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場史特勞斯式的跨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

*※本文原刊於《MUZIK古典樂刊》第71期，2012年12月號* 2012年初我在雪梨跨年，原本想要奢侈一下，在視野最好的雪梨歌劇院參加派對看煙火，查了入場費居然高達台幣三萬元；那麼退而求其次來看場雪梨的新年音樂會好了，但門票最低七千元起跳；到最後只好乖乖和成千上萬的人擠在某個鐵橋下巴望著煙火，心裡有點懊惱地想著，不管是燦爛煙花或輝煌音樂，在家看電視轉播豈不悠哉？ **五十億人的音樂盛會** 七十三個國家同步轉播、五十億人同時收看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每年1月1日上午11點在愛樂協會的「金色大廳」開演。會選擇這個良辰吉時，據說是因為在奧地利的民間傳統裡，新的一年始於元旦下午（很怪的習俗），所以音樂會搶先在上午舉辦，頗符合「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之理。 維也納愛樂這個以「禮遵古法」為傲的老字號天團，長久以來在新年音樂會上只演出「圓舞曲之父」老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和他三個兒子：「圓舞曲之王」小約翰（Johann Strauss II）、約瑟夫（Josef Strauss）和愛德華（Eduard Strauss）的作品。幸虧這個家族總共寫了上千首的圓舞曲、波卡舞曲、進行曲、加洛普舞曲等等，足以排列組合出無數場不同的新年音樂會。 **由二戰而起的新年慶典** 為何以史特勞斯家族作品為主？一般有兩種說法：維也納人喜歡將他們最早的新年音樂會追溯到1847年12月31日，由老約翰．史特勞斯在維也納郊外的露天舞台指揮演出。不過世人認知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則是二次大戰期間德國占領奧地利後，被納粹下令解散的維也納愛樂協會，緊急決定於1939年12月31日舉辦一場以小約翰．史特勞斯作品為主的音樂會，曲目包括《皇帝》圓舞曲、《安娜》波卡、《蝙蝠》序曲等，並由克勞斯（Clemens Krauss）擔任指揮，表達對祖國的忠誠。然而這場演出意義雖重大，卻僅能稱之為「除夕音樂會」，真正名副其實的新年音樂會，得從1941年1月1日開始算起。 克勞斯包辦了之後的每場新年音樂會，只有大戰剛結束後的1946與1947年，改由克里普斯（Josef Krips）指揮。儘管克里普斯創下首次帶領維也納愛樂前往舊金山舉辦新年音樂會，但由於整體評價不高而遭撤換。1948年克勞斯再度接掌新年音樂會，直至1954年猝逝，在他的十三次指揮下，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儼然已成為指標性的音樂慶典。 **黃金時代到帝王降臨** 克勞斯過世後，小提琴首席鮑斯考夫斯基（Willi Boskovsky）接任維也納愛樂藝術總監，從1955年到1979年，他總共指揮了二十五次新年音樂會，這項紀錄應該是空前絕後，除非未來誕生了難以想像的樂壇巨獸才有可能改變。而自1959年起，奧地利國家電視台（ORF）開始固定轉播維也納新年音樂會，透過大眾媒體無遠弗屆的宣傳，不僅讓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擁有超高人氣，更加鞏固了維也納「音樂之都」的地位。 1980年博斯科夫斯基因病退休，由馬捷爾（Lorin Maazel）繼任，他一路順遂地指揮至1986年，沒想到卻遭逢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強勢介入而被打斷。當時，身為柏林愛樂音樂總監的卡拉揚，與自家樂團處得不太愉快，刻意跑來維也納指揮一場新年音樂會。卡拉揚不愧為「指揮帝王」，1987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可說是最耀眼的演出之一。 氣度非凡的卡拉揚，所詮釋的《藍色多瑙河》美得令人心醉神馳，而當最後的《拉黛斯基進行曲》響起時，聽眾情不自禁地拍手應和，深諳人心的卡拉揚轉過身來，指揮觀眾隨著音樂節奏鼓掌。自此之後，《拉黛斯基進行曲》就成為音樂家與觀眾進行互動的固定壓軸戲碼。 **年度指揮家制度誕生** 卡拉揚藉「敵團」達到「恫嚇」柏林愛樂之目的後，便與老東家重修舊好，這讓尷尬的維也納愛樂決定以後每年邀請不同指揮家，因此有了所謂「年度指揮家」的產生。反正傲氣十足的維也納愛樂，早已不設音樂總監或常任指揮的名位給他人，團員以投票方式選出每年的年度指揮家，並於12月31日公布名單。1988年邀請炙手可熱的義大利指揮家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89年則請到了鮮少露臉指揮的小克萊巴（Carlos Kleiber），這也成就了一場許多老樂迷記憶中最津津樂道的名演。 當小克萊伯的指揮棒一點出《藍色多瑙河》旋律時，觀眾忍不住報以熱烈的掌聲，他突然轉過身，說道：「讓我們迎接美好、歡樂與和平的新年！」於是，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又多了一項傳統：每當《藍色多瑙河》正響起之際，指揮便會停下來轉身向觀眾致詞，祝賀大家新年快樂。 **打破傳統的新年代** 卡拉揚與小克萊伯建立起這兩款新「規矩」，但原本牢不可破的音樂傳統，卻在1991年被打破。這場音樂會的年度指揮家阿巴多為了紀念莫札特逝世兩百年，特別安排三首莫札特舞曲，還另外「偷渡」了羅西尼、舒伯特與藍納，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終於不再是史特勞斯家族的禁臠。從此，每年或多或少都會安排幾首「非史特勞斯」曲目，好讓觀眾嚐嚐新口味。 1994年，被卡拉揚中斷連勝紀錄的馬捷爾又回來了！1996年亦是他，不僅在音樂會上表演小提琴solo秀，還大搞以華語等數十種語言向全球說「新年好」的噱頭。接著馬捷爾又在1999年接棒，適逢老約翰．史特勞斯逝世一五○週年及小約翰．史特勞斯逝世一百週年紀念，這年被奧地利政府定為「史特勞斯年」，馬捷爾乖乖地演出全本史特勞斯家族作品。 **推陳出新的二十一世紀** 2001年，維也納愛樂難得地推出風格截然不同的指揮家，邀請古樂大師哈農庫特（Nicolaus Harnoncourt）擔任。哈農庫特居然把固定壓軸的《拉黛斯基進行曲》搬到開場，還詮釋得挺「莊敬自強」。這場演出評價兩極，但顯然維也納愛樂頗欣賞哈農庫特，於是2003年又請他回鍋，但這次風采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提琴手搶走了。原來，「沙豬」的純男性維也納愛樂，在兩性平權的壓力逼迫下，創團一百五十八年來第一位正式女團員普萊辛格（Ursula Plaichinger）終於在2003年新年音樂會首次登台亮相。 所幸維也納愛樂的種族歧視並不嚴重，除了馬捷爾是美國人外，早在1990年，印度籍的梅塔（Zubin Mehta）即榮登新年音樂會第一位亞洲指揮寶座。時隔十二年，第二位亞洲指揮大師報到，由小澤征爾執掌2002年新年音樂會，果然觀眾席上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也跟著增加了好幾十倍。 2005年新年音樂會可能是歷來氣氛最凝重的一次：就在演出前五天，印度洋強震所引發的南亞大海嘯，造成了上萬人死亡，單單奧地利遊客就有一百三十名喪生、八百人失蹤。為哀悼罹難者，這場音樂會雖然不像1951年因為奧地利總統於除夕過世而延至1月14日舉行，但臨時取消了最後帶來歡樂的《拉黛斯基進行曲》。 **名家指揮各勝擅場** 告別傷痛，2006年是維也納愛樂讓全球樂迷振奮的一年。每年換來換去都是馬捷爾、慕提（Riccardo Muti）、梅塔這些老面孔，終於有一位優秀的中生代大師殺出重圍，那就是曾經輕度中風的拉脫維亞指揮家楊頌斯（Mariss Jansons）。這一年剛好是莫札特誕生二百五十週年紀念，楊頌斯破天荒以莫札特《費加洛的婚禮》序曲開場，而這場總共演出二十三首樂曲打破了記錄，不過2012年楊頌斯再度接棒時，排出二十四首長達兩個半小時再破紀錄，而且還將毫無關係的柴科夫斯基放入曲目當中，真是大膽啊。 2007年又是梅塔，這已經是他第四次接棒演出了。這次曲目開得很規矩，除了一首赫爾梅斯貝格（Joseph Hellmesberger）的《小精靈舞蹈》之外，全都是史特勞斯家族的樂曲。2008年首次由法國人擔任年度指揮家，那便是八十四歲（也創下最高齡記錄）的大師普雷特（Georges Prêtre），他自然想辦法要把法國置入其中，包括開場曲小約翰．史特勞斯的《拿破崙進行曲》，2010年普雷特再度擔任指揮時，更堂而皇之把奧芬巴赫帶進來。 2009年，身兼以色列、德國、阿根廷多重國籍的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終於站上新年音樂會的指揮台，適逢海頓逝世兩百年紀念，便以《告別》交響曲終樂章做為正式曲目的最後一曲。維也納愛樂按照當年海頓首演的模式逐一離席，巴倫波因裝模作樣的程度堪稱一絕。2011年則誕生了史上最幼齒的年度指揮家，那就是「年僅」五十一歲的指揮家魏瑟－莫斯特（Franz Welser-Möst），他由於剛接下小澤征爾的維也納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職務，所以順勢擔任新年度指揮家，這對已經「國際化」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來說，也是繼哈農庫特之後再度回歸奧地利血統的本土指揮家。由於魏瑟－莫斯特的評價不錯，因此2013年再次由他擔任，至於會開出什麼特別的曲目，便有待2013年1月1日揭曉。 **曲目隨時代同中求變** 除了年年可猜謎的年度指揮家之外，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演出曲目也是眾人津津樂道的焦點。姑且讓我們從1987年展開「指揮輪替」世代以降的這二十六年來觀察：壓軸的《藍色多瑙河》及《拉黛斯基進行曲》當然獨佔鰲頭，接著是《閒聊波卡》與《無窮動》各演出七次最多，再來便是各出現五次的《皇帝圓舞曲》及《蝙蝠》序曲。至於歷屆音樂會免不了以小約翰佔了近六成的比例，其次是弟弟約瑟夫佔了百分之十七，爸爸老約翰則是百分之十一。此外，創立圓舞曲風格的藍納，成為非史特勞斯家族中出現最多的外人，登場達十三次之多。 固守傳統的維也納愛樂，或許考慮金色大廳的舞台太小，除了指揮家，很少有獨奏家能夠擠進來共同演出，唯一一位是1987年卡拉揚帶著美國女高音芭托（Kathleen Battle）演唱了《春之聲》圓舞曲，那真是一段黃鶯出谷的絕美天籟。而代表「音樂之都」的其他亮麗招牌，像是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曾登台三次，以及透過現代科技之賜，維也納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維也納馬術學校的馬兒，都曾多次配合新年音樂會做連線同步演出過。 **有行無市的珍貴現場票卷** 儘管歷屆新年音樂會都會發行DVD與CD，不過最令人好奇的是，倘若我們想親身坐在金色大廳裡體驗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魅力，該如何才能弄到票？ 新年音樂會的票價並非高不可攀（站票約新台幣1200元，最貴約新台幣37500元），但這只能說是「有行無市」，據查2012年那場被轉賣有成交的門票，高達新台幣40萬元。畢竟愛樂廳1744個座位，大多已被維也納愛樂協會的世襲會員壟斷，剩下不到七百個位子，你得上官網寫封申請函，提早一年寄去協會，等到1月2日，協會打開信箱，才抽籤決定七十萬名當中有誰可以與他們共慶新年。 所以，要親臨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可謂勞民傷財的苦差事，除非錢多體力好，像我這把酸枝老骨頭，寧可在家舒舒服服地看電視轉播，愜意享受金碧輝煌的新年之音。2013年，大家就一起在電視前共享此音樂盛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