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喬宮達》看歌劇中的人性-為愛癡狂引發重重殺機

龐開利(Amilcare Ponchielli, 1834-1836)的《喬宮達》(La Gioconda, 1876),是少數誕生在已經名家輩的出的十九世紀後半葉,卻還能在今日劇院中持續被演出的義大利歌劇之一。它的劇情圍繞在一個發生在十七世紀威尼斯的複雜多角愛情關係中:街頭間諜巴拿巴(Barnaba)喜歡上歌女喬宮達,喬宮達愛著因為被逐而隱身民間的公爵恩佐(Enzo),恩佐則念念不忘他的舊情人勞拉(Laura),勞拉偏偏已經是當地宗教法庭首領阿維瑟(Alvise)的妻子。

第一幕佈景:威尼斯總督府前 Photographer: Bettina Stöß

角色 歌手 La Gioconda Hui He La Cieca Dana Beth Miller Alvise Badoero Ante Jerkunica Laura Marianne Marianne Cornetti Enzo Grimaldo Marcelo Álvarez Barnaba Lado Ataneli Zuàne Ben Wager

這個已經不穩定的關係會演變成檯面上爆炸性的衝突,是由於巴拿巴心懷不軌地安排恩佐與有夫之婦的勞拉見面(第一幕),好告密於上級,除掉自己愛情的絆腳石恩佐。這場會面(第二幕)造成喬宮達與恩佐/勞拉的衝突;卻由於勞拉曾經救過喬宮達母親一命,喬宮達不得不在衝突中選擇退讓,並且幫助勞拉不被阿維瑟現場逮到私會情人。阿維瑟面對自己妻子的不忠,當然毫不留情地命她飲毒藥自盡(第三幕);然而喬宮達偷換了毒藥,再度救了勞拉一命。恩佐以為勞拉已死,衝動地在阿維瑟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被逮捕。巴拿巴向喬宮達要求,如果他能救出恩佐,喬宮達就要以身相許。之後(第四幕),假死卻依舊沉睡的勞拉被帶到喬宮達的家中,被釋放的恩佐隨後到來;在誤以為喬宮達把勞拉的屍體推出墳墓的情況下,他氣憤地意圖殺死喬宮達,此時,房間裡傳來勞拉的聲音,喬宮達才被視為是救命恩人。恩佐帶著勞拉逃亡去,留下喬宮達一人想著要去找下落不明的母親。此時巴拿巴出現,向喬宮達邀功,要她的人,喬宮達以一把匕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巴拿巴氣憤地在已經聽不見的喬宮達耳邊大吼,「我把妳母親淹死了!」

不同於主要用話語陳述、邏輯清晰的舞台劇,歌劇必須表達音樂的特色。音樂的特色就是直接訴諸人性天生的感覺,舉凡強烈的情感性橋段,愛、恨、悲、喜、怒,都是拼湊歌劇劇本的元素。正如上一段介紹的,《喬宮達》的劇情完全是照這樣的方式來鋪陳。然而這樣的拼湊情感劇情,使得劇本中資訊性的戲劇建構不時被人非議。就像第三幕結尾,阿維瑟在宴會中宣佈他不忠的妻子勞拉已自盡,一旁悲慟的恩佐壯烈地向阿維瑟表明自己的身份求死,一旁的賓客知道今晚的宴會氣氛急轉直下,唱道:「吸血鬼的冷翼拂過,把所有的燈光變成葬禮的火炬」。這個比喻也許很生動華麗,但是這個場面其實傳達的是主角被命運捉弄的悲愴感,跟吸血鬼完全沒有關係;劇本中吸血鬼(vampiro)這個名詞,在《喬宮達》故事背景的十七世紀也根本還沒有在歐洲流傳開來。在2014年一月十九日柏林德意志歌劇院演出最後一幕時,恩佐因為誤解喬宮達對勞拉的屍體不敬,而欲拔出匕首殺了喬宮達,聽見勞拉呼喊的聲音後,發狂的神情突然軟化為不決與柔情,觀眾爆出一陣笑聲;不消幾秒,那本來兇惡地口口聲聲咒罵喬宮達的恩佐,發現她是勞拉的救命恩人,突然改稱她「神聖的少女」,在這個點上,觀眾又爆出一陣笑聲。《喬宮達》本來一齣音樂悲劇,作曲家的音樂傳達出的戲劇也很豐富,但是當文字情境推演過於迅速,造成人類的情感和心緒淪為音樂效果下的樣板木偶時,悲劇也會有意外的喜劇效果。

第四幕:憤怒的恩佐正要刺死喬宮達

柏林德意志歌劇院2014的《喬宮達》,是從1974沿用下來的Fillipo Sanjust的歷史佈景製作。場面看起來美侖美奐,彷彿進到陳列古代文明的歷史博物館裡。與那種語不驚人死不休,又常常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前衛導演劇場式製作相比,這個《喬宮達》讓人喘口氣;對老歌劇迷來說像是一壺沒有咖啡因的老人茶,對新的歌劇迷來說是一瓶甜多於嗆的水果酒。

真正讓人耳目一新的,是由中國女高音和慧擔綱喬宮達這個角色。和慧是目前少數能持續在世界一流舞台上飾唱女主角的華人,米蘭史卡拉劇院,維也納國家劇院,柏林的國家劇院、德意志劇院,紐約大都會劇院都可以見到她的身影。喬宮達這個角色所需要的高音與低音,和慧都能表現地游刃有餘,演技也相當有水準。除了擅長的義語歌劇外,和慧本來有機會在2013於科隆歌劇院飾唱華格納《漂泊的荷蘭人》中的仙妲一角,可惜該製作最後因故取消。

第一幕: Lado Ataneli飾演的巴拿巴與何慧飾演的喬宮達

和慧的成功,常常讓人聯想到中國大陸近年來在歌劇上面展現的企圖心,尤其是2010年《指環》四部歌劇在上海演出後。對於中國在這幾年的歌劇熱,有些西方歌劇專家不禁猜想,這整件事背後是不是有殖民主義的殘留意識在作祟,或是中國只是把歌劇當成是國際布局中某個也值得插旗的競技場。對於這種看法,和慧不以為然:「美的東西,你可以不用去弄明白它背後的技巧,或是什麼背景知識,你只要面對它,你就會有感覺。歌劇中不管是音樂還是舞台上的演員,它們要表達是一種人性,這個東西有它的普遍性,不只是針對歐洲人、亞洲人或是非洲人,那是每個人都可以感受到的。藝術是人性的提煉,是人性最高層次的反映。我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聽到普契尼的歌劇,以前從來沒聽過,我不懂劇情,也不知道歌詞在說什麼,可是我一聽到音樂,眼淚就流下來了。這些音樂處理的是人性,經由人性,它觸動你,就這麼簡單。」

《喬宮達》中的音樂最人性的地方,是它具有多首著名詠嘆調;這些詠嘆調可以單獨拆開在一演唱會中使用,讓劇中情感的音樂結晶,可以處處單品回味;第三幕的芭蕾音樂《時辰之舞》也是常常在音樂會中單獨被演奏的古典流行曲。即使是一位第一次進劇院欣賞《喬宮達》的聽眾,也不會覺得這是一部全然陌生的歌劇。這種親切感,瀰漫著整部《喬宮達》。

第三幕:時辰之舞

對生活緊湊的現代人而言,歌劇演出最不符合人性的,大概是一場展演動輒三、四個小時的欣賞長度;對此,德意志劇院的《喬宮達》,有其順應人性的安排。傍晚五點開場,晚上九點半散場,雖然整個過程進行了270分鐘,但是四幕之間三個中場各佔去45分鐘,也就是說,光是休息135分鐘就佔整晚藝文活動時間的剛好一半。很多人難得穿得有模有樣,就是要利用這135分鐘,散步、喝酒、聊天,讓文藝和生活結合在一起。當然,一般很少有歌劇演出會安排這麼長的休息時間,因為休息太久,觀眾對於前後劇情的注意力會散掉。但是,歌劇從誕生以來,它的本質一直就不是讓觀眾認真咀嚼戲劇邏輯的地方,有些XXX和ZZZ的歌劇,被強調說它其中戲劇的本質有多偉大,非以什麼長篇的玄妙大道理來理解;這些,也只是歌劇發展中的特例,不是通例。如果有人硬要把特例當作通例,日日夜夜強迫一般的聽眾吞下去,只是讓整個產業提早關門大吉。

對歌劇只有些許興趣的觀眾,可以拜訪一下柏林德意志歌劇院的《喬宮達》。歌劇不用當作朝聖的目標或是當作供品,拜拜才拿出來敬神,它也可以是生活中很人性的一部份。龐開利的《喬宮達》告訴我們,一部歌劇是如何透過多重人性化的設計而存活到了今天,這個特質也解釋為什麼這個四十年的佈景依舊還在使用,為什麼中場休息值得跟一齣劇一樣長。劇院中的「人性」,是吸引「人」持續來訪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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