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7)天啟四騎士🐎

【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7)天啟四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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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封印之書》唱片封面有些馬匹不是因為本身而是所處情境而被表現出不祥之感,然而,有些馬自身就象徵著不祥,《聖經‧啟示錄》第六章中的「天啟四騎士」(The 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與其座騎,更象徵著「終結與審判」:我看見羔羊揭開七印中第一印的時候,就聽見四活物中的一個活物,聲音如雷,說:你來!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拿著弓,並有冠冕賜給他。他便出來,勝了又要勝。揭開第二印的時候,...

▲《七道封印之書》唱片封面 有些馬匹不是因為本身而是所處情境而被表現出不祥之感,然而,有些馬自身就象徵著不祥,《聖經‧啟示錄》第六章中的「天啟四騎士」(The 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與其座騎,更象徵著「終結與審判」: *我看見羔羊揭開七印中第一印的時候,就聽見四活物中的一個活物,聲音如雷,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拿著弓,並有冠冕賜給他。他便出來,勝了又要勝*。 *揭開第二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二個活物說:你來*。 *就另有一匹馬出來,是紅的,有權柄給了那騎馬的,可以從地上奪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殺;又有一把大刀賜給他*。 *揭開第三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三個活物說:你來!我就觀看,見有一匹黑馬;騎在馬上的,手裡拿著天平*。 *我聽見在四活物中似乎有聲音說:一錢銀子買一升麥子,一錢銀子買三升大麥;油和酒不可糟蹋*。 *揭開第四印的時候,我聽見第四個活物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或作:蒼白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著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或作:死亡)、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新約.啟示錄》包含對現世終結、最後審判以及新耶路撒冷降臨的預言。數字「七」對應著上帝的七靈(seven spirits of God)以及世間神聖秩序的七重本質。隨著每一道印記依序被開啟,導致世界解體的一連串事件與災難便隨之啟動。 四色馬匹各有象徵,白馬:瘟疫或征服、紅馬:戰爭、黑馬:飢荒、灰馬:死亡,故而這四位騎士分別被視為帶來人類災禍。在後世一些社會評論中,四騎士更常被引用來隱喻戰爭、飢荒、疾病等危機。 其中的白馬騎士,還常被後世解讀為「敵基督」,因為他與《啟示錄》後文、十九章中「*騎在白馬上的萬王之王*」之基督形象頗為相似,卻又在細節上存在微妙且關鍵的差異。故而如「福音派」或「時代論」(Dispensationalism)釋經學者就認為白馬騎士是「末日大迷惑」的化身。而且,白馬代表「侵略與征服的野心」,之後會緊跟著紅馬(流血戰爭),象徵人類社會中那種偽裝成正義(白色)、追求榮耀(冠冕)的擴張慾望。 相反的,早期傳統觀點更多認為白馬騎士象徵福音的勝利傳播,甚至與「*騎在白馬上的萬王之王*」合而為一。因為在《聖經》中,「白色」通常與神聖、純潔和天國有關。而且,在《舊約》傳統(如《以西結書》 14:21)中,刀劍、饑荒、惡獸、瘟疫被稱為神的「四樣大災」。與其說它們是邪惡的象徵,不如說是「神審判工具的擬人化」,「執行神意志的代理人」。 事實上,以文本細節觀之,天啟四騎士更像是被神使喚的受造物,受控於羔羊(耶穌):騎士的出現是因為羔羊揭開七印。如果印不揭開,騎士就無法行動。文本中反覆出現「*有冠冕賜給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在《啟示錄》的語境中,這種「賜予」通常指「神准許的權限」,意即其破壞行動在神允許的範疇與時機內發生。每位騎士出現前,都是由神寶座前的「四活物」之一發出指令(「你來!」) 。這顯示騎士隸屬於天庭的行政序列,用來執行末世審判的初步階段。 而且,在《舊約.撒迦利亞書》中,也有類似的四輛馬車(「*第一輛車套著紅馬,第二輛車套著黑馬。第三輛車套著白馬,第四輛車套著有斑點的壯馬*。」),被明確稱為「天的四風」(或作四靈),是在普天下的主面前侍立後出來的。它們的任務是巡行全地,目的是為了讓神在北方的靈「得著安息」。這建立了一個基調:這些帶色之馬是神的巡察員或執行官。 如此,在《啟示錄》中,這四位騎士更像是奉命執行末日災殃的「天界執行官」。將其解釋為「敵基督」或單純的魔鬼,更多是受到後世文學、遊戲如《末世騎士》(Darksiders)和影視作品如《X戰警:天啟》(X-Men: Apocalypse)創作與時代焦慮影響而產生的演繹。 在音樂史上,引用《啟示錄》的作品通常以「審判日」的宏大敘事為題、充滿壓迫感與超現實的色彩,然而,因為著重神學上的意義,未必都包含善惡難辨的「天啟四騎士」與「末日神駒」。例如泰勒曼 (Georg Philipp Telemann)清唱劇《審判日即將達成》(Der jüngste Tag wird bald sein Ziel erreichen)、史博(Louis Spohr)神劇《最後的審判》(Die letzten Dinge)中,音樂上均無騎士與「馬」的表現。 *** 延伸閱讀: 「畢德麥雅式」優雅虔誠的末日觀:史博:神劇《最後的審判》(Spohr: Die letzten Dinge) 首演200週年 ▲佛漢.威廉士:神劇《聖城》 進入20世紀,因為宗教思想的進一步解放,加上大型戰爭等影響,《啟示錄》中象徵戰爭與死亡的句子被擴大演繹,包括與戰爭密切關的騎士與馬匹。佛漢.威廉士(Ralph Vaughan Williams)神劇《聖城》(Sancta Civitas)歌詞改編自《啟示錄》,並參考了1539年出版的早期英語聖經譯本《塔弗納聖經》(Taverner's Bible)等古籍文獻。 在個人經驗方面,《聖城》極可能與作曲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經歷有關。當許多同世代作曲家在後方譜寫愛國歌曲時,佛漢.威廉士以42歲「高齡」自願入伍,在法國前線擔任皇家陸軍醫療隊的救護車司機。這份經歷,徹底重塑了他對《啟示錄》中「災難」的音樂想像。曾參與戰場救護車隊的恐怖經歷,具體轉化為他對「巴比倫傾倒」那種悲憫、寫實且充滿「塵土感」的音響表現。佛漢.威廉士對「不可知論」的信仰,使他並非將《啟示錄》視為宗教教條,而是視為一種靈魂的象徵。他筆下的災難雖然來自現實,卻始終包裹在一種「既寫實卻又超脫的音響」的神祕哲學光輝中。 神劇《聖城》第二段〈我看見天開了〉(And I saw Heaven opened)重新描繪《啟示錄》第十九章的景象。這裡出現的不是帶來災難的「天啟四騎士」,而是「萬王之王」和天神軍隊所騎的白馬: *我觀看,見天開了。看哪,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稱為「誠信真實」,祂審判、爭戰都憑著公義。祂的眼睛如火焰,頭上戴著許多冠冕;又有一個寫著的名字,除了祂自己沒有人知道*。 *在天上的眾軍騎著白馬,穿著潔白乾淨的細麻衣跟隨祂。有利劍從祂口中吐出來,可以擊殺列國;祂必用鐵杖轄管他們,並要踹全能神烈怒的酒榨。在祂衣服和大腿上有名寫著:「萬王之王,萬主之主」*。 音樂中出現了極其莊嚴的律動,描繪萬王之王率領的白馬騎兵隊,使用極其堅定且帶有凱旋感的軍隊節奏。然而,這不是在血污泥濘中掙扎的戰馬,而是一群「正義之馬」,所以節奏規整,使用了輝煌的銅管樂與快速流動的弦樂,營造出一種「光芒萬丈」的奔馳感。其蹄聲不具過度壓迫而令人驚惶,而是不可挑戰卻充滿聖潔,讓聽者感到神聖的權威與救贖希望。 然而,接下來馬匹被推向「末日大戰」中狂暴、血腥的狀態。第三段〈我看見一位天使站在日頭中〉 (And I saw an angel standing in the sun / Meno mosso): *我又看見一位天使站在日頭中,向空中飛的鳥大聲喊著說:「你們聚集過來吧!」* *地上的君王和他們的眾軍都聚集,要與那騎馬的並祂的軍隊爭戰。那些君王與眾軍,都被那騎馬的口中吐出來的劍殺了;所有的鳥都吃飽了他們的肉*。 前一段中,白馬與天界軍隊的登場充滿神聖、榮耀且步伐整齊。到了這一段,地上的君王集結軍隊要與「騎馬的」主基督宣戰。佛漢.威廉士運用了較為現代感的管弦樂法,將這場「宇宙級鐵騎大戰」描繪得驚心動魄。 當歌詞唱到「*地上的君王和他們的眾軍都聚集,要與那騎馬的並祂的軍隊爭戰*」時,低音弦樂群和定音鼓立刻爆發出極度沉重、快速且不規則的推進節奏。作曲家在這裡使用了細緻的音畫技巧,連續的快速三連音或重音錯置的切分音。這種密集的低音敲擊,在大合唱的背景下,聽起來就像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在戰場上瘋狂衝鋒、鐵蹄瘋狂踐踏大地所激起的隆隆巨響與震動。它不再是優雅的馬蹄聲,而是充滿毀滅感的「死亡踐踏」。 在這段音樂中,木管與銅管樂器(特別是小號與法國號)不再吹奏和諧的旋律,而是發出尖銳、刺耳且帶有強烈撕裂感的不諧和音。銅管樂器使用了極短的強音與快速的顫音。這種尖銳的高音在管弦樂團頂層炸開,貼切地模擬了兩個元素:一是古代騎兵衝鋒時激勵士氣的軍用號角;二是戰馬在血肉模糊的戰場上,因恐懼、憤怒或受傷而發出的高亢嘶鳴聲。 這段大戰的音樂結構可謂一龐大的漸強(Crescendo),各種樂器的節奏線互相交錯撞擊,象徵兩方騎兵部隊正面迎頭撞上!隨著「*被那騎馬的口中吐出來的劍殺了*」這句歌詞,音樂達到了最混亂、最不和諧的頂點。緊接著,原本那股模仿馬蹄奔馳、源源不絕的推進動能戛然而止,轉為沉重、緩慢且死寂的低音。這個戲劇性的音樂轉折,形象地展現出衝鋒的戰馬遭到毀滅性打擊、成群仆倒、人仰馬翻的慘烈結局。隨後音樂變得陰森(禿鷹等「*所有的鳥都吃飽了他們的肉*」),暗示著騎士與戰馬都已化為戰場焦土上的屍骸。 與交響詩和標題音樂慣用的手法不同,佛漢.威廉士的神劇沒有運用具象的馬鞭或馬蹄特效樂器,而是純粹利用「管弦樂的速度感」與「銅管的不諧和音」,在聽眾的潛意識裡植入了「鐵騎交鋒」的恐怖張力。 *** 延伸閱讀: 拒絕成為「國王音樂大師」《綠袖子幻想曲》英國作曲家佛漢.威廉士(Ralph Vaughan Williams) 佛漢.威廉士自己最喜愛的合唱作品:神劇《聖城》(Vaughan Williams: Sancta Civitas)首演100週年 ▲施密特:神劇《七道封印之書》    奧地利後浪漫主義作曲家法蘭茲.施密特(Franz Schmidt)於1937年完成取材自《啟示錄》的巔峰傑作:神劇《七道封印之書》(Oratorio “Das Buch mit sieben Siegeln”),歌詞除了直接取自馬丁.路德版本(Martin Luther version)德文《聖經》之外,還參考了各種其他譯本,以得出優美的歌詞。施密特基本上不修改選定文本,但為了聽覺共鳴,偶爾會微調詞彙(如將「座位」改為「寶座」)。由飾演聖約翰(St. John)的男高音(tenor)、飾演上帝之聲(Voice of God)的男低音(bass),以及女高音(soprano)、女低音(alto)、獨唱重唱、混聲合唱團(chorus)、大型管弦樂團與管風琴共同演出。 神劇結構包括一段「天堂序幕」(prologue in heaven)和兩個主要部分:第一部分 (Part One)關乎前六道封印的開啟,講述了人類歷史與「天啟四騎士」。在一段宏大的管風琴段落後,第一道封印被揭開,約翰描述了白馬及其頭戴冠冕的騎者出現。施密特依循較早期的傳統詮釋,將這位騎者視為耶穌基督,作為公義戰士與天軍一同馳騁,奉上帝之名戰鬥,但也預告了「敵基督」的到來。 接著,約翰敘述羔羊開啟第二道印記,火紅色的馬與代表戰爭的騎者隨其地獄軍團現身,他們將從世間奪走所有和平,使人類陷入彼此交戰。他被賜予一把大刀。讚美死亡與掠奪的戰士合唱,要求將孩子從母親的愛與保護中奪走,而女性合唱則尋求保護孩子並哭喊著悲痛與折磨(合唱曲:〈戰爭〉,Der Krieg)。 第三與第四位騎者象徵著世界陷入戰爭後的後果。約翰講述第三道印記,以及黑馬與手持天平的騎者。騎者宣告給予眾人的微薄糧食,母親與女兒則向天父唱出哀婉的慟哭(二重唱場景:〈母親與女兒〉,Duoszene: Mutter und Tochter),因為她們正死於饑荒。 約翰隨後描述了蒼白馬與騎者,以及隨之而來的死亡國度與瘟疫。在屍場上,倖存的男高音與男低音獨唱(二重唱場景:〈屍場上的倖存者〉,Duoszene: Ueberlebenden auf dem Leichenfelde)唱著對全人類釋放的死亡,但對於少數殘存者而言,「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 當第五道印記開啟,約翰揭示了祭壇下基督徒殉道者靈魂的唱詩班,他們向大地呼求報應(合唱曲:〈天上的騷動〉,Der Aufruhr im Himmel)。上帝之聲命他們再等片刻。約翰接著敘述第六道印記的開啟,發生了巨大的地震、洪水與世界焚燒:神劇的第一部分在極度激動的合唱中結束(〈世界末日〉,Der Weltuntergang),其中穿插著稜角分明的喇叭圖型。此時月亮變紅如血,星辰墜落大地,海洋溢流,太陽變黑,全人類在「憤怒之日」聚集在萬神之神的面貌前。 第二部分 (Part Two)以一段高潮迭起的管風琴段落開啟,引入約翰長篇的敘事。隨著第七道印記開啟,約翰描述了天上長久的靜默。隨後的敘事是關於真信徒及其教會歷史的寓言(allegory),從耶穌基督的誕生,到他們與魔鬼信徒及假教導者的鬥爭,以及義人最終的勝利。約翰描述了天上的預兆,一位婦女出現,腳踏日月,頭戴十二顆星的冠冕,還有一條長著七個戴冠之頭的大龍。婦女生下一個男孩子,被提到上帝的寶座。隨後天上發生戰爭,天使長米迦勒(Michael)與其使者與龍(象徵撒旦,Satan)戰鬥,龍被摔在地上。龍見狀便追趕婦女,並與受有基督印記的人作戰。約翰看見天開了,「萬王之王」騎著白馬出巡,龍的所有隨從都被擊殺。一位天使從天降下,將龍捆綁一千年,扔進「永恆深淵」。 約翰的敘述回歸到天上的寂靜以及地上時間的終結。他講述七位天使出現並被賜予號角。每一聲號角都象徵著世間人民承受的巨大哀愁。獨唱者宣告災禍:血與火之雨、海中出現燃燒大山、所有船隻沉沒、水變成了血,以及名為「苦艾」的星墜落毒害水源。四重唱唱出:「哀哉,日月星辰皆失!」第五與第六聲號角的災禍則完全由合唱團表現,描述吞噬人民的瘟疫軍隊與殺戮者。 隨後第七聲號角響起,宣告上帝計畫的成就。人類在最後審判的召喚中讚美上帝(合唱與四重賦格:〈最後審判的召喚〉,Der Appell zum Jüngsten Gericht)。約翰接著敘述,大地與諸天在上帝面貌前消失,死人從海洋與陰間走出來到寶座前,「生命冊」被開啟。凡名字沒記在冊上的,都將被扔進火海。約翰看見新天新地,永生開啟。上帝之聲說道:祂是阿爾法與歐米伽,祂將抹去子民眼淚,不再有死亡與悲哀,一切都更新了。凡得勝的必承受基業(soll es zum Erbe empfangen)。接著是一段狂喜的「哈利路亞」合唱,隨後是由男聲合唱團以三個音符組成的低沉感恩曲,風格仿照素歌(plainchant)。最後,合唱團在輕快吹奏引領下唱出「阿們」(Amen)! 《七道封印之書》被譽為20世紀德奧傳統神劇的最後輝煌,於1935年至1937年間創作,正值納粹黨坐大、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在1938年的時空背景下審視《七印之書》的首演,這部作品就不再僅僅是聖經預言,而成了當時奧地利命運的現實寫照。這中間發生了徹底改變歐洲命運的事件:1938年3月,德奧合併(Anschluss)。僅僅三個月後,《七道封印之書》在維也納樂友協會大廳(Musikverein)首演。當舞台上的合唱團唱著「世界末日」與「憤怒之日」時,窗外的維也納街頭正掛滿了卐字旗。首演現場座無虛席,包括了大量的納粹官員。對他們來說,這部作品代表了德奧文化的「傳統正統」;但對許多憂心忡忡的奧地利人來說,這部作品卻更像是一場靈魂的葬禮。 當觀眾在1938年聽到第一部分關於戰爭、飢餓與瘟疫的描寫時,那種震撼感是生理性的:神劇中描述戰士們奪走孩子的恐怖景象,正好對應了當時歐洲山雨欲來的二戰威脅。 作品中最著名的〈哈利路亞〉合唱曲在首演結束時,全場觀眾起立致敬,有些觀眾甚至行納粹禮!這讓這首原本讚美上帝的凱旋歌,在那個瞬間染上了極其不安的政治色彩。 當時作曲家施密特已病入膏肓(於隔年1939年去世)。他本人政治立場保守且愛國,甚至抱持日耳曼種族優越感,但並非積極的納粹分子。然而,納粹當局急需一位奧地利「德意志音樂大師」來作為宣傳標竿,施密特於是成為最佳人選。納粹當局還曾強迫這位垂死的作曲家撰寫一部名為《德意志復活》(Deutsche Auferstehung)的清唱劇,試圖將他徹底工具化。施密特在寫這部作品時備受痛苦,最終在未完成的情況下撒手人寰,或許是這位藝術家在生命最後時刻,對那種扭曲時代的一種沈默抗議。 《七道封印之書》首演指揮卡巴斯塔(Oswald Kabasta)的表現非常成功,但他後來與納粹政權走得極近。這使得這部原本極具宗教神聖性的作品,在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被貼上了「與第三帝國關聯」的負面標籤,導致其國際知名度受阻。 在納粹時期,這部作品宏大的合唱與銅管編制被解讀為「第三帝國的壯麗」。但是,戰後的指揮家們轉而強調作品中「恐懼」與「脆弱」的一面。希臘裔指揮家米特羅普洛斯(Dimitri Mitropoulos) 1959年在薩爾茲堡的演出堪稱轉捩點:他以一種近乎「表現主義」的緊張感,將《七印之書》拉出了德奧傳統,觀眾聽到的不再是帝國的凱旋,而是人類面對審判時的集體戰慄。這使該劇不僅僅是為了那個時代而寫,是施密特對人類文明、對信仰、對生命終極歸宿的總結。他用極其複雜的對位法(如最後的四重賦格),試圖在混亂的世界中重建一種「神聖的秩序」。災難過後,透過詮釋者的手,將「權力的狂歡」洗滌成「靈魂的救贖」。《七印之書》在二戰後的重生,正是一段從「國家宣傳」回歸「普世受難」的旅程。 與浪漫時期較普遍的「具象化」馬蹄聲不同,施密特在《七印之書》中對啟示錄四騎士的馬,採取的是一種「性格化」與「象徵化」的處理方式。利用節奏與配器的變換,將這四匹馬描繪成四種不同的災難特質:第一封印白馬(勝利與預表)以英雄式的附點節奏開啟。這匹馬的跑動是「莊嚴」的,但這種莊嚴帶著一種壓迫感,預示了後續災難的必然性。雖然帶有凱旋的氣氛,但音程中潛伏著不穩定的半音。 第二封印:紅馬(戰爭與血腥)是整部作品最狂暴的時刻。這裡的馬不是在慢跑,而是在衝鋒。管弦樂的低音部發出沉重且具威脅性的顫音,模擬成千上萬鐵蹄踏過大地的震動,營造出一種毀滅性的侵略感。施密特使用了大量尖銳的小號突發音與急速、碎裂的十六分音符。 第三封印與第四封印:黑馬與蒼白馬(饑荒與死亡)節奏變得支離破碎且稀疏。施密特減少了樂團的厚度,音色變得乾枯,象徵饑荒帶來的貧瘠。這裡黑馬的蹄聲是「虛弱」的,蒼白馬的音樂則呈現出一種漂浮、不協和的半音階滑動。與追求「速度感」的馬不同,施密特的蒼白馬給人一種「如影隨形、無法擺脫」的恐懼感,這匹馬的身影不是跑過來,而是像瘟疫一樣滲透進來。 *** 延伸閱讀: 納粹當局視為「最偉大的在世作曲家」奧地利音樂家法蘭茲.施密特(Franz Schmidt) 【詩樂誌】愛恨戰火蔓延時——二次大戰終戰80週年紀念(4)德奧合併前後的維也納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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