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莫里哀400歲冥誕（1）——「芭蕾喜劇」的創造者

▲《莫里哀在歌劇院——盧利的舞臺音樂》（Molière à l'opéra, Stage Music by Jean-Baptiste Lully，Glossa出品，韻順唱片代理）唱片封面和莫里哀畫像，唱片中也收錄夏龐蒂埃的樂曲 西方最偉大的喜劇作家之一——莫里哀（Molière），是17世紀法國作家、演員、戲劇活動家，著有33部劇作，包括著名的《偽君子》、《唐璜》、《貴人迷》、《無病呻吟》等。 莫里哀和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與拉辛（Jean Racine）合稱為「法國古典戲劇三傑」，但他所寫劇本在許多方面突破古典主義的陳規，表現人文主義思想。2005年法國評選《最偉大的法國人》時，莫里哀名列第8名。他的影響之巨大，以至於法語常被稱為「莫里哀的語言」。 雖然對其他國家的人而言，西方尚有幾位聲名可與之相比的戲劇家，然而，其中卻罕有如莫里哀般與音樂密切相關者。例如英國的莎士比亞，其劇本中只有部份段落下達插入音樂的指示。莫里哀則不然，多部戲劇中大量的舞蹈、音樂都由他親手安排，並直接與法國巴洛克時期重要音樂家盧利和夏龐蒂埃等密切合作，更是法國獨特音樂戲劇體裁「芭蕾喜劇」（Comédie-ballet）的創始人。 *** 延伸閱讀： 《MUZIK》NO. 108．2016年05月．龔詩堯《永不落幕的喜劇與永無休止的音樂——關於莎翁劇作的罕見樂曲》 *** 莫里哀是藝名，本名為尚—巴蒂斯特．波克蘭（Jean-Baptiste Poquelin）。1622年生於巴黎一室內陳設商家庭，1月15日在巴黎聖歐大覺堂受洗。10歲不幸喪母，外祖父經常帶尚—巴蒂斯特去觀賞表演，於是從小酷愛戲劇。 波克蘭爸爸是位成功的地毯商人，1631年開始在王宮裡擔任具有王室侍從身份的「御用室內裝飾師」，並打算將產業和榮銜都交給長子尚—巴蒂斯特繼承。尚—巴蒂斯特曾試著遵從父親安排的未來，學習法律並與貴族子弟往來，直到1643 年21 歲時決心在舞台上謀求事業。父親一開始當然反對兒子成為演員——那在當時被視為沒地位、沒前途的不入流工作。 放棄世襲權利的尚—巴蒂斯特在1644年取藝名為莫里哀，自組劇團在巴黎事業失敗後，隨流浪藝人到外省巡迴演出約13年才重回巴黎。1659年創作的《可笑的女才子》（Les Précieuses ridicules, 或譯作《可笑的矯揉造作女》），諷刺資產者及貴族社會的生活，雖然觸怒了貴族勢力，卻引起廣泛注目。

▲莫里哀受路易十四賜宴，19世紀的畫作。17世紀的戲劇人員是否有資格獲得19世紀畫家想像的榮寵，為後世史家所懷疑 ### 史上第一齣「芭蕾喜劇」與宮廷權力鬥爭 在當時的環境，藝文創作活動必須藉重貴族支持，才能提升至更宏大規模。在獲得法國國王御弟奧爾良公爵菲利普一世等贊助後，莫里哀更得到當時權傾朝野的財務總理尼古拉斯．富凱（Nicolas Fouquet）委託，在沃拉維康（Vaux-Le-Vicomte）的宏偉新城堡內，製作一齣宮廷節目，於1661年8月17日恭迎國王御駕親臨，這就是史上第一齣「芭蕾喜劇」——《討厭鬼》（Les Fâcheaux）。 眾所周知，路易十四非常喜愛芭蕾舞，所以，原本同時安排莫里哀排練的戲劇，和旁人負責排練的芭蕾舞。可是，為避免「類似插曲」的舞蹈表演打斷劇情，莫里哀就設法將之「結合到主題上頭，讓舞劇和喜劇成為一體」。如他在《討厭鬼》劇本的前言中所記述：「*舞劇有許多地方不像另一些地方，和喜劇緊緊扣在一起。不管怎麼樣，這對我們的舞臺來說，總是一種新的混合*」，這次嘗試雖尚生澀，但預告一個新劇種的誕生。 路易十四4歲半登基，最初由他的母后——奧地利的安妮攝政，直到1661年，法國樞密院首席大臣馬薩林（Jules Mazarin）死後，23歲的路易十四方親政。至於同年這場活動的主辦人——貝勒島侯爵、默倫和沃子爵富凱，是當時的法國財政總管，他曾在投石黨（Fronde）動亂期間支持當局，而成為馬薩林的得力助手，因而繼其後權傾朝野，卻未察覺到國王親政後意欲樹立絕對君主權威，還在這場盛宴中大肆舖張炫富，進一步激怒路易十四。宴會後不久，國王便令火槍隊（也就是19世紀作家大仲馬以此時期為背景的名作《三劍客》中主角達太安所屬部隊）逮捕富凱，以貪污罪判處流放。 在過去的莫里哀傳記中，撰寫者常因《討厭鬼》作為即將失勢的權臣炫富表演的一部份而為這位偉大的戲劇家捏一把冷汗。然而，由御弟對莫里哀的支持來看，戲劇家很可能早就站對陣營。路易十四對此劇讚譽有加，還親自建議再加入幾段劇情——以更貼切描繪出近臣貴權的嘴臉。之後《討厭鬼》多次重演，尤以同年8月27日在楓丹白露（Fontainbleau）的演出更轟動一時，也為「芭蕾喜劇」的發展舖出坦途。 ▲盧利為《討厭鬼》修訂版添加的庫朗舞曲 ### 與音樂大師盧利的合作 秉君王旨意修訂的新版《討厭鬼》還添加了一首庫朗舞曲（courante），其作曲家在這一年正式加入法國國籍，並在次年1662年被任命為法國王室音樂總監。與他的合作，可以視為路易十四將莫里哀收編為御用戲劇家的表態。這位作曲家與莫里哀持續合作，使「芭蕾喜劇」更進一步發光發熱，他就是「另一位尚-巴蒂斯特」——盧利（Jean-Baptiste Lully）。 盧利無疑是法國最偉大的巴洛克作曲家之一，開創了法國歌劇、發展大經文歌和法國式序曲，不僅對法國的同行、後輩們，還有他離世時還是嬰孩的韓德爾、巴赫等歐洲各國音樂家，產生重大影響。 盧利生於佛羅倫斯，原名喬萬尼．巴蒂斯塔．盧利（Giovanni Battista Lulli），後來為了表示對法國的認同和忠誠，將名字改為法文化拼寫。盧利14歲時在舞蹈和喜劇方面的才能被訪問義大利的吉斯公爵發現，將他帶回法國，擔任路易十四的堂姐蒙龐西埃小姐的侍者，並進一步學習。1652 年的投石黨動亂之後，蒙龐西埃被流放，而盧利留在巴黎，之後加入法國王室的弦樂隊（Les Vingt-quatre Violons du Roi ou le Grande Bande）並成為指揮。 1653年2 月，在「皇家芭蕾之夜」中，盧利受路易十四青睞，親自和他共舞；3 月 16 日，盧利被任命為皇家器樂作曲家，並在國王的授權下新組「提琴樂團」（La Bande des Petits Violons），逐漸成為宮廷各種需要音樂場合不可或缺的人物。

▲（左圖）盧利領導宮廷演奏（右圖）「太陽王」路易十四在芭蕾舞劇中飾演阿波羅 所以，盧利比莫里哀還早約八、九年受到國王重視，與這位重要音樂家合作，象徵《討厭鬼》肇端的芭蕾喜劇此一體裁受到官方肯定。事實上，《討厭鬼》只是一個初步嘗試，舞蹈和戲劇雖被綰合，尚未相互交融。芭蕾喜劇能發展為成熟的體裁，就有賴於莫里哀和盧利的持續合作，莫里哀製作的戲劇也得以與當時法國最頂尖的舞蹈和音樂共同進一步發展。 ### 凡爾賽宮的御前盛況 在後世被譽為「法國古典主義喜劇的開山之作」的《太太學堂》（L'école des femmes，1662）內容抨擊封建道德，令當時的貴族們如芒刺在背，而極力抨擊、刁難莫里哀。在路易十四的授意下，莫里哀寫作兩部具有論戰色彩的劇作：《〈太太學堂〉的批評》和喜劇芭蕾《凡爾賽宮即興劇》（L'Impromptu de Versailles，1663），繼續挖苦貴族，並提出自己的喜劇見解。其中，後者就由盧利作曲。 經過幾次磨合後，兩人合作的《逼婚》（Le Mariage forcé）於1664年1月29日在太后的宮殿裡首演。在探索新劇種——芭蕾喜劇的道路上前進了一步：大段的歌舞摻進喜劇的內容裡，讓兩者的內容聯繫在一起。各種有象徵性的人物（忌妒、憂鬱、猜疑）上場歌舞。哲學家、埃及人、算命人用手勢和舞蹈來回答主角的問題，法師和魔鬼跳著舞進場，還有四個風流男子向女主角大獻殷勤的舞蹈場面等，是芭蕾喜劇的一次成功的嘗試。 1月29日在盧浮宮國王寢殿再演，十分成功。多位宮廷侍從官員上場參與演出，連御弟也扮演其中一位風流男子，而在第二幕的芭蕾舞場景，路易十四更親自粉墨登場，扮演其中的埃及人！ ▲盧利為《逼婚》寫作的音樂 《逼婚》還見證了凡爾賽宮由巴黎郊外一處不起眼的地方，躍升為廣為世人所知的宮殿。1664年5月，路易十四將先王遊獵的小別宮擴建，並在新凡爾賽宮舉辦以「魔島狂歡」為名的盛大遊園會活動。莫里哀劇團在遊行中扮演了許多重要的角色，而且承包了幾乎全部的喜劇表演。 除了重演備受歡迎的《討厭鬼》、《逼婚》之外，莫里哀還演出新創作的兩部喜劇：一部是芭蕾喜劇《艾麗德的公主》（La Princesse d'Élide），另一部正是被譽為「歐洲古典喜劇的巔峯之作」的《偽君子》（Tartuffe, ou l'Imposteur，或音譯為《達爾杜弗》）！ 在莫里哀的三十幾部劇作中，《偽君子》上演的次數最多，最受觀眾的歡迎。以法蘭西喜劇院為例，自1680年成立起到1960年，280年間共演出2654場，沒有其他劇本足以相比！不過，這部開啓莫里哀以戲劇批判現實問題全盛時期的經典，情節是偽裝聖潔教士的騙子達爾杜弗利用人們的虔敬之心詐騙，而遭莫里哀的反對者誣告為褻瀆宗教，在當時招致巨大壓力，多年無法公開上演。 與《偽君子》同時推出的芭蕾喜劇《艾麗德的公主》在此時成為緩衝之作，為艱困時期的莫里哀聲名和地位保持不墮和反撲發揮極大功勞。路易十四曾多次召劇團到楓丹白露演出這部作品，連教皇亞歷山大七世特使來訪時，也以這齣戲招待。 因為教皇特使對《艾麗德的公主》大表讚賞，莫里哀得以藉機為他朗誦《偽君子》，而特使聽後表示自己在這齣喜劇裡並未發現有什麼不能容許和褻瀆宗教的成份，初步解除了對莫里哀的誣控。特使覆命之後，更引來退位後居於羅馬、積極支持藝文活動的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正式向法國提出請求，提供莫里哀戲劇的抄本以便在國外上演，這使陷害他的權貴們遭受挫敗。 由此可見，芭蕾喜劇《艾麗德的公主》在後世雖不如《偽君子》受重視，卻在當時廣受歡迎並發揮重大功能，亦可見莫里哀和盧利合作的芭蕾喜劇之魅力。 *** 延伸閱讀： 【詩樂誌】清代宮廷西洋樂師──德理格350冥誕、魏繼晉逝世250週年（1） *** ▲盧利為《艾麗德的公主》寫作的音樂 ### 戲劇家與音樂家合作的豐碩成果 莫里哀和盧利共事的12年期間，共同製作了12部芭蕾喜劇，使這個體裁由勉強的拼接，逐漸成為成熟的劇種。當時著名的舞者和編舞家皮耶．波尚（Pierre Beauchamps）也在與他們合作的過程中，將芭蕾的五種古典基本姿勢加以規格化，在舞蹈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在1665年的《愛情是醫生》（L’Amour Médecin）前附的〈致讀者〉中，莫里哀聲明：「*有許多東西，要靠動作，才看得出來。大家曉得，寫戲只為上演；所以，我不勸人讀這齣戲，除非是誰能一邊讀，一邊體會臺上的演技。我要告訴你的也就是：這一類作品，只有能夠永遠照宮廷的裝潢上演，才有可看*。」劇本只是戲劇中的一個環節，從書面劇本到舞臺演出是再度創作，戲劇不能脫離劇場的表演。戲劇是一種綜合藝術，在芭蕾喜劇中，樂、舞、劇三者的有機結合，如果沒有劇場實踐，沒有音樂家、舞蹈家參與創作，「甚難得以自存」，不可能成功。 芭蕾喜劇使莫里哀受到王室的支持，莫里哀也藉此試驗和實踐改革自己的其他劇本。例如：1668年春，路易十四在對西班牙「遺產繼承戰爭」親臨戰場指揮，簽訂《第一次亞琛和約》後凱旋，舉行的慶祝活動「王家盛大娛樂」中，莫里哀率領劇團到凡爾賽宮獻藝，7月18日，上演新戲《喬治•當丹，或者受氣大夫》（George Dandin ou le Mari confondu）。這是一部三幕芭蕾喜劇，與莫里哀另一齣運用大型舞臺機關設備的喜劇《昂分垂永》（Amphitryon）作為先鋒，改變了古典主義一齣大戲應有五幕的慣例。自此以後，這樣的三幕劇愈來愈常見，包括：《德•浦爾叟雅克先生》、《司卡班的詭計》，還有莫里哀最後一部劇本《無病呻吟》等。劇作家逐漸不再墨守成規，而根據劇情內容的需要來組織劇本的獨特結構。 ▲盧利為《喬治．當丹》寫作的音樂 1669年10月7日首演的《德•浦爾叟雅克先生》（Monsieur de Pourceaugnac），劇中的歌舞與劇情的進展融為一體，音樂是每一幕內容的延伸，是劇情進展的組成部分和喜劇氣氛的強化，芭蕾喜劇日趨成熟。 1670年2月4日，狂歡節期間首演的《講排場的情人們》（Les Amants Magnifiques, 或譯作《卓越之戀人》），是莫里哀按照路易十四交給他的提綱寫出的腳本。國王不但成為劇本的創意來源，而且親自上場扮演海神尼普頓和太陽神阿波羅，與扮演宮廷小丑的莫里哀同臺。 這可說是莫里哀一生最順遂得意的時期：個人深受國王寵信，劇團收入豐厚，除了芭蕾喜劇，盧利還為莫里哀的其他劇類作品如《吝嗇鬼》（L'Avare，1668）寫作音樂，雙方進一步合作愉快。被查禁多年的《偽君子》正式公演，莫里哀許多劇作在法國各地廣受歡迎，還被譯成英文和德文，名聲傳揚國外。 ▲採用盧利寫作音樂的《講排場的情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