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至右)史麥塔納紀念館收藏其生前最後一架鋼琴;雅布肯尼采紀念史麥塔納明信片
史麥塔納年輕時的宏願「在演奏方面趕上李斯特,在作曲方面趕上莫札特」尚未完成,然而晚年的境況卻「在聽障方面如同貝多芬、在精神問題方面如同舒曼」,更導致窮困潦倒、夫妻失和、家庭離析,堪稱人生最悲慘的音樂家之一。
在噩運到來之前,史麥塔納的一生事業短暫到達高峰。1873 年 6 月至 1874 年 1 月之間史麥塔納專注於創作《兩個寡婦》(Dvě vdovy)。這成為他第一部被搬上德國舞臺的歌劇。華格納信任的指揮名家漢斯.里希特(Hans Richter)讚美為「19世紀最佳歌劇之一」,後來馬勒和理查.史特勞斯均給予極高評價。
但是,跨出國界的代價是被抹除作曲家的祖國——捷克之特質。在漢堡方面製作《兩個寡婦》時,史麥塔納憤怒地抗議:「這些先生們想把我的歌劇改成一部像德利伯和奧芬巴赫等人的有音樂伴奏的鬧劇……我反對把故事背景從波希米亞移到法國去。我的音樂是純粹的捷克音樂,只適於表現在波希米亞發生的故事……我不允許為了博得喝彩和歡呼聲,而對退場作各種各樣的改編……至於故事本身,保留當代特點,不要把洛可可時代的戲謔和調情召回生活中來」。自古典晚期以來逐漸建立樂壇霸權地位的德奧方面,給與的回報也極其微薄:四場演出的盈利僅分給作曲家78馬克;轉讓版權500馬克,一齣心血之作獲得報酬僅相當於區區336古爾盾!無論精神和實利方面都令人失望,作品好不容易邁出國界的史麥塔納自此完全放棄對德國舞臺的希望。
1874年春天,史麥塔納雙喜臨門:他和第一任妻子生育的女兒中唯一倖存的索菲與林務官約瑟夫.舒瓦茲成婚。3月27日,《兩個寡婦》在臨時劇院首次演出成功後,史麥塔納的支持者敬贈一根榮譽裝飾指揮棒。史麥塔納還重新以鋼琴獨奏家的身份活動,受到歡迎,並參與前輩音樂家托馬謝克百年誕辰紀念活動,甚至計畫到俄羅斯巡迴演出。
這堪稱史麥塔納一生的高峰,此後便是一連串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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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寡婦》
來自老捷黨人等的攻訐再度襲來,對於創作出最早真正廣受肯定的捷克歌劇的史麥塔納,反對派枉顧事實,竟污衊為在他領導下「捷克歌劇每年至少會死亡一次」。史麥塔納奮起回擊,但逐漸深感自己的健康和精神都已無法應付這般無止無休的爭執。
1874年夏天,7月下旬,史麥塔納在一場獵鴨活動中感到頭暈,病中喉嚨感染,出現皮疹和耳朵阻塞症狀,右耳聽力開始衰退。幾天後,他在歌劇院待了一晚,回到家又在鋼琴上折騰一個小時左右後就寢,第二天早上醒來,除了耳鳴之外,什麼也聽不到,「就像一道巨大瀑布持續不斷的轟鳴聲」。與舒曼進入療養院前的病況雷同,史麥塔納的耳鳴中包含一道持續的和聲E——後來他將之融入弦樂四重奏《我的一生》。
8月中旬,由於無法工作,他將職責移交給副手。9月,史麥塔納回報劇院,除非自己的健康狀況有所改善,否則將辭去職務——此時他的右耳完全失聰;10月20日,連左耳也喪失聽力。他隨後辭職,而劇院向他提供每年1,200弗羅林的養老金,換取繼續上演他的歌劇。
不僅敵對老捷黨人落井下石,金錢利益之前,連同志少捷黨也吝於提供合理報酬。史麥塔納勉強接受這一安排,然而所得只能勉強溫飽,根本不足以支付醫療費。最終,捷克布拉格偉大音樂家的醫療費,竟有賴他在瑞典哥德堡的舊學生和老情人芙蘿伊妲.貝內克(Fröjda Benecke)出面籌集資金,方得以出國求醫,但是,各種療法均無濟於事。
1875年1月,史麥塔納在日記中沮喪寫道:「如果我的病無法治癒,那麼我寧願擺脫這種人生」。1876 年6月,史麥塔納不得不離開他半生奉獻的布拉格,移居女婿的工作地雅布肯尼采(Jabkenice)。
身體、心理、經濟出現問題,夫妻關係連帶惡化,史麥塔納因而考慮與只能同富貴而無法共患難的貝蒂娜離婚,「我不能和一個仇恨和迫害我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史麥塔納餘生依靠的是亡妻的女兒和其夫婿,並在病情惡化後不得不入住精神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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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舞曲集》
雅布肯尼采距離布拉格40多公里,位於易北河邊的一個小村莊,隱沒在無數山野和大片樹林之間。與繁華首都藝文人士雲集、相關設施完備不同,這裏是林間山野,自然景致美好,適合休閒運動,但缺乏音樂活動和場地,史麥塔納很不適應。一開始他是為了療養前往,還抱持病情能夠治癒的希望,幾年後遲遲不見好轉,終於在給友人的信中沉痛告白:「請您相信我,我一定會拿出我全部的勇氣和男子漢的勁頭,避免陷入絕望和以暴力的方式結束我的痛苦。只要想到我的家庭、意識到還要為我的人民和祖國工作,我就要活下去。就是這樣的思想激勵著我著手去做新的工作。
如果腦袋裡始終安安靜靜的,相對來說耳聾還是可以忍受的。咚咚的鼓聲,這種隆隆的聲音穿透刺耳的尖叫聲,那尖銳的叫聲於是開始發出虛假的哨音,上升為可怕的叫喊,就好像復仇女神和所有的凶神惡煞憤怒地尖叫著朝我衝來,接著便有喇叭和其他樂器發出的不成調的震耳的響聲混雜到這種地獄般的喧鬧中,而這一切都壓過和攪亂了我心中剛剛響起和正在響起的音樂。最後除了放棄工作,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常常絕望地想,這將使我落得個什麼結局呀……」
史麥塔納的住所坐落在村邊林間,是樸實無華的兩層房屋——至今還像百年前一樣矗立在那裡,目前已被改建成史麥塔納紀念館(Bedřich Smetana Memorial)。大起居室裡擺著一架鋼琴,失聰的史麥塔納就在這裡彈琴。屋角有一間很窄小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小寫字檯。除了《被出賣的新娘》、《達利波》和幾首交響詩,史麥塔納最著名的音符都在這張寫字檯上寫下——狹小的空間容納著廣大深邃的精神世界!
在人生最後九年多的時間裡,這位完全失聰的作曲家不得不在病痛纏身、物質匱乏、家庭失合、友人遠離的孤獨寂寞情況下繼續創作。在這個艱困歲月中,他的藝術更為爐火純青。而且,或許因為不必配合職業演出即時需求而受限,創作體裁、編制甚至更為多樣:持續歌劇、合唱,重拾鋼琴、管弦,更加上歌曲和室內樂曲。
為了答謝老學生們為自己的治療費舉辦的募款音樂會,史麥塔納相隔近10年再次為鋼琴譜寫《夢》(Rêves)——形式和他題獻給李斯特的第一部作品同為6首特色小品,技術回顧他在瑞典時期的演奏名家風範,內容則與同時譜寫的交響詩同樣充滿本土和個人情懷。
此後便是一系列重要鋼琴樂曲問世,尤其《捷克舞曲集》(Czech Dances),史麥塔納於1879 年3月2日寫信給出版商強調:「我不喜歡將標題『波爾卡』改為通用術語『舞曲』!我的標題『波爾卡』很重要,因為我的努力主要是為理想化波爾卡,就像蕭邦在他那個時代對瑪祖卡舞曲所做的那樣。……任何了解它們的人都能夠判斷這種曲類所取得的進步。我要求保留『波爾卡』這個標題」。史麥塔納並沒有完全如願,但至少在副標題中提及:《史麥塔納的捷克舞曲:鋼琴四首波爾卡》。
波爾卡起源於波西米亞鄉村,於1830年代中期首次出現在布拉格舞廳,熱潮在1840年代蔓延,並很快被約瑟夫.蘭納和約翰.史特勞斯一世等維也納作曲家所接受,是捷克音樂突破國界,為世人共賞的代表。在40年前少年時期創作《路易莎波爾卡舞曲》後,波爾卡在史麥塔納心中始終佔有特殊的地位,提升這種舞曲形式的熱情持續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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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Hubička,1876)
自失聰以來,史麥塔納一直很擔心自己已經失去非常重要的檢驗語調之能力,所以不太敢創作聲樂作品。儘管如此,他並沒有放棄。當發現以反映捷克鄉村生活的幾部長篇小說成名的半失明女作家卡羅琳娜.史維特拉(Karolina Světlá)中篇小說《吻》的文字很有音樂感,他就急切開始譜曲,並由另一位女性劇作家艾莉絲卡.克拉斯諾霍斯卡(Eliška Krasnohorská)協助改編劇本。從1875年11月寫到1876年7月底,一部分寫於布拉格,一部分寫於雅布肯尼采。
在消沉情緒中,史麥塔納反而創作出他最陽光燦爛、最富春天氣息的歌劇《吻》,其中可以聽到雲雀歡樂歌唱,彷彿身處於鄉村住宅周圍青黃樹林中盛開櫻桃花間。「我希望它將成為《被出賣的新娘》的姐妹篇,儘管歌劇腳本要求具有一種完全不同的風格,但它將成為我的風格,真正的『史麥塔納風格』」。
1876年11月7日的首演成史麥塔納迄今為止所有作品首演中最光輝的一次。當時年輕一輩的德弗乍克的歌劇已經愈來愈受歡迎,其《萬達》(Vanda)的成功使《吻》備感壓力,許多人到場只是好奇這位失聰的大師是否還有能力創作。不過,序曲一奏畢,大廳裏便歡聲雷動,因為特別受歡迎的唱段一再被要求重演而延長演出。喝采聲一再提高,直到這位失聰的音樂家激動地打著手勢出現在舞台上。約瑟夫.博胡斯拉夫.費爾斯特作為見證人報導:「一個個花環從包廂裡越過正廳觀眾的頭頂飛到他的腳前,鮮花從各個方向傾灑過來,熱烈的歡呼聲沒完沒了」。
之後的演出中,人們甚至在舞臺上朗誦向史麥塔納致敬的詩篇,這部歌劇甚至被波希米亞省定為戲劇模範。不過,作曲家從這部成功的歌劇得到的報酬卻不多。更沉痛的是,史麥塔納其實聽不到旁人的歡呼禮讚,也聽不到自己筆下的樂音。1877年1月,他寫信給哥德堡的朋友兼學生夏洛特.瓦倫丁(Charlotte Valentin),告知《吻》最近取得的勝利,但坦承:「我是個聾子,而且可能會永遠如此。沒有治療,沒有醫生幫助……我被稱為民族音樂的創始人,並被授予各種榮譽。不幸的是,在擁擠的大廳裡,我是唯一一個沒有聽到樂曲的一顆音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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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作曲家約瑟夫.博胡斯拉夫.費爾斯特(Josef Bohuslav Foerster)
▲史麥塔納四重奏團演奏《我的一生》錄影
《吻》的總譜完成之後不久,前往布拉格參加首演的最後一次排練之前,史麥塔納就在雅布肯尼采開始創作他的第一首e小調弦樂四重奏《我的一生》("Z mého života")。
史麥塔納已經超過20年沒有譜寫室內樂曲,而且此前從未譜寫過弦樂四重奏——比他年輕17歲的德弗乍克當時已經在創作第8部弦樂四重奏——此種音樂形式對史麥塔納而言可說相當陌生。
除了少年時期的小提琴與鋼琴幻想曲外,史麥塔納只創作過四首室內樂作品,但每首作品都具有深刻的個人意義。20年前可愛的女兒早夭促使他創作g小調鋼琴三重奏。不同於歌劇或管弦樂曲洋溢著民族情懷,室內樂作更深入個人隱秘的內心世界。全聾後的消沉情緒,還有婚姻破裂,使史麥塔納更耽於回首往事,「採用的四把樂器形成友好的圈子相互交談」,在藝術中道出苦痛境況,亦召喚幸福的昔日時光。
史麥塔納在1876年10月至12月29日很短時間內創作出《e小調第1號弦樂四重奏》,似乎反映內心的衝動。正如其副標題《我的一生》,該作品具有自傳性質,4個樂章反映史麥塔納一生的各個時期:1. 「藝術的青年時期,過剩的浪漫感情,不懂得表達,尚未能正確塑造意象,只有茫然的憧憬,與此同時出現未來不幸之徵兆」。2. 波爾卡舞曲風格的中庸快板:「年輕時的快樂回憶,那時我創作舞曲小品,給年輕人以音樂,自己也是舞迷。」3. 「這使我想起與後來成為我忠實妻子的少女初戀的幸福記憶」。4.「把握住民族音樂本質,對其形成過程與結果的欣喜」,結尾「突然欣喜中斷,耳聾開始,對未來的悲觀失去康復希望,只是追憶年輕時的事物,充滿悲痛感情」,長和聲E和以不祥的弦樂顫音,代表聽障的發作。
非常荒謬的,一生為祖國奉獻音樂才華的史麥塔納的傑作,又一次在本國受到冷落。作品完成之初,布拉格音樂聯合會以所謂「可疑的管弦樂風格」和技巧上的難度為由拒絕上演這部作品。次年,這部弦樂四重奏就傳到魏瑪,李斯特聆聽後熱情地讚揚,讓史麥塔那深感安慰——直到生命倒數時刻,先知的知音仍在異國遠方。
再次年,1878年,《我的一生》終於舉行布拉格私人首演,德弗乍克擔任小提琴手;1879年3月29日,才由布拉格劇院樂隊的成員在藝術家聯合會的一個晚會上公開首演這部作品。
「捷克三傑」中最年輕的楊納傑克(Leos Janácek),對這部《e小調弦樂四重奏》大加讚美;許多學者認為楊納傑克的兩部四重奏作品均受其影響。楊納傑克曾回憶少年時期史麥塔納在捷克受到的敬仰:「我回憶貝德里希.史麥塔納時,就好像兒童想像敬愛的神,看到他站在雲端。那是史麥塔納一生災難深重的1874年。在索菲亞島舉行的音樂會上,我就站在離樂團很近的地方。樂團剛剛演奏完他的樂曲,震耳欲聾的聲浪便達到頂峰,人們呼喊著『史麥塔納』的名字!因為天色完全昏暗下來,人群便突然聚集在我的周圍向前擁擠。他們陪著這位病中的音樂大師拾級而上。只有他的臉孔永遠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裡。我的面前總浮現他的臉。周圍人聲鼎沸,我如在霧中。我的眼睛裡只有他的形象,其他的一切我都看不見,聽不到了」。無論立場如何,史麥塔納對捷克音樂的影響超越黨派,無可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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