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喫茶店裡遇見江文也

音樂喫茶店裡遇見江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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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取自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在江文也的種種軼事中,我很喜歡這一則:他年輕的時候經常到銀座一家叫做DAT的音樂喫茶,一坐就是大半天。為了方便去這家店,還買了從自家北千束站到新橋的電車定期券。每次咖啡一送上桌,他就立刻丟五顆方糖進去攪勻,初次看到的朋友都會訝異他竟是這樣的大「甘黨(愛吃甜食的人)」,但他真正的目的是防止自己無意間把咖啡喝完,以至於得再點一杯。DAT的咖啡售價是三十錢,約略等於現...

▲(首圖:取自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 *** 在江文也的種種軼事中,我很喜歡這一則:他年輕的時候經常到銀座一家叫做DAT的音樂喫茶,一坐就是大半天。為了方便去這家店,還買了從自家北千束站到新橋的電車定期券。每次咖啡一送上桌,他就立刻丟五顆方糖進去攪勻,初次看到的朋友都會訝異他竟是這樣的大「甘黨(愛吃甜食的人)」,但他真正的目的是防止自己無意間把咖啡喝完,以至於得再點一杯。 DAT的咖啡售價是三十錢,約略等於現在的日幣六百圓,或新台幣一百八十元左右,比其他地方貴上許多。江文也是窮學生,所以想出這麼一個辦法來省錢。 音樂喫茶,顧名思義是放音樂的咖啡茶飲店,特別是西洋古典音樂。店內有最先進的蓄音器,以及豐富唱片典藏,顧客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下想聽的曲目交到櫃台,店員就會按順序播放。 二○一七年,我為了《風神的玩笑──無鄉歌者江文也》這本小說的寫作準備,前往東京考察。DAT這家店早已消失,但在東京仍有好幾家類似的店持續經營著。我去了高圓寺的「名曲喫茶ルネッサンス(文藝復興)」,從商店街新高圓寺通轉進住宅區的幽靜窄巷,只見一棟三層樓的白色平房前擺著一面小巧的黃色移動式招牌,除此之外完全就是尋常公寓樣貌,然而一進到地下室卻別有洞天。

▲名曲喫茶ルネッサンス(文藝復興)店內一景 店內充滿懷舊風格,深棕色木作,咖啡色皮面彈簧沙發椅,各種有歷史的擺飾小物,令人瞬間置身於昭和初期的浪漫空間。室內地面故意弄得高低錯落,隔出許多具有私密感的座位區,可以盡情放鬆聆聽音樂。 基本消費是一杯咖啡,定價四百日圓,約合台幣一百二十元左右,以日本物價來說何其低廉。店內不准使用手機,事實上也根本收不到訊號,一進去便與世隔絕。 來這裡最重要的當然是聽音樂,牆邊小桌上有一本目錄,挑選好想聽的曲子後用粉筆寫在小黑板上,店員就會按順序播放──絕大多數唱片都是黑膠。 店規並不禁止交談,但客人卻都頗為自肅,彷彿進了圖書館般安靜。只見牆角一位大哥凝神皺眉,含著菸聽他點的《死與少女》,一播完就毫不留戀起身離開。另一角落的小姐則正襟危坐聽阿格麗希彈奏的蕭邦。還有一組四個完全不像是愛樂者的時髦年輕人進來坐在喇叭正前方的大桌,都點果汁冷飲,安安靜靜聽了好一會兒。 店裡不乏很老的錄音和很老的唱片,爆豆雜音掉了滿地,在這店裡卻顯得十分理直氣壯,彷彿它們是從天花板或古董擺飾裡迸出來似的。在這樣的環境聽黑膠唱片,格外充滿真實感,聲音朦朧但有魂。 ## 音樂喫茶之洋樂今昔 這是一家二○○七年才開幕的店,但可以想見這樣的店內風情在日本延續良久,對經營者和顧客來說都具有會心默契,還能夠讓我們藉此揣摩一九三○年代江文也愛去的音樂喫茶樣貌。 音樂喫茶這種經營型態在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受到歡迎,反映了當時日本已有一定數量的愛樂者,只是囿於播放設備與唱片昂貴,無法輕易在家購置,所以就到店裡去聽。 音樂喫茶反映的另一個事實是,當時在亞洲,東京乃是除了上海之外與西洋文明接軌最密切的城市。歐洲最新的出版品和唱片,經由西伯利亞鐵道運送過來,一個月內就出現在東京的書店和音樂喫茶內。江文也的好友高城重躬回憶,他第一次聽到《春之祭》就是在DAT。 西方古典音樂作為西洋先進文明的一環,也是明治維新以後日本人努力學習的項目,到了昭和初期已有小成,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作曲家山田耕筰。他曾到柏林留學,在紐約卡內基廳舉辦過個人作品發表會,具有國際能見度。在日本國內,他被稱為音樂界的大御所──這是德川家康把征夷大將軍之位讓給兒子後所用的稱號,類似太上皇的意思,可見其影響力。 以山田耕筰為首的「官學派」與政府密切合作,掌握了日本音樂創作與教育的主導權。他們標舉德奧後浪漫為正統,堅守調性與功能和聲的創作規範,就算是日本音樂素材,也必須在這個基礎上來創作。 山田耕筰寫過三首「長唄交響曲」,長唄是誕生於江戶時代的日本傳統音樂,由歌者和三味線為中心,有時加入鼓和笛。以第三號《鶴龜》為例,山田耕筰直接將長唄演奏配上管絃樂伴奏,形成奇妙的文化混搭風格。 然而這是一九三○年,歐美的音樂風潮早已走出後浪漫,轉向民族樂派、新古典樂派、印象派與現代派,在第一時間連同其他文藝思潮傳布到日本。年輕一輩音樂家透過唱片與樂譜吸收這些新思潮,諸如齊爾品與湯斯曼等音樂家訪問日本,也都造成旋風式的衝擊。 年輕一輩作曲家紛紛組成各種新音樂聯盟,嘗試最新的創作技法。他們不滿官學派把持資源,使得日本音樂發展停滯不前,在世界潮流中越來越落後。這些「在野派」的音樂家們直接參與國際音樂聯盟,企圖從外圍鬆動官學派的掌控。 ## 浪尖上的弄潮兒 江文也十三歲就到日本讀書,直接受到日本現代文明養成,不像多數臺灣人在殖民地接受的是經過日本篩選轉換過的現代文明。他跟其他日本新音樂家們所經歷的處境沒有兩樣,因此很自然朝向新音樂的方向發展,從早期仿效巴爾托克Bagatelle的作品《斷章小品集》可以清楚看出這個痕跡。 著名的《臺灣舞曲》以管樂和打擊樂為中心,打破傳統織度,並使用多重拍子,在當時日本是最前衛的作法,卻符合歐洲樂壇主流。因此這部作品能在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藝術競技項目脫穎而出,打敗包括山田耕筰在內的另外四位日本作曲家,奪得相當於第四名的特別獎獎牌。 這不僅是臺灣人獲得的第一面奧運獎牌,在全日本帝國內也是難得的成就,照理說是日本樂壇之光,卻因為狠狠打臉了官學派大老,故而被壓下消息半年不發,連江文也本人都不知道。官學派在新聞終於見報後甚至說江文也只是賣弄異國情調博取評審注意,徹底否定他的成就。 江文也得到世界樂壇認可,在國內又被主流派拋棄,於是更無顧忌創作新音樂,走在一眾同行的最前面,經常入選各種國際音樂節,成為日本音樂界的一張國際牌。然而他在日本國內參加比賽,最多卻只能得到第二名,評審寧可讓首獎從缺也不願頒給他。 與作曲家齊爾品的相遇改變了江文也的創作方向。這位在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後流亡歐洲的舊貴族,於一九三四年首度訪問日本,為日本樂壇帶來巨大衝擊。他指出歐洲音樂已經太過僵化,音樂的未來在歐洲以外的地方,甚至勸日本音樂家不必去歐洲留學,到箱根去聽民謠更好。 這番理論深深刺激了年輕一輩日本作曲家,更加大膽往民族音樂元素以及現代作曲技巧跨進。江文也後來轉往北京發展,一半是因為在東京處處碰壁,一半則是齊爾品的啟發。 透過江文也的音樂風格轉變歷程,我們可以看見東亞後進國家在學習西方文明時的接納、抗拒與在地轉化,中間夾雜著歐洲在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文化反省,以及現實的政治運作影響,饒富趣味。 那日我去高圓寺的名曲喫茶ルネッサンス時,為了更貼近筆下的小說人物心境,也是出於好玩,在咖啡裡倒進大量砂糖,努力攪拌均勻,果不其然,才啜一小口就皺成一張苦臉。甜膩到有些濃稠的咖啡失去原有的芳醇魅力,變成兩重受罪。 專注聆聽音樂時,確實會下意識伸手去拿杯子來喝,然後忽然被自己調製的那股甜嗆警醒。即便如此,小小一杯咖啡還是很快就喝完了。 我翻了目錄,本想點《春之祭》,又覺得不好意思嚇人。結果一位老先生隨即在黑板上寫了《彼得洛希卡》,真是神的使者。那張唱片雜音超多,但聽起來極為過癮,而且在這空間裡出乎意外地「順耳」,完全沒有任何嘈亂或不諧和的感覺。 老先生勤快地在本子上寫筆記,極為用功。這時又進來一位應該是初次到訪的小姐,對所見所聞的一切都露出恍然大悟般的滿足愉悅表情,讓人看了也很替她高興。 過甜的咖啡,粗糙而充滿魂魄的音樂,對文明孜孜矻矻的追求,以及看見一個全新世界時純粹的喜悅感動,這也是江文也在音樂喫茶所感受到的吧。客人來來去去,曾不吝情去留,只有我一坐三個小時,聽著一首又一首穿越時空而來的古老樂音,珍惜地體會著這特別的時刻。 *** 編按: 今年6月,朱和之最新著作《風神的玩笑——無鄉歌者江文也》出版,正值書中主人公110歲誕辰。 小說開篇,即以江氏演唱歌劇《波希米亞人》的熱烈場景拉起序幕——原來這位作曲家本是優秀的男中音——主角一生處境的矛盾與衝突,亦由此翩然展開…… 搶先試讀:《風神的玩笑——無鄉歌者江文也》第一部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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