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12)

【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12)

文章

▲《夢幻:普魯斯特的音樂世界》唱片封面(Rêverie: The Musical World of Marcel Proust,Drew Watson出品)重現的時光,草地的午餐——對後世音樂界的影響音樂與文學各有其專業特質,隨著相關深入發展,罕有能兼擅者。然而,音樂足以影響文學,反之,文學亦可影響音樂,兩者亦可共同創作。在普魯斯特的創作和影響中,三種情況皆可見。普魯斯特的寫作,大量以音樂為素材,深受音樂影響,而前文述及的老情人漢恩為〈畫家和音樂家的肖...

▲《夢幻:普魯斯特的音樂世界》唱片封面(Rêverie: The Musical World of Marcel Proust,Drew Watson出品) ### 重現的時光,草地的午餐——對後世音樂界的影響 音樂與文學各有其專業特質,隨著相關深入發展,罕有能兼擅者。然而,音樂足以影響文學,反之,文學亦可影響音樂,兩者亦可共同創作。在普魯斯特的創作和影響中,三種情況皆可見。 普魯斯特的寫作,大量以音樂為素材,深受音樂影響,而前文述及的老情人漢恩為〈畫家和音樂家的肖像〉譜寫四首音樂,可說是一次刻意共同創作(見本系列文章第二篇)。 在普魯斯特生前,還有其他音樂家以其文字譜成音樂,例如:法國作曲家和鋼琴家萊昂.德拉福斯(Léon Delafosse)以普魯斯特詩作《謊言》(Mensonges)譜寫音樂。 德拉福斯年輕時以詮釋蕭邦和李斯特的樂曲而聞名,經常在索辛公爵夫婦(Countess Saussine)的宴會廳裡演奏。索辛公爵是工程師,也是業餘作家和作曲家。他的音樂家賓客包括:法朗克、丹第、拉威爾、漢恩,佛瑞的連篇歌曲代表作《美好的歌》(La Bonne Chanson)就在索辛公爵首次私人演出。 與索辛公爵夫婦往來密切的權貴包括:波利尼亞克王妃、格雷夫勒(Greffulhe)伯爵夫妻——據稱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是《追憶似水年華中》蓋爾芒特公爵夫婦的原型之一。格雷夫勒伯爵夫人單戀自己的表兄羅伯特.德.孟德斯鳩伯爵,而普魯斯特與德拉福斯就在1894年孟德斯鳩伯爵舉辦的一場奢華宴會上結識。 成為朋友後,德拉福斯譜成《謊言》並將之獻給孟德斯鳩和普魯斯特。孟德斯鳩讚美他為「鋼琴雄獅」。隨著在埃拉德大廳(Salle Érard)的數場獨奏會,還有與比利時小提琴大師易沙意合作一系列音樂會,德拉福斯的聲名大噪,「當時的領軍肖像畫家」約翰.辛格.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為他繪像,並將代表畫作「威尼斯大運河」獻給德拉福斯。 1895年,德拉福斯出版兩首鋼琴曲、加上以孟德斯鳩5首詩作譜曲的《蝙蝠》(Les chauves-souris),分別獻給:「玫瑰皇后」勒梅爾夫人、格雷夫勒伯爵夫人、普魯斯特等。 德拉福斯的音樂創作以鋼琴曲為主,包括:練習曲、圓舞曲和夜曲,承襲蕭邦,但更多的是沙龍情調成份。後來因為藝術上不思進取,和一些個人惡習,巴黎各處藝文沙龍都不再歡迎他,許多原本欣賞他的友人亦敬而遠之。一位友人建議普魯斯特與德拉福斯合作舉辦一場音樂會時,普魯斯特回答:「德拉福斯先生,我不想和他同處一屋」。 有學者認為德拉福斯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中小提琴家夏爾.莫雷爾(Charles Morel)一角的原型——這絕非恭維,卻可謂樂曲幾乎遭遺忘的德拉福斯被後人記住的唯一原因。 ▲德拉福斯《c小調前奏曲》(1910),獻給著名的澳大利亞鋼琴家和作曲家葛人傑(Percy Grainger) 普魯斯特生前,音樂家朋友們為他進行的創作,更多基於雙方情誼,而非他人生晚期才逐漸煥發的文學感染力和成就。 除了普魯斯特,今年(2021)還有多位文學家正逢大整數週年紀念,如:逝世700週年的但丁、200歲冥誕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和波特萊爾,都與音樂密切相關;連本月迎來1000歲冥誕的「唐宋八大家」之王安石,我們也可以找到西方音樂家為其譯詩譜成的歌曲。 然而,普魯斯特的主要成就不是詩歌,所以難以被譜為歌曲;不在劇本,所以難以被改編為歌劇、或需要配樂的舞臺作品。《追憶似水年華》的長度、及分析人類心理情緒等特色和寫作手法,更難以改編為劇本。即使如此,這部鉅著在音樂界的效應,在小說之中可謂罕有。 *** 延伸閱讀: 但丁(Dante Alighier) 逝世700週年 俄羅斯文學家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和音樂—— 200歲冥誕小紀念 *** 以普魯斯特或《追憶似水年華》為發想的主題唱片,多達十餘張。除了本系列文章中先前面篇章所附,又如:《夢幻:普魯斯特的音樂世界》(封面見本文首圖),內容來自普魯斯特140冥誕——2011年,男高音德魯.沃森 (Drew Watson) 和朗誦家威廉.卡特 (William Carter) 應法國卡布爾 (Cabourg) 兩年一度的普魯斯特紀念活動 (Balbec-Normand de Proust) 的主辦方邀請製作的節目:在普魯斯特本人生前曾用餐的餐廳中演出,精選了漢恩、德布西和佛瑞等曾和他往來的作曲家之歌曲,優美的旋律和歌詞與普魯斯特的寫作重要主題相呼應。

▲《普魯斯特的沙龍音樂》(Music from Proust's Salons,Bis出品,上揚代理) 普魯斯特的沙龍音樂》由著名大提琴家史蒂芬.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和加拿大華裔鋼琴家史康寧 (Connie Shih)合作,曲目包括普魯斯特的舊情人和終生摯友漢恩的一組變奏曲、他們共同熱愛的佛瑞的樂曲、聖桑和法朗克奏鳴曲,還有法朗克的兩位學生亨利.杜帕克(Henri Duparc)和奧古絲妲.霍姆斯(Augusta Holmes,見本系列文章第四篇)的樂曲,這位作曲家都為普魯斯特熟知、甚至相識。 「*猶如大提琴家的提琴,當大家誇獎它音質優美時,想稱讚的不是它的物理屬性,而是它的高尚靈魂*」,《追憶似水年華》中鮮少提及大提琴,所以這張唱片中的曲目部份經過改編(如法朗克的小提琴奏鳴曲由大提琴演奏家Jules Delsart經法朗克同意改編為大提琴版),既符合主題氛圍,又拓展了音樂表現。伊瑟利斯和史康寧在演奏會上合作相關曲目已有多年,唱片雖在2月方出版,卻並非因今年普魯斯特冥誕才驟然拼湊應景。 唱片封面亦為精心挑選:當時多以現代生活為創作主題的畫家亨利.熱爾韋(Henri Gervex)的《佩卡特隆花園晚會》(Une soirée au Pré Catelan)。場景在巴黎第16區西部邊緣的布洛涅森林公園(Bois de Boulogne)中佩卡特隆花園裏,至今仍營業的餐廳。普魯斯特童年時,定期到伊利耶(Illiers)的姑媽家度假,而姑丈就效法佩卡特隆花園,在當地設計建造了一處同名花園。現今,該地地名已經加上《追憶似水年華》中的虛構鎮名,成為「伊利耶—貢布雷」(Illiers-Combray),教堂附近的姑媽故居也改建為普魯斯特紀念館,而佩卡特隆花園猶存。 當年,普魯斯特遊覽巴黎的原版佩卡特隆花園,腦中想必會浮現童年的伊利耶,和自己筆下的貢布雷。亨利.熱爾韋這幅畫繪於1909年——具體而微地反映「美好年代」後期的風情,而封面左側正準備離開的人物,正是與普魯斯特相識的格雷夫勒伯爵夫妻。

▲《從波特萊爾到普魯斯特:法國小提琴和鋼琴奏鳴曲》 (De Baudelaire à Proust: Sonates françaises pour violon et piano,Editions Hortus出品) 今年200歲冥誕的波特萊爾是普魯斯特最熱愛的詩人。1891年,他20歲時在文學沙龍面對「我喜愛的詩人」的提問時,回答就是:阿爾弗雷德.德.維尼(Alfred de Vigny),和波特萊爾。從青年時期起,普魯斯特經常在書信中提到波特萊爾,並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引用其詩句。直到晚年,他依然堅持波特萊爾是「19世紀最偉大的詩人」。 普魯斯特逝世前一年——1921年正值波特萊爾誕辰100周年,他於《新法蘭西評論》上發表書信體形式的〈談波特萊爾〉一文。他未完成的評論著作《駁聖伯夫》一書,其中有關波特萊爾的部分〈聖伯夫與波特萊爾〉在全書中佔有極為重要的分量。《追憶似水年華》中也曾寫道:「*蓋爾芒特夫人微笑著走在地毯上面,那種溫柔、莊重、親切的氣氛,滲透了豪華而歡快的場面,類似歌劇《羅恩格林》中的某些片段,……同樣使人認識到波特萊爾為什麼能用甜蜜這個形容詞來形容銅管樂的聲音*」。 維吉妮.羅比利亞德和布魯諾.羅比利亞德(Virginie Robilliard & Bruno Robilliard)兄妹合作這張唱片,同時致敬兩位相隔半世紀出生的重要法國作家,但主要還是普魯斯特:三位作曲家法朗克、佛瑞、德布西的音樂都為他喜愛,至於波特萊爾,佛瑞、德布西曾以其詩譜為歌曲,僅小他一歲的法朗克卻没有這類作品;這張唱片中收錄了三首小提琴和鋼琴奏鳴曲,並没有以詩歌譜成名歌曲或改編,主要還是以音樂為出發點。 *** 延伸閱讀: 法國詩歌現代派之奠基者——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200歲冥誕 ***

▲《重拾似水年華》(Le Temps retrouvé,Cadence Brillante出品,台灣禾廣代理) 因為凡德伊的「白色奏鳴曲」,小提琴是《追憶似水年華》中最受矚目的樂器,而這張唱片的原文標題即取自小說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並以讓普魯斯特第一次聽到聖桑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的演奏家——比利時「小提琴之王」易沙意為核心。 曲目還包括:易沙意改編為小提琴版的聖桑知名練習曲《圓舞曲形式之奇想曲》、漢恩深受其師馬斯奈影響的小品《夜曲》、法朗克高徒蕭頌的名作《詩曲》,還有與普魯斯特互動密切的小提琴家普雷和德布西合作首演的《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可參考本系列文章第六篇)。 旅法台灣小提琴家、葛拉祖諾夫國際大賽得獎者郭立功(Li-Kung Kuo)與法國鋼琴家羅瑞爾(Cédric Lorel)透過這些經典作品,反映「美好年代」的繽紛多彩,延續普魯斯特對過往時光的追尋。

▲《普魯斯特的小提琴》(Le Violon De Proust,EVIDENCE RECORDS出品,上揚代理) 加布里埃爾和戴尼爾.卻利克兄弟合作的唱片,曲目包括與《追憶似水年華》最密切相關的法朗克和聖桑《小提琴奏鳴曲》(可參考本系列文章第七篇)。二者之間較罕見的漢恩小提琴奏鳴曲,則作於1926年。 當時,普魯斯特已逝世,漢恩則事業更上層樓,獲得法國榮譽軍團軍官勳章,還憑藉音樂喜劇《莫札特》聞名國際。這首在旅途中創作的奏鳴曲,回顧了漢恩自1877年初到巴黎以來,近30年法風國音樂的重要流變:聖桑的新古典主義傾向、法朗克的連章形式、佛瑞的精緻、其師馬斯奈和古諾的歌唱性,甚至同期與晚輩更詼諧等的風格,可說在失去普魯斯特的世界裏,重現逝去的美好時光。

▲《追憶普魯斯特》(The Proust album,華納音樂發行) 今年(2021)10月新發行的紀念普魯斯特特別企畫專輯,斯里蘭卡鋼琴家迪魯卡(Shani Diluka)參與演奏全部曲目,與法國知名女高音娜塔莉.德賽(Natalie Dessay)、小提琴家皮耶.夫先納埃(Pierre Fouchenneret)合作,喜劇演員吉翁.嘉里恩(Guillaume Gallienne)擔任朗誦。 以曲目而言,這張專輯的選取更廣泛。雖然同樣都是普魯斯特喜愛或相識的作曲家,但部份樂曲更為罕聞。其中還包括了塞西爾.夏米娜德(Cécile Chaminade)《西班牙小夜曲》,普魯斯特年輕時的《歡愉與時光》中〈世俗生活與熱愛音樂──談福樓拜的《布瓦爾和貝居謝》〉曾提及這位當時廣受肯定的女性作曲家。 迪魯卡與埃爾韋尼凱(Hervé Niquet)指揮的巴黎室內管弦樂團(Orchestre de Chambre de Paris)合作的漢恩E大調鋼琴協奏曲,最初於1931年由漢恩親自指揮、瑪格妲.塔里亞費羅(Magda Tagliaferro)演奏,兩人並於1937 年留下錄音。這是一首很少被演出,而且評價分歧的作品:或說它風格過時、或說它保有優雅和悅耳的特質,甚至說這是一首拼湊之作。也有演奏家將之與漢恩的同行友人拉威爾G大調鋼琴協奏曲進行比較。拉威爾的經典傑作創作於1929年至1931年之間,兩者的確為同一時期。拉威爾的作品帶有當時流行的爵士元素,而漢恩的樂曲以即興式風格開頭,事實上均反映當時文化風氣,而舞曲樂章和終樂章的觸技曲,亦反映了漢恩熟悉的輕盈、詼諧之劇院色彩,還有新古典主義精神。 ▲杜替耶第一號交響曲,受普魯斯特筆下的「記憶概念」所影響。筆者當年先聆聽過現今指揮家理性明晰的詮釋後,真正受震撼的指揮演繹卻出自安塞美——普魯斯特的老熟人 普魯斯特的著作建立經典地位後,即使難以直接引用、或改編為素材,還是影響了許多音樂家的創作。法國二十世紀下半葉重要當代作曲家亨利.杜替耶(Henri Dutilleux)的重要創作技法「主題的漸進發展」(croissance progressive)即自《追憶似水年華》的「記憶概念」發展而來。 杜替耶表示:希望聽眾對於音樂的記憶,並非像「主導動機」般重複以致可辨識,而是透過稍縱即逝、甚至不能立即被辨識出的「聲音事件」呈現,在潛意識裡記憶這些片段,經由串聯與發展,形成微妙的音樂記憶,逐漸整併成第一次聆聽時未能意識到的感動。他自言:漸進發展與「*連章形式的不同,在於樂曲一開始就決定了主題的樣貌,如德布西《弦樂四重奏》;我的做法是使用短小的素材,並使之逐漸發展擴大,或許我是被作家普魯斯特筆下的 『記憶概念』所影響。儘管很難解釋,但它卻是我第一號交響曲的核心概念,且並非是我刻意去創造且使用的,而應該是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存在*」。可以說,《追憶似水年華》作為文學,卻提供了後進音樂家有別於普魯斯特最熱愛的華格納和法朗克的音樂創作途徑。 杜替耶的相關創作,除了第一號交響曲,還可以上溯他本人承認的第一部作品——鋼琴奏鳴曲(1948),下至三首前奏曲(Trois Préludes,1973~1988)等。特別是弦樂四重奏的《如是之夜》(Ainsi la nuit,1973~1976)最後樂章〈時光暫停〉(Temps suspend),標題就令人聯想起普魯斯特。 被譽為「20世紀四重奏曲目的瑰寶之一」的《如是之夜》又影響了如今的音樂,包括義大利作曲家伊莫迪(Emiliano Imondi)為長笛、單簧管、小提琴、大提琴和鋼琴譜寫的五重奏《追憶似水年華》(Alla Ricerca del Tempo,per organico di quintetto: flauto, clarinetto in Sib, violino, violoncello e pianoforte),甚至成為其他領域的創作靈感,例如:法國女性藝術家法比恩—維迪爾(Fabienne Verdier)結合中國書法和法國畫技的同名畫作《如是之夜》。 ▲《如是之夜》為茱莉亞弦樂四重奏團創作,杜替耶創作此曲時,鑽研了貝多芬、巴爾托克、魏本和貝爾格的同類樂曲 普魯斯特的影響,不僅直接引用其著作、文句,還有各種更廣泛、曲折、深刻的層面。如:被譽為自巴爾托克以來最重要的匈牙利作曲家李格悌 (Ligeti György)、20世紀美國前衛作曲家莫頓.費爾德曼(Morton Feldman)等,都曾談及所受影響 直接引用的,則有生於南非開普敦的英國作曲家約翰.朱伯特(John Joubert)弦樂團變奏曲《逝去的時光》(Temps perdu, Op. 99,取自普魯斯特書名,故亦可譯作《似水年華》)、西班牙吉他手和作曲家埃斯塔雷拉斯(Gabriel Estarellas):吉他作品《向普魯斯特致敬》(Hommage à Marcel Proust, 其三樂章標題即為:I. Por el Camino de Swann〈在斯萬家那邊〉、II. En Busca del Tiempo Perdido〈追憶似水年華〉、III. El Mundo de Guermantes〈蓋爾芒特家那邊〉)等。 此外,還有各種改編戲劇、芭蕾舞劇、電影等,有的直接引用普魯斯特時代的樂曲,有的另外創作新配樂,孰優孰劣,尚難定論,可貴的是普魯斯特和其文字提供的再創作動能。

▲法國芭蕾舞者及編舞家羅藍.培堤(Roland Petit)編製的芭蕾舞劇《普魯斯特》DVD封面,主要採聖桑的作品為配樂 普魯斯特成為一個標竿或範例,廣為音樂史、理論和演奏家們引用,例如: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社會學家兼作曲家、著有《新音樂哲學》的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認為,理查.史特勞斯跨越19、20世紀,亦歷經一、二次世界大戰,是浪漫時期風格的終結者,其逝世也代表這個時代的結束。他在晚年時對世界應回歸秩序之安詳與沉思的盼望,與普魯斯特「不由自主的回憶」有著相同的意涵。 作曲家艾爾加(Edward Elgar)和普魯斯特可能完全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法國的美好年代約與英國的維多利亞時代後期相互重疊,而波利尼亞克王妃等幾位國際化的權貴名士,也顯示兩人的交際圈中人物有所重疊,所以英國音樂史家還是指稱:他們共享世紀之交的文化氛圍云云。 巴勒斯坦文學批評家、後殖民理論的創始人、著有《東方主義》和《音樂的闡釋》的薩伊德(Edward Said)會彈奏鋼琴,著作也常論及音樂,還參與創立以色列與阿拉伯音樂家攜手工作以闡揚和平的「西東合集管弦樂團」。他在〈音樂的陌生化與可聆性〉一文中探討自己在音樂會中聽到布拉姆斯改編自第一號弦樂六重奏的《鋼琴主題變奏曲》 (Theme with Variations for Piano)時似曾相識卻無法辨識之「意想不到的愉悅感」,就引用普魯斯特的《駁聖伯夫》,申論音樂如同文學與其它藝術作品,需要「能喚起記憶,表徵其獨特個性的旋律」。 演奏家們也從普魯斯特獲得啟示。如:法國鋼琴家亞蘭.普蘭尼斯(Alain Planès)曾說:「*我最喜歡的作家是馬塞爾.普魯斯特和奧斯卡.王爾德;它們被認為是一種特殊的時間感,作為一種粘性和可拉伸的物質,以及智性上的個人完美主義*」。 美國鋼琴家伊曼紐爾.艾克斯(Emanuel Ax)則藉普魯斯特來譬喻古典音樂的鑑賞:「*聽荀貝格或其他複雜的作曲家時,必須積極參與。聽桃莉.芭頓(Dolly Parton,美國鄉村音樂歌手和詞曲作者)就不必,你不用聽她多年就能聽懂。但聽古典音樂時如果不投入,就不會欣賞。其間的區別猶如讀一部文學名著和看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偵探小說女王)。名著中有許多段落必須硬著頭皮啃下去。你如果讀普魯斯特,就必須加倍地聚精會神。事情就是這樣*」。 這固然是一番值得借鑑、深思之言,然而,獲得經典地位的普魯斯特有時難免被過份嚴肅對待,以致牽強附會。例如:法國作曲家馬克.安德烈.達爾巴維(Marc-André Dalbavie)擅長計算機輔助創作和頻譜音樂(spectralism),以探索音色和織體聞名,其樂譜層次複雜,如同數個故事同時展開。曾有樂評家認為這種精妙的手法得自普魯斯特的巨作,達爾巴維本人卻坦承自己的手法更近似1978~80年代紅極一時的美國肥皂劇《家族風雲》(Dallas)! 阿多諾《瓦萊里、普魯斯特與博物館》指出:「*對普魯斯特而言,關於審美品質的美學問題是次要的。在一篇著名的短文裡,他從聽眾記憶的角度讚美劣等音樂,比如一首陳腐的流行樂曲會比盡善盡美的貝多芬作品更精確持久地留在記憶中。記憶憂鬱的凝視滲入文化的面紗。一旦它們不再孤立於客觀意識的統領,而被引入主觀意識的洪流中,文化層級間可悲的品質差異就會消失*」。 台灣創作型女歌手陳綺貞的〈普魯斯特行動〉,靈感並非直接出自《追憶似水年華》,而來自艾倫.狄波頓分析普魯斯特的著作《擁抱似水年華》(Alain de Botton: How Proust Can Change Your Life)。何嘗不是一種美好的間接效應! 普魯斯特的著作,僅七部《追憶似水年華》就卷帙浩繁,令人目不暇接。曾有人開玩笑說:大概只有長期傷病臥床的人,才有餘裕讀完長期躺平的作家寫出的巨著。筆者當年則是幸運地入選教育替代役,在屏東縣載興國小擔任警衛的一年十個月期間,面對著校門口前三百公尺的那片墓仔埔,慢慢翻完這部巨著。 另有人建議:閱讀《追憶似水年華》不必正襟危坐,從頭到尾細讀,而可以跳至任何有興趣的段落、或挑選有興趣的相關領域切入。這也是筆者日後重讀採用的策略——當年在墓仔埔旁,於書中發現30多位音樂家,十餘年後在書齋中再以此方式閱讀,竟然可以辨識出120位! 與其說為普魯斯特的博聞多識讚嘆,更為能以不同角度再認識其著作而感到歡愉!——即使並不符合普魯斯特寫作初衷。 誠如普魯斯特所書: *我就說過,嚴酷的藝術法則是生靈死亡,我們自己也在吃盡千辛萬苦中死去,以便讓青草生長。茂密的青草般的多產作品不是產生於遺忘,而是產生於永恆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們踏著青草,毫不顧忌長眠於青草下的人們,歡快地前來享用他們的「草地上的午餐」*。——《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部.重現的時光》 【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全系列

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