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鋼琴魔王李斯特的使命曉諭——「捷克新音樂之父」史麥塔納200歲冥誕（1）
▲（左至右）演奏鋼琴的史麥塔納；胡斯徒教讚美詩《上帝的戰士》古譜
1857年夏末秋初，史麥塔納在魏瑪拜訪李斯特。在一場聚會中，維也納音樂家赫爾貝克（Johann Herbeck） 嘲笑：「波希米亞就只有些小提琴家炫耀機械般的技術，沒有真正藝術家應有的美感和內涵！」面對來自帝國首都的囂張同行，從小在學校就常被嘲笑為鄕巴佬的史麥塔納為之語塞。
此時，李斯特走向鋼琴，彈奏起史麥塔納題獻給他的《六首特色小品》，然後宣告：「這位就是擁有真正波希米亞靈魂的作曲家，上帝所寵愛的藝術家！」
這件事對史麥塔納影響甚鉅，促使他掙脫前半生「鄉巴佬」的自輕自疑，終於邁上發揚本土特色的創作之路。然而，無論傲慢狹隘的赫爾貝克、畏怯自輕的史麥塔納、或慷慨寬宏的李斯特，音樂史都不及格！
波希米亞絕不缺乏真正藝術家；歷來捷克偉大音樂家可謂史不絕書。
▲《六首特色小品》Op.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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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希米亞（拉丁文：Bohemia；德文：Böhmen；捷克文：Čechy）是古中歐地名，占據古捷克地區西部約三分之二的區域。廣義上，尤其是有關波希米亞王國的歷史文獻中，也常泛指包括捷克、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在內的整個捷克地區。
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不僅有高度發展的城市文化，而且自古以來就有令人矚目的音樂藝術。早在9世紀的大摩拉維亞帝國，人們就用自己的古斯拉夫語唱彌撒曲，11世紀就已經存在書面的音樂文獻。不過，從普熱米斯爾王族時期起，波希米亞與日耳曼文化發展漸漸緊密，中世紀德奧抒情詩人把他們的藝術帶到布拉格宮廷，在盧森堡人查理四世統治時期又增加經德奧輾轉傳入的法國和義大利複音音樂的影響。
如今可考名姓的波希米亞—捷克作曲家，至少可以上溯至14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多莫斯拉夫（Domoslav）、札波（Záviš ze Zap）。巴洛克、古典時期，捷克音樂名家輩出：比貝爾（Heinrich Biber）是器樂史上最重要的小提琴作曲家之一，澤倫卡受到泰勒曼、巴赫等當時重要作曲家的敬重。
史塔密茲（Stamitz）家族和里赫特等創立和維繫曼海姆樂派，傲視全歐洲，並對交響曲、協奏曲和奏鳴曲式的發展發揮重要推動作用，為維也納古典樂派的輝煌成就開闢道路。班達家族被譽為捷克提琴學派的奠基者，對歐洲歌劇器樂伴奏和宣敘調等發展亦頗有貢獻。
偉大的歌劇改革者葛路克（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的家族來自波希米亞西部，最初學習音樂就在出生地附近的布拉格。另一位同樣受莫札特尊敬的前輩米斯利維切克因為歌劇大獲成功，而被當時音樂聖地義大利的人們稱為「神聖的波西米亞人」。
「最早的旅行鋼琴演奏大師」杜塞克、「布拉格音樂教皇」托馬謝克（Václav Tomášek）、鍵盤即興曲的首創者沃日謝克（Jan Václav Voříšek）在浪漫前期的鋼琴音樂發展上，或舉足輕重、或獨樹一幟——李斯特年輕時還曾被稱為「杜塞克接班人」。雷哈（Antonín Reicha）被譽為「木管五重奏之父」，更是一代名師，從古典後期到幾乎整個浪漫時期，白遼士、李斯特、古諾、法朗克等許多音樂家都曾為其學生。貝多芬的高徒、李斯特的恩師、在鋼琴史上影響深遠的徹爾尼，雖然生於維也納，卻出身波希米亞音樂世家，雙親均來自今日的捷克，在家中以捷克語溝通──甚至比常留故土，但出於經商必要而早年幾乎僅以德語交談書寫的史麥塔納一家更保留本土文化。
▲《瑣碎小品和即興曲》（8Bagatelles and Impromptus, for piano, JB 1:19）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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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小提琴學派奠基者、波希米亞作曲家法蘭茲．班達（Franz Benda）
波西米亞古典時期作曲家米斯利維克（Josef Mysliveček），莫札特最尊敬的前輩之一
「鋼琴公開演奏坐姿始祖」、「最早的旅行鋼琴演奏大師」杜塞克（Jan Ladislav Dussek）
英國著名音樂史家查爾斯．伯尼（Charles Burney）因為波西米亞產生大量的音樂天才而盛稱當地為「歐洲的音樂學院」。人傑實因地靈，捷克的音樂環境甚佳。伯尼在1772年全歐洲之旅中讚許：「……我常常聽說，波西米亞人不僅在全日耳曼、而且在全歐洲也是最具音樂性的民族。現在倫敦的一位有名的日耳曼音樂家會對我說過，捷克人的音樂才能能勝過義大利人，若是他們能享有像後者那樣的權利。我漫遊捷克全境從南到北並且到處詢問，一般捷克人是怎樣學習音樂的：男女兒童們學習音樂的氛圍，不僅是在大城市，而且是在每一個村落，在學校中學習識字的同時就開始學習音樂。」莫札特等音樂家生前在維也納受到不公平待遇，卻在布拉格欣然獲得禮遇和成功，莫札特第38號交響曲因而有《布拉格》的別名。
不過，前述捷克名家僅有少數終身留在故土，更多離鄉背井，在德、奧、義、法等其他國家地區發光發熱，以致人們忽略他們的出身之地。在政治上，這是因為捷克長期作為哈布斯堡王朝神聖羅馬帝國乃至奧匈帝國的一部份；在音樂文化上，捷克也因而大量遵循德奧義的方向、形式與風格，堪稱其中精彩的一部份，卻亦受制約宰制，難以表現自身顯明特色。
公元前1世紀，日耳曼人遷入波希米亞，斯拉夫人亦於公元6世紀遷入。由於日耳曼人為主的神聖羅馬帝國之強大，波希米亞亦由日耳曼裔貴族成立一獨立王國，並於950年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一部份。1306年，波希米亞王族絕後，哈布斯堡家族的魯道夫一世以外戚身分繼承波希米亞王位，雙方在政治和宗教上難免衝突。1415年，波希米亞的宗教改革家揚．胡斯被羅馬教廷判決為異端並以火刑處死後，引起支持胡斯的地方貴族及民眾激烈抗議，以南波西米亞的塔波爾為據點，反抗信奉天主教的神聖羅馬帝國，雖以失敗告終，卻而促使捷克民族意識覺醒。胡斯戰爭所流傳下的胡斯徒教讚美詩《上帝的戰士》（Ktožjsúbožíbojovníci）被史麥塔納引用於歌劇《莉布絲公主》以及《我的祖國》第5章《塔波爾》（Tábor）和第6章《布拉尼克山》（Blaník）等樂曲中。
雖然在政治和宗教上失敗，然而，作為宗教改革的先聲，深深打著波西米亞音樂烙印的胡斯教徒贊歌，對後來的德國路德教徒贊歌頗具影響。所以，不僅德奧音樂為捷克音樂的典範和風格形成的根基，捷克音樂也反過來影響德奧音樂。
▲歌劇《莉布絲公主》（Libuš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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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戰爭早期，率先抗暴的波希米亞於1620年11月白山戰役再次失利——後來史麥塔納《布拉尼克山》、德弗夏克《白山後裔》（The Heirs of the White Mountain）等樂曲，都與這場捷克先祖失敗的獨立運動相關。在哈布斯堡王朝反宗教改革的集權統治下，波希米亞這個國家不僅失去在神聖羅馬帝國內的獨立主權，也失去自由選擇的福音新教的信仰，捷克語言受到了壓制。各個城市的市民階層和波希米亞的貴族階層這些權威性的文化階層在18世紀末絕大多數人都說德語， 捷克的文學家也用德語寫作，捷克語只是作為社會底層的語言繼續存在，時間超過兩個世紀。直到1852年才開辦了捷克語的文科中學，三十一年以後的1883年，才有了第一所捷克語大學。史麥塔納在他成熟的壯年時期以前，也是用德語說話與寫作。
平心而論，日爾曼—波希米亞數百年共生歷史，對捷克產生過非常有益的影響。德奧文化潮流對19世紀初期正在覺醒的捷克精神更有決定性的影響：歌德和席勒的理想主義、海涅的浪漫主義語言，均喚醒、激勵捷克的活力和精神。以格林兄弟為榜樣，史麥塔納的老師約瑟夫．榮格曼編撰出捷克語詞典。在德文民間歌謠集《少年魔法號角》（Des Knaben Wunderhorn）的啟發下，埃爾本（Karel Jaromír Erben）編輯成捷克民族傳說敘事詩集《花束集》（Kyticel），其中的民族主義意識廣泛且深刻影響捷克文學家、音樂家與藝術家，包括史麥塔納、德弗札克、楊納傑克與馬爾蒂努等。
▲《布拉尼克山》鋼琴聯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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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治上更多是捷克遭受單方面的壓抑。1804年，哈布斯堡君主、前神聖羅馬皇帝法蘭茲二世改稱奧地利皇帝法蘭茲，以回應拿破崙稱帝。1867年，為化解普奧戰爭失利的衝擊，奧地利帝國又改組為奧匈帝國。史麥塔納就成長於這個政治局勢多變的年代。
如同宗教和政治自主是漸進爭取而來，國民樂派不是突然冒出來，也不會立刻被接受，這也是為什麼一位來自神聖羅馬帝國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音樂家赫爾貝克，會趾高氣昂地嘲諷波西米亞音樂家史麥塔納，而仗義執言的則是一位出身匈牙利的音樂家李斯特。
引用民間音樂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創作手法，蕭邦和李斯特等大量引用故鄉的民間音樂元素，雖然他們並未有系統地搜集民間音樂，但已透露出國民樂派的端倪。19世紀中葉以後，歐洲帝國勢力大幅削弱，許多原先被統治的民族，紛紛積極擺脫控制，連帶影響文化層面，而所謂「國民樂派」，就是反映這股潮流，創作具民族色彩的音樂。俄羅斯的葛令卡、匈牙利的莫頌尼、波蘭的莫紐什科等各自成為其國度的國民樂派領航者。
悠久輝煌的傳統，在一定程度上反而造成捷克音樂方面的保守風氣，延長對德奧義音樂依賴而難以擺脫，讓捷克音樂較晚興起民族自覺，國民樂派稍晚於前述國度誕生，有著無數音樂前賢的捷克，直到史麥塔納才出現「捷克的葛令卡」、「捷克新音樂之父」。
▲「致舒曼」（Charakterstücke, Op. 3 No 1. An Robert Shu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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