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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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斯特躺在手稿、書堆之間自囚——躺平寫作不忘聆樂普魯斯特大概是最令繭居族們羨慕的作家:除了為報刊寫作一些專欄、取得圖書館的無給職以應付父母憂心,一生幾乎沒有工作過;大半生啃老後,雙親還留下大筆財產供其揮霍,而他宅居中寫下的作品卻名垂青史。母親葬禮過後,普魯斯特躺在床上哭泣絕食數日,還憂傷過度而進入院療養6個星期,返回巴黎奧斯曼大道 102 號的公寓後,繼續以健康不佳與神經緊張為由,在僕傭的服侍下,對外...
▲普魯斯特躺在手稿、書堆之間
### 自囚——躺平寫作不忘聆樂
普魯斯特大概是最令繭居族們羨慕的作家:除了為報刊寫作一些專欄、取得圖書館的無給職以應付父母憂心,一生幾乎沒有工作過;大半生啃老後,雙親還留下大筆財產供其揮霍,而他宅居中寫下的作品卻名垂青史。
母親葬禮過後,普魯斯特躺在床上哭泣絕食數日,還憂傷過度而進入院療養6個星期,返回巴黎奧斯曼大道 102 號的公寓後,繼續以健康不佳與神經緊張為由,在僕傭的服侍下,對外界築起屏障。在這種自我孤立的情況中,1908年,他才開始正式著手寫作蘊釀已久的《追憶似水年華》。
部份文章誇張聲稱普魯斯特人生最後十餘年躺在床上寫作,足不出戶。事實上,雖然頻率大為減少,普魯斯特還是偶爾會出門:參加宴會,到麗池飯店進餐、尋找伴侶等,還有參訪藝文展覽,以及欣賞音樂演出。
無論是作為精神食糧,或者寫作素材,音樂對普魯斯特均不可或缺。為了彌補出門次數減少和劇院電話的不足,没了雙親管束又有著大筆遺產可供揮霍的普魯斯特甚至以豐厚報酬邀請音樂家們到家中舉辦私人音樂會。
特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甚至是到了1920 年代,普魯斯特依然常在午夜,於奧斯曼大街的家中舉辦小型四重奏演奏會。貝多芬晚期四重奏自是常見曲目——他原本就熱愛這些樂曲,而常犯哮喘、甚至疑病的普魯斯特一旦專注創作,更免不了將自己的境況比擬為聽障所苦仍譜曲不輟的樂聖。
日後,作為卡佩四重奏團第二小提琴手的莫里斯.休伊特(Maurice Hewitt),每當提及那些音樂家聚集於普魯斯特家中的日子時仍深感榮幸,他還驚訝地發現普魯斯特相當熱衷於一些較不為人熟知的曲目。
▲貝多芬《升c小調第14號四重奏》,卡佩四重奏團錄製於1928年──距普魯斯特去世僅6年
加斯頓.普雷(Gaston Poulet)領導的四重奏團也曾受到這類邀請。據說,他與卡佩同樣是深夜不速之客的受害者。1916年11月某日晚上 11 點左右,門鈴響起,這位小提琴家穿著睡衣打開門,站在門口的男人自我介紹:「我是馬塞爾.普魯斯特」。
普雷當時尚未聽聞這位作家之名,但受他渴望聆聽塞薩爾.法朗克不太為人所知的《D大調弦樂四重奏》的熱情所感,坐上出租車,陪同去召集四重奏團成員。中提琴手阿馬布爾.馬西斯(Amable Massis,在其回憶中,普魯斯特首先聯絡的是他)在進入出租車時,因眼前的怪異陌生人而有些猶豫——座位上蒼白的普魯斯特裹在一張巨大的羽絨被中,手拿著一碗馬鈴薯泥!
在普雷的勸慰下,四重奏團成員來到奧斯曼大道的公寓。音樂會在普魯斯特的臥室、燭光中舉行,作家閉著眼睛躺在他的手稿堆之間聆聽。當演奏到最後小節時,已是凌晨2點左右。普魯斯特没有睡著、更没放過演奏家們,而是睜開眼睛要求「安可」——禮貌地請求他們從頭再演奏一次。
據說普雷四重奏後來多次為普魯斯特演奏,曲目包括莫札特、貝多芬、舒曼、法朗克、佛瑞、拉威爾等的樂曲。普魯斯特甚至考慮帶著他們全團共赴威尼斯,如此當他在運河畔宮殿間欣賞破曉的景色時,就能有配樂助興。
卡佩和普雷四重奏團與普魯斯特的往來情況,在不同人的回憶中有細節不同的版本,另可參見:Muzik古典樂刊2019年11月號:龔詩堯〈正規曲目之外的無限空間——安可小史和野史(1)廣泛出現的重演〉
▲拉威爾《弦樂四重奏》,卡佩四重奏團錄製於1927-8年
加斯頓.普雷生於巴黎,受到指揮名家皮埃爾.蒙都(Pierre Monteux)的肯定,年輕時就受到矚目,並被任命為俄羅斯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的管弦樂團首席,因而參加過佳吉列夫(Serge Diaghilev)策劃的許多重要作品之首演。
1914 年,普雷和友人組成弦樂四重奏團。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被徵召入伍,仍繼續與合作夥伴致力演奏室內樂,曲目並延伸到當代作品,如德布西、拉威爾的四重奏。
初次為普魯斯特演奏約半年後,1917 年 5 月 5 日,在作曲家本人伴奏下,普雷首演德布西新完成的g小調小提琴奏鳴曲——這也是德布西最後一次公開演出。
有些遺憾的是,從 1920 年代開始,普雷逐漸減少小提琴演奏,轉而致力指揮,所以普雷四重奏團未如卡佩四重奏團般留下普魯斯特曾聽聞樂聲之錄音。不過,普雷本人的指揮事業很成功,1926 年如拉慕勒等前輩般建立以自己為名的系列音樂會,特別重視推廣年輕作曲家的音樂,包括:普羅高菲夫、弗洛朗.施密特(Florent Schmitt)、魯塞爾和「六人團」成員的一些作品,都由普雷指揮首演,並留下部份錄音,對 20 世紀上半葉當代音樂的傳播發揮重要作用。
普雷還領導過波爾多愛樂樂團、皮爾納系列音樂會(Concerts Pierné),擔任過波爾多音樂學院的院長、巴黎音樂學院的室內樂教授,創辦國際注目的貝桑松音樂節。後來,他的兒子吉拉.普雷(Gérard Poulet)也成為法國小提琴名家,曾來臺灣演出和開設大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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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龔詩堯、汪御書〈晚節不保的法國作曲家弗洛朗.施密特150歲冥誕〉
法國近代作曲家魯塞爾(Albert Roussel) 150歲冥誕
法國「六人團」(Les six)集成 100週年
▲法朗克《D大調弦樂四重奏》,由普藝弦樂四重奏團(Pro Arte Quartet)錄製於1933年。
普藝弦樂四重奏團於1912 年在布魯塞爾創立,曾擔任比利時伊麗莎白王后的宮廷四重奏(女王是易沙意的贊助人兼好友,並為紀念這位小提琴宗師而創立世界聞名的音樂大賽)。與比利時的前輩法朗克等一般,普藝四重奏團後來前往法國巴黎發展。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錄製不少海頓的作品錄音,也因致力演奏現代音樂而知名,作曲家巴爾托克、「六人團」的米堯(Darius Milhaud)和奧乃格(Arthur Honegger)的一些新作品都由該團首演。二戰前後,普藝四重奏團頻繁來往並曾滯留英、美,受柯立芝夫人(Elizabeth Sprague Coolidge)贊助進行過30多次美國巡迴演出,並與美國作曲家科普蘭(Aaron Copland)等合作。創團第一小提琴手Alphonse Onnou逝世後,中提琴手Germain Prévost委託數位音樂家譜曲以為悼念,包括史特拉汶斯基的《輓歌》(Elégie)
法朗克出身比利時,但13歲開始就主要在法國生活,後以管風琴演奏知名,並曾教導過大批傑出學生。在作曲方面,卻相當晚才受到肯定。許多後來被視為傑作的樂曲最初都未受好評——1890年4月19日首演的D大調弦樂四重奏,是法朗克生平第一次公開成功演出,這時離他去世只剩七個月。
德布西說:「法朗克對法國音樂家的影響微乎其微,他曾教他們寫作曲子的方法,但他們的靈感和法朗克的靈感没有任何關係」。不過,德布西也可能受到法朗克《弦樂四重奏》啟發而開始譜寫自己的同類傑作。
至於與德布西《弦樂四重奏》同樣獻給比利時「小提琴之王」易沙意作為結婚禮物的法朗克《小提琴奏鳴曲》,後來成為廣受歡迎的樂曲,普魯斯特也極為喜愛。他曾在1913 年 4 月 19 日給安托萬.比貝斯科(Antoine Bibesco)的信中提起自己「去巴黎羅徹街的音樂廳聆賞我非常喜歡的法朗克《奏鳴曲》」,這也是他第一次聽羅馬尼亞小提琴名家喬治.安奈斯可演奏,覺得「令人欽佩」。
羅馬尼亞親王比貝斯科據說是《追憶似水年華》中迷人的羅貝爾.德.聖盧(Robert de St. Loup)一角的原型,其母海倫.比貝斯科公主在巴黎主持著名的沙龍,聖桑、古諾、德布西和普魯斯特等均曾為其賓客,還曾委託創作藝術和音樂作品,對象包括印象派畫家愛德加.竇加(Edgar Degas)和安奈斯可。普魯斯特與比貝斯科關係微妙,但堪稱終生摯友。擅長朗誦的親王於普魯斯特生命晚期時常於其床邊為他朗讀未定手稿,並曾為《追憶似水年華》的出版而奔走。
1916 年3 月的另一封信上,普魯斯特更表示:「多年來......,貝多芬後期的四重奏和法朗克的音樂一直是我的主要精神食糧」。
據法朗克的高徒丹第(Vincent d'Indy)回憶,恩師在1888 年開始譜寫弦樂四重奏時,曾對貝多芬和舒伯特的弦樂四重奏樂譜進行深入研究,所以D大調弦樂四重奏許多元素被認為源自貝多芬的晚期作品。由此不難理解為什麼普魯斯特對這闋在同類作品之中不那麼顯眼的樂曲情有獨鍾,甚至可能將之作為《追憶似水年華》中凡德伊(Vinteuil)《七重奏》的原型。
▲蒂博和科爾托合作錄製法朗克《小提琴奏鳴曲》,時間為1923年10月——普魯斯特去世不滿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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