琴協奏曲」這個概念持亦懷疑態度，但在看過樂譜和聽過演奏後，對這首作品大為驚嘆，從此對蕊妮葉的作曲才華刮目相看。蕊妮葉更啟發了其他作曲家如加布里埃爾．皮爾納、德布西（Claude Debussy）和拉威爾（Maurice Ravel）為豎琴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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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琴協奏曲 （Concerto pour harpe et orchestre, 1901）
1903年，蕊妮葉創作了一首重要的豎琴獨奏曲《傳說》（Légende），靈感來自勒孔特．德．利爾（Leconte de Lisle）的詩作《小精靈》（Les Elfes）。
同年，蕊妮葉引薦11歲的馬塞爾．格朗雅尼（Marcel Grandjany）進入音樂學院，但哈塞爾曼斯拒絕收他為徒。隔年，格朗雅尼被錄取為學生，但不允許參加比賽。這一切都是因為哈塞爾曼斯對蕊妮葉的敵意與日俱增，他意識到這位年輕的女學生正在超越自己。
13歲時，在首次被允許參賽後，格朗雅尼贏得了「首獎」。獲獎後，他開啟了漫長而成功的職業生涯，並將蕊妮葉的教學法帶到了美國的茱莉亞學院（Juilliard School）。
▲《傳說》（Légende）
蕊妮葉對於推廣塞巴斯蒂安．埃拉爾（Sébastien Érard）的「雙動式踏板豎琴」（double-action harp）至關重要，她無意間向一位樂器製造商（包括豎琴）古斯塔夫．里昂（Gustave Lyon）抱怨踏板，意外地促成了半音豎琴（chromatic harp）的發明。諷刺的是，蕊妮葉在1910年布魯塞爾的世界博覽會（Brussels World's Fair）上展示了競爭對手埃拉爾的豎琴，卻成為半音豎琴式微的主要原因。
1912年，哈塞爾曼斯與蕊妮葉重修舊好；他宣布因身體不適無法在音樂學院授課，希望她能接替他的職位，儘管當時沒有女性教授任教於進階樂器課程。然而，身為政府機構的音樂學院，其人事任命需經教育部（Ministry of Education）批准。在法蘭西第三共和國（French Third Republic）時期，一場政教分離的運動正在醞釀，而蕊妮葉公開支持天主教會。因此，她未被錄用，該職位最終由馬塞爾．圖爾尼耶（Marcel Tournier）接任。
1914年，蕊妮葉轉而創辦了國際性的「蕊妮葉大賽」（ConcoursRenié）。這個比賽不僅有豐厚的獎金，多年來的評審團中更不乏知名音樂家，包括拉威爾、格朗雅尼和皮爾納。
▲大提琴奏鳴曲 （Sonate pour violoncelle et piano）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蕊妮葉靠著授課維生，並幾乎每晚舉辦慈善音樂會，將收入捐給一個名為「藝術家小金庫」（Petite Caisse des Artists）的基金，該基金能匿名且及時地幫助有需要的藝術家，即使當時戰火離巴黎僅90公里，且大貝莎（Big Bertha）砲彈正在轟炸這座城市。
蕊妮葉與父母關係親密，也很喜歡她的姪子姪女，但因嫂嫂們的忌妒，她與兄長們保持距離。當蕊妮葉的父親去世時，她在短時間內瘦了二十磅，並開始在經濟上支持她的母親。她也與因耳聾和視力不佳而孤立的哥哥法蘭索瓦保持親近。
戰後，指揮家阿圖羅．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向蕊妮葉提供了一份合約，但她因母親健康狀況不佳而婉拒。1922年，她被推薦授予榮譽軍團勳章（Legion of Honour），但因其宗教信仰而遭拒。
1926年，蕊妮葉開始為哥倫比亞（Columbia）和 Odeon 唱片公司錄音。她的唱片在三個月內便銷售一空，《精靈之舞》（Danses des Lutins）還贏得了「唱片大獎」（Prix du Disque）。然而，錄音過程令蕊妮葉筋疲力盡，儘管大獲成功，她仍拒絕簽署任何新合約。
▲親自演奏《精靈之舞》（Danses des Lutins）的錄音
蕊妮葉青少女時期，全家夏天都會在諾曼第的埃特爾塔（Étretat）度過，這讓她有難得的機會與同齡人互動。她與哥哥的一位朋友互相吸引，但她最終認為無法為了與他共度人生而犧牲自己的藝術和事業。三年後，她也拒絕了亨利．拉博（Henri Rabaud）的求婚。
蕊妮葉還資助軍官哥哥們騎馬（當時法國軍官騎馬是種榮耀），因為他們在軍隊裡賺的錢不夠用。儘管經濟拮据，她仍拒絕在為學生挑選Érard牌豎琴時收取佣金，有時甚至免費授課。
在青少年時期，蕊妮葉不斷地工作，只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塞爾曼斯的女兒，她同時也是蕊妮葉的學生。後來，她與舍維亞爾夫婦關係親近，尤其是他近乎失明的妻子，一位歌手，也是蕊妮葉的精神啟發者。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不久，蕊妮葉與她的一位學生瑪麗—阿梅莉．雷尼耶（Marie-Amélie Regnier）一家人成為朋友。瑪麗—阿梅莉在贏得「首獎」並被引薦給泰奧多爾．杜布瓦後，發誓蕊妮葉將會是她第一個孩子的教母。戰爭期間，蕊妮葉還承擔了這家人的經濟重擔。
戰後，瑪麗—阿梅莉結婚，並將教女介紹給蕊妮葉。由於瑪麗—阿梅莉的丈夫喬治．皮尼亞爾（Georges Pignal）是工程師，因摩洛哥的合約而經常出差，這個孩子與祖母和教母相處的時間比與父母更多。1923年，蕊妮葉幫助路易絲．雷尼耶（Louise Regnier，瑪麗—阿梅莉的母親）買下了房子的一部分。在母親去世後不久，她便與哥哥法蘭索瓦一起搬進了雷尼耶家。1934年，路易絲．雷尼耶去世，將教女法蘭索瓦（Françoise）託付給蕊妮葉悉心照料。兩人感情親密，有時，蕊妮葉會坐在法蘭索瓦的摩托車後座呼嘯過市（這在當時是種相當「叛逆」的行為）。
儘管瑪麗—阿梅莉曾對蕊妮葉心懷感激，而蕊妮葉也對她們家慷慨解囊，這位老學生後來卻恩將仇報，並試圖驅逐蕊妮葉出住處，幸而教女法蘭索瓦為了讓蕊妮葉免於經濟困境，與家人據理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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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李斯特《愛之夢》為豎琴版（Des rêves d'amour;Liebestraum）
蕊妮葉是一位虔誠的信徒，當第三共和國試圖政教分離時，她特意佩戴一個金十字架來表達支持。因此，政府為她建立了檔案，就像對待所有被視為政權敵人的人一樣。她通常會堅定地表達她的信念；她甚至不顧朋友和學生的恐懼，撕下德國的宣傳海報。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應出版商阿爾豐斯．勒杜克（Alphonse Leduc）的要求，蕊妮葉撰寫了《豎琴教學法》（Harp Method），這成為她在戰爭期間的主要工作。這套教學法分為兩冊，是對豎琴技巧和音樂的全面論述。它被格朗雅尼、米爾德麗德．迪林（Mildred Dilling）和蘇珊．麥克唐納（Susann McDonald）等重要豎琴家採用。
戰後，許多學生（主要是美國人）紛紛前來師從蕊妮葉，將她的教學內容傳播到世界各地的音樂學院。
▲《三鐘經》（Angelus）
約1937年，蕊妮葉開始在日記中抱怨疲勞和過度勞累；疾病迫使她延後和取消音樂會，這對她來說變得痛苦且耗費心力。嚴重的坐骨神經痛和神經炎，以及冬季反覆發作的支氣管炎、肺炎和消化道感染，幾乎使蕊妮葉癱瘓，儘管服用高劑量的鎮靜劑，她仍堅持授課和舉辦音樂會。
當圖爾尼耶從音樂學院退休，結束了長達35年的教職後，院方終於遲來地提供了這個職位給蕊妮葉，但她諷刺地以自己比圖爾尼耶大四歲為由婉拒了。
1954年，蕊妮葉被授予榮譽軍團勳章。隔年，她舉辦了一場音樂會，演出《傳說》，並表示這是她最後一次演奏這首曲子。
幾個月後，蕊妮葉於1956年3月1日在法國巴黎去世。
▲《交響小品》（Pièce Symphonique）
為紀念蕊妮葉，埃拉爾的後繼承薩爾維（Salvi）研發出一款「蕊妮葉」型號的豎琴，而法蘭西學院（French Institute）也設立了「亨麗耶特．蕊妮葉豎琴作曲獎」（Henriette Renié Prize for Music Composition for the Harp）。
蕊妮葉與法國重要出版商合作出版了許多作品，這些作品成為她傳承下來的豎琴家們曲目中的核心。其他作品可能仍以手稿形式存在，但已經遺失。蕊妮葉的《完整豎琴教學法》（Méthodecomplète de harpe）至今仍被許多豎琴家廣泛使用。
蕊妮葉著名學生包括：馬塞爾．格朗雅尼（Marcel Grandjany）、米爾德麗德．迪林（Mildred Dilling）、蘇珊．麥克唐納（Susann McDonald）、奧黛特．勒．登圖（Odette Le Den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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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琴、小提琴與大提琴三重奏 （Trio pour harpe, violon et violonc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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