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3）
音樂家和小說家——普魯斯特舉辦的音樂會
通過在音樂院的老師馬斯奈引薦，漢恩還私下隨聖桑學習。普魯斯特在〈世俗生活與熱愛音樂〉中寫道：布瓦爾反覆強調「聖桑缺乏深度，馬斯奈則毫無形式」，而貝居謝的看法剛好相反：「聖桑只有深度，而馬斯奈只有形式，其他則什麼都沒有」，呈現音樂評論的困難和見仁見智。
音樂學者詹姆斯．哈丁指稱：「正是漢恩向普魯斯特介紹了一個著名的簡短樂句，該短樂句象徵式地在整部《追憶似水年華》中反覆出現，這正是聖桑《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中令人難以忘懷的主題」。
延伸閱讀： MUZIK謬斯客．古典樂刊2016年9月號：龔詩堯〈法派樂風向西漸——從佛瑞到拉威爾到佛漢威廉士〉
▲聖桑 D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錄音於1934年，與小提琴家André Pascal合作的鋼琴家伊西多．菲利普（Isidore Philipp）也曾為聖桑的學生，並是德布西的同窗兼終身好友
漢恩視聖桑的老學生佛瑞為至高無上的旋律大師，並且效法前輩，選擇多位佛瑞偏愛的詩人的作品譜曲。不過，普魯斯特曾對佛瑞的作品說過非常不禮貌的評語。佛瑞《無言抒情歌》（Trois romances sans paroles）在巴黎的一處音樂沙龍裡演出，在場的普魯斯特的聽後感竟為：「這雞姦犯肯定一邊強姦合唱團男童一邊哼哼」！
佛瑞對「浪漫時期的另一位女神」女中音寶琳娜．維亞多夫人（Pauline Garcia-Viardot）的愛女瑪麗安妮的苦戀曾傳聞一時，晚年還有一段多年黃昏父女戀，而普魯斯特曾向同行紀德說自己「從來只是在精神層面上愛女人，而且從未體驗過跟男人戀愛」，如此18禁歪評，更可能是在自身性向焦慮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科爾托演奏佛瑞《無言抒情歌》第3首，就錄製於普魯斯特逝世的1922年
延伸閱讀：MUZIK謬斯客．古典樂刊2018年12月號：龔詩堯〈「浪漫時期的另一位女神」寶琳娜．維亞多夫人〉
然而，或許是受到漢恩的影響，普魯斯特愈來愈喜愛佛瑞的樂曲，甚至曾寄上一封粉絲信：「我非常了解您的作品，足以寫一本三百頁的書」。當普魯斯特不再滿足於在別人的宴會上當賓客，而於1907年7月1日在麗池酒店自己主辦私人音樂會時，曲目就以佛瑞始、以佛瑞終。
▲1927 年，也就是普魯斯特去世五年、佛瑞去世僅三年後，曾出現普魯斯特筆下的小提琴家雅克．蒂博（Jacques Thibaud），和科爾托合作錄製佛瑞這首奏鳴曲
這場音樂會原本邀請了62 歲的作曲家本人為嘉賓並演奏，然而，佛瑞因病臨時辭退，普魯斯特只好慌忙地另尋代打。兩天後，普魯斯特寫信給漢恩，解釋因為在最後一刻臨時更換獨奏鋼琴家，所以漢恩和李斯特的作品必須自原訂曲目中刪除。信中列出當晚的樂曲：
佛瑞《為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 貝多芬〈行板〉 舒曼〈黃昏〉 （Au soir, 筆者案：指Fantasiestücke, op. 12: Des Abends） 蕭邦〈前奏曲〉 《名歌手》序曲 夏布里耶〈牧歌〉（Chabrier: IDYLLE） 庫普蘭〈神秘的路障〉（Barricades Mystérieuses by Couperin） 佛瑞《夜曲》（Nocturne） 〈伊索德之死與變容〉（Mort et transfiguration d'Yseult, 筆者案：Yseult即Iseult，自是華格納的名作〈愛之死〉） 佛瑞《搖籃曲》（Berceuse）
▲庫普蘭〈神秘的路障〉是普魯斯特私人音樂會上唯一巴洛克曲目，此錄音的演奏家瑪瑟兒．梅耶（Marcelle Meyer）年輕時即廣受巴黎樂壇肯定，並與普魯斯特相識
在普魯斯特麗池酒店私人音樂會上，受邀賓客包括：波利尼亞克親王夫人（Princess de Polignac）等權貴。雖然大師佛瑞不克到場，然而，與小提琴家莫里斯．哈約特（Maurice Hayot）搭檔演奏佛瑞小提琴樂曲的鋼琴家瑪格麗特．哈塞爾曼斯 （Marguerite Hasselmans），正是佛瑞黃昏之戀的多年情人。
瑪格麗特是著名豎琴家和作曲家阿爾方斯．哈塞爾曼斯（Alphonse Hasselmans）之女，年輕時就成為受人肯定的演奏家。佛瑞曾為瑪格麗特演奏特地寫作莫扎特c小調鋼琴協奏曲等華彩樂段，她為佛瑞《幻想曲》（op. 111）進行首演。雖然出於避嫌，佛瑞並没有題獻樂曲給瑪格麗特，但其他欽佩她的作曲家，如阿爾班尼士（Isaac Albeniz）就將傑作《伊比利亞》（Iberia）的第三冊獻給瑪格麗特．哈塞爾曼斯。
▲里斯勒留下的錄音中，包括他臨時代替佛瑞在普魯斯特主辦私人音樂會上演奏的夏布里耶〈牧歌〉，錄製於1917年，普魯斯特尚在人世
臨危受命代替大師佛瑞上場演奏的，是剛獲聘為巴黎音樂院鋼琴教授的愛德華．里斯勒（Édouard Risler），作曲家杜卡斯（Paul Dukas）、蕭頌（Ernest Chausson）、馬尼亞爾 （Albéric Magnard）等都曾將樂曲交由他首演。佛瑞亦曾特別為里斯勒和其夫人譜寫過幾首歌曲，而佛瑞著名的《朵莉組曲》（Dolly Suite）就是由里斯勒和同學科爾托合作首演。里斯勒與同樣曾為德康貝斯學生的漢恩交情甚篤，定期通信，並於 1908 年 4 月首演漢恩C 大調小奏鳴曲。這回臨時相助，或許正是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幫他的老情人一個忙！
里斯勒另曾到德國向達伯特（Eugen d'Albert）學習，所以堪稱蕭邦和李斯特共同的再傳弟子，他還擔任過拜魯特音樂節大廳的發言人。里斯勒也與夏布里耶（Emmanuel Chabrier）結為忘年之交，夏布里耶特地為他譜寫《幻想布雷舞曲》（"Bourréefantasque"）。普魯斯特這場臨時變更部份曲目的私人音樂會同時包含了華格納（漢恩不喜歡的作曲家）和夏布里耶的樂曲，或許也受到了里斯勒的影響。
▲繼合作奏鳴曲四年後，1931年蒂博和科爾托再次合作錄製佛瑞《搖籃曲》，即普魯斯特私人音樂會壓軸曲目
▲今年3月新出版的唱片「普魯斯特的復古音樂會」，"Proust, le Concert Retrouvé" （Harmonia Mundi），嘗試重現普魯斯特麗池酒店私人音樂會。曲目作了一些調整，並加入漢恩的兩首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