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右岸」去找香頌⋯⋯
電影《玫瑰人生》的轟動,激起了一股「香頌」(chanson)的熱潮,然而國內對香頌的認知,卻經常停留在「觀光」式的天真夢幻中;這種「左岸咖啡」廣告般的廉價浪漫與陶醉,事實上卻是種近乎錯覺的虛浮印象。例如目前經常被唱片行擺在醒目處的一套香頌經典名曲專集,儘管它收錄的曲目與演唱者都相當吸引人,它的中文標題卻不無問題:《香頌羅曼史─左岸的玫瑰人生》!(註1)
必須知道的是,電影《玫瑰人生》的背景幾乎與巴黎「左岸」(Rive gauche)無關;在貧窮的環境中成長,無拘無束的「小麻雀」琵雅芙(Édith Piaf),她對充滿傳統與學術氣息的左岸「拉丁區」,無疑是陌生且敬而遠之。然而只要從巴黎南側跨越塞納河,到了河北側的所謂「右岸」(Rive droite)之後,越往北走,越能夠感受到琵雅芙與香頌的氣息,尤其是巴黎極北側的兩個高地─貝維勒(Belleville)是她出生處,蒙瑪特(Montmartre)的街頭巷尾則是她童年、少年時的賣唱之處。這些巴黎北側的地區,在以前曾是郊區,19世紀被劃入市區後,逐漸才成為下層市民聚居之處,它們喧鬧、通俗的特質,成了孕育香頌的溫床─別忘了香頌其實就是法國的流行歌曲,而不是流傳於上層社會的所謂「藝術歌曲」(mélodie)。筆者在下文中介紹的歷代幾個香頌發展重心,幾乎都在右岸,而不是在左岸。
香榭大道的「咖啡歌座」
從琵雅芙崛起的1930年代往前溯80年,就是香頌的第一個黃金時期。拿破崙三世執政的「第二帝國」時代(1852-70)之前,巴黎右岸西北側的「香榭里舍」(Champs-Élysées)還顯得十分荒涼,而不像今日的車水馬龍,名店林立。第二帝國當局將這個偏僻的地區,用心加以整治,使它成為充滿森林、花園的散步大道。某些有生意眼光的商人,在樹叢花圃間蓋起台座,擺上桌椅,延請歌手、樂手來唱奏香頌,稱為「咖啡歌座」(café-concert,後來簡稱為café conc')。起初這類露天演唱會只有夏天才有;稍後,觀眾席被帆布雨棚覆蓋,以防天候不佳;後來,更產生了永久性的建築,成為室內的咖啡歌座,連冬天都能營業。這些歌座經常被冠上一些具有異國情調或異想天開的名稱,諸如「摩爾宮殿」(Alcazar)、「樂園歌座」(Eldorado),「牧羊女樂園」(Folies-Bergére)、「史卡拉歌座」(La Scala)等,以吸引群眾的注意。這些觀眾大部份是城市中的男女小職員、工人、放假的軍人,也有少數好奇前來湊熱鬧的中產階級、貴族。
咖啡歌座一般在晚間演出,週末與假日加演日場。當時的許多歌座的版畫上都顯著地寫著「免費入場」,事實上,歌座靠販賣各類飲料賺錢。在各種果汁、啤酒、甜酒、苦艾酒、葡萄酒、香檳之間,最廉價的咖啡只是個陪襯。每晚的演出分成數節,每節結束之後,舞台上總會吊出一個「請繼點飲料」的牌子,不願繼點的人得離場。
在這種充滿交談聲、跑堂的吆喝聲,而且瀰漫著煙味、瓦斯味(來自瓦斯燈)的喧鬧現場中,輪番上台的每個歌手必須練就堅強的聲帶,他們被稱為“beuglant”-拉直嗓門叫嚷的歌手。一直到琵雅芙的時代,許多歌手都還延傳著這種「充分釋放能量」的技巧,不用麥克風就能夠將歌聲輕易地傳送出去。咖啡歌座在香榭大道附近興起之後,廣受模仿,巴黎其它區以及其他城市一些規模較小的歌唱酒館經常被俗稱為“beuglant”。
咖啡歌座的成功,激起了巴黎一些經營私人劇場人士的排斥,導致當局立法,行使種種限制性的措施,例如歌座中不得有各種戲劇、表演的呈現,歌手只能穿禮服演唱。為了避免視覺效果上的單調,有人安排了多位穿著華麗禮服的美麗少女,圍坐在歌手後方,造成眾星拱月的效果,這些少女被統稱為“corbeille”─花壇。稍後有人讓這些少女受點音樂訓練,唱些幫腔,成了日後「和音天使」的前身。
歌座僱用6至20位樂手伴奏,有管樂器與弦樂器;手風琴(accordéon)的普遍使用則受到當時已相當繁盛的通俗舞會音樂的影響。當時的這種舞會音樂被稱為「彌賽特」(musette),意思是風笛。
這類所謂的「彌賽特舞會」(bal musette),十九世紀初源於巴士底區(Bastille)附近的一些外來移民,他們靠著演奏舞會音樂維生,來自中央山地奧維紐地方(Auvergne)的人慣用風笛,來自義大利的人則擅於彈奏手風琴。奧維紐人與義大利人合組成的小樂隊同時應用了這兩種樂器,在各處伴奏舞會而廣受歡迎。隨著時日的轉移,手風琴一再受到改良,能夠演奏較複雜的音樂,較單純的風笛終於漸漸跟不上而遭捨棄。
彌賽特舞會中經常出現的波爾卡舞曲(polka)、布雷舞曲(bourrée)、圓舞曲(Valse)、進行曲(marche)、爪哇舞曲(java)等,它們的節拍與韻律經常被運用在香頌創作上。具有這些舞曲節奏的香頌,早在還未受到日後爵士樂、搖滾樂影響之前,已具有豐富多變化、活潑生動的特質,很容易地就能夠將嘈雜的歌座現場炒熱起來,一直到日後琵雅芙、尤蒙頓(Yves Montand)的時代,這些舞曲的韻律一直是香頌的靈魂,許多香頌的歌詞中經常描繪舞會的情景,也時常提到“musette”“java”“accordéon”這些與舞會相關的字眼,例如被琵雅芙唱紅的《手風琴手》(L'accord éoniste)、《我家街頭的舞會》(Bal dans ma rue),尤蒙頓經常唱的名曲《爵士樂與爪哇》(Le Jazz et la java)。爪哇舞曲(java)事實與印尼的爪哇無關,它是馬厝卡(mazurka)的變體,男女舞者踩著輕快的三拍子舞步,雙手放在對方的臀部上,舞者口中銜著香菸─據說java最初是妓女與皮條客之間的舞蹈;手風琴盡情炫耀的音浪,就像娼妓的扭腰擺臀般。
除了具有通俗舞曲的鮮明節奏之外,咖啡歌座的香頌也經常具有民歌的特質。許多歌曲都是「一唱眾和」式的:歌手唱完較難唱的「主樂段」(couplet)之後,緊接著較平易的「副歌」或「疊句」(refrain)則是讓「和音天使」與聽眾們齊唱的。有一種類型的歌曲被稱為「拉鋸歌」(scie,鋸子的意思),歌手與聽眾一再反復地唱著同一首簡易的歌曲。由於當時錄音尚未發明,我們只能遙想這些盛況。1849年,咖啡歌座早年的一位著名歌手達西耶(Joseph Darcier)眼見底下一群軍人又嚷又叫,而且用劍砸毀了桌椅,落荒而逃之後才發現,原來聽眾不是不滿意他的歌唱,而是被他炒得太high了。歌座盛況捧出了兩位最著名的天后與天王─泰雷莎(Thérésa)與鮑魯斯(Paulus)。鮑魯斯亦莊亦諧,活力充沛,韻律感特別豐富,而為他贏得了「彈跳者」(gambillard)的綽號;他一直理著大平頭而令粉絲們疑惑,後來他解釋說,歌座的瓦斯燈造成的昇溫,經常使他大汗淋漓,為了方便他才落髮。
在咖啡歌座中,歌手是眾所矚目的焦點,人們卻很少在意作詞者與作曲者。然而早在1850年,一位作詞者與兩位作曲者共同出現在「國賓歌座」(Ambassadeurs)上,散場後卻拒付飲料費,以抗議他們的創作未能得到任何收益。他們在打贏官司後,隨即成立了「音樂著作權協會」(S. A. C. E. M.),該協會一直運作到今日。
眾多的香頌在歌座中被「消費」完之後,隨即被遺忘了,只有極少數名曲留傳了下來,在這極少數之中,《櫻桃時節》(Le temps des cerises)的永垂不朽稱得上是奇蹟,它與台灣的《望春風》一般,是在適當時機的催化下應運而生的。法國的社會主義在1860年代逐漸壯大之際,詩人克雷蒙(Jean-Baptiste Clément)的一些具社會運動性質的詩歌也在歌座之間被傳唱。1867年由他作詞、雷納爾(Antoine Renard)作曲的《櫻桃時節》剛推出時並未受到矚目,必須等到1871年普法戰爭後的「公社事件」(La Commune)發生時,該曲才被傳奇化。
《櫻桃時節》的歌詞流露著「浪漫曲」(romance)般的溫情與多愁善感:在盛產櫻桃的春天,詩人憶起了昔日與愛人共同採摘的美好時光,以及時日的變遷,戀情不再⋯⋯;最後,詩人憧憬著來年的春日,昔日的美好時光能否重現。此曲的音樂則是以弱起的慢速圓舞曲韻律、柔和感傷的旋律渲染歌詞的意境。由巴黎工人、社運份子主導的公社事件爆發後,克雷蒙在參與街壘戰之際,將這首浪漫曲獻給了女救護員露意絲(Louise)。公社事件的起義失敗後,這首原本沒有任何政治意義的歌曲,逐漸被加上了象徵性的意涵:在普法戰後連串的不幸事件後,人們期盼著美好的未來。
《櫻桃時節》在公社事件後被傳唱開來時,它已為上述的咖啡歌座時期劃上了一個感傷的句號,它的政治意涵也將在下個時代得到實現,因為這個時代將被稱為「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那是富足繁華的時期,是印象派過渡到象徵主義的時代,也是佛瑞、德布西、拉威爾擅場的時代。
蒙瑪特的「綜藝秀場」與「藝術酒館」
在前個時代由歐斯曼伯爵(Baron Haussmann)主導的巴黎現代化建設已完成,寬闊、美麗的巴黎在兩次世界博覽會(1889、1900)吸取無數外國人前來瞻仰她的風采。此時,香榭大道的森林、花園已被名店、豪宅所取代,許多咖啡歌座紛紛出走,往北移居到當時還存在著許多葡萄園、採石場、風車磨坊的蒙瑪特高地附近。偏僻、鄉村格調的蒙瑪特允許歌座擴展較大的場地,以便吸引更多的市民前來休閒。當時蒙瑪特的許多歌座、酒館、舞場,前去休閒的人士大部份是中、下階層人士及藝術家,也有些上流社會人士好奇前往,趁機放浪形骸一下,見識平常人的歡樂生活,這種「下放」的現象當時被稱為“s'encanailler”與壞人為伍或墮落!這些美好年代的巴黎歡樂情景,被充分地具現在雷諾瓦、圖魯茲•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甚至畢卡索早年的畫作中。
由於早年咖啡歌座「只准唱、不准演」的限制已經解禁,蒙瑪特的許多歌座不僅擴大規模,還讓演出多元化,成了兼具舞蹈、雜耍、小型戲劇、歌唱的「綜藝秀場」(revue),各類演出配合華麗的服飾與聲光效果,極盡聲色之能事;演出場地在撤除桌椅之後,成了大型舞場,在數位舞星的帶領下,群眾們大跳時興的「康康舞」(Cancan)及其他各種舞蹈,「紅磨坊」(Moulin Rouge)是最著名的例子。
在這些綜藝秀場中,香頌的演唱經常退居次要地位,扮演著錦上添花的角色,歌唱者以俚語唱出充滿「笑」果的生動歌曲。長相逗趣、打扮詼諧的男歌手馬優爾(Felix Mayol),在二十世紀初成了秀場的新星,被他唱紅的歌曲《來吧,波波》(Viens, Poupoule,註2),幾乎成了整個蒙瑪特的象徵歌曲;在波爾卡輕快節拍的伴奏下,馬優爾油腔滑調地唱出一位工人如何在週末帶著少女波波上蒙瑪特去鬼混,最後終成為爸爸的故事。
然而在這類「放蕩歌曲」大行之道之際,香頌的傳統不只未曾衰頹下去,反而在蒙瑪特某些較陰暗的角落,被一些有心人士加以發揚光大,那是繼「黑貓酒館」(Chat Noir)之後,蒙瑪特的幾個「藝術酒館」(Cabarets artistiques)的相繼設立。1881年,畫家沙利斯(Rodolpha Salis)設立了一座藝文酒館,開幕前幾天在門口發現了一隻被棄的黑貓,因而命名為「黑貓」。然而黑貓似乎帶來噩運,該酒館因沙利斯1897年的突然過世而關門。「黑貓」關門的前後,有幾家其他同類型的酒館相繼跟進:「打油詩酒館」(Mirliton)、「十四種藝術酒館」(Quatr'Z' Arts)、「紅驢酒館」(Ane rouge)、「黑狗酒館」(Chien noir)、「日本座酒館」(Divan japonais)、「狡兔酒館」(Lapin à Gill)。這些酒館不只聚集了印象派、象徵主義的藝術家,也吸引了許多文藝愛好者乘坐當時剛創立的「公共馬車」,順著高地南坡上來參加藝文聚會。
在這些文藝酒館中,除了談文論藝、討論時事之外,香頌的演唱也成了主要活動;這裡的歌者唱的不是綜藝秀場裡的「放蕩歌曲」,而是在這些小酒館中興起的「寫實歌曲」(chansons réalistes),歌詞內容不是譏諷社會怪現狀,就是反映下層社會的悲慘面。在這些寫實歌曲的作者與演唱中,最顯著的是布呂昂(Aristide Bruant,1851-1925)與吉兒貝(Yvette Guilbert,1867-1944)。
布呂昂早先活躍於「黑貓」,後來頂下「黑貓」的舊址,創立了「打油詩酒館」。黑色寬沿帽、獵裝、長統靴,鮮紅的圍巾突顯出他的叛逆性格;許多從市中心乘馬車上來,「墮落」到他的酒館的中產階級有錢人,經常是白花錢換來一頓訓斥而自討沒趣。他的歌曲或是描繪巴黎外圍地區貧苦人民的悲慘與辛酸,或是渲染美好年代的深刻情感,都應用著相當平易近人的語法,並充滿了親切的俚語。在他的酒館裡,工人、娼妓、皮條客、無政府主義者與畫家、詩人、音樂家共處,一同領受他那悲天憫人的情懷,而消除了階級、職業的界限。
在《聖拉札爾監獄》(ÀSaint-Lazare,註3)一曲中,布呂昂以吟誦的唱法,唸出一位被監禁少女寫給他情人的信,字裡行間充滿微妙的情緒起伏。布呂昂稱這種唸唱式的歌曲為「獨白」(monologue);獨白的歌唱者宛如現代的吟遊詩人或說書者,敘說著一段段現代社會的不幸故事。獨白是以歌詞為主,音樂只是渲染歌詞的內容,布呂昂的另一類歌曲則是以鮮明、流暢的旋律為主,激起某種特定的情緒,而較少情感上的細微變化。例如成為「黑貓」招牌曲的《在「黑貓」周邊》(Autour du Chat noir),歌詞描述一位在酒館附近閒晃的男子,卻被警察認為是可疑份子而被抓去詢問:「你到底是記者,畫家,雕刻家、放高利貸者,詩人或鋼琴家?」不料這男子並沒正面答覆,只是自豪地唱道:「我只不過是在蒙瑪特月光下,一個碰運氣的人!」全曲自由、豪爽而且充滿詩意地具現出蒙瑪特的氣質。
布呂昂自己創作詞曲並親自演唱,他所演唱的《在「黑貓」周邊》幸運地被錄音、保存下來,儘管效果不是很好,已足以讓我們瞻仰他的風采(註4)。布呂昂的歌曲經過其他人的演唱與模仿,造成深遠的影響,吉兒貝應是他的直接傳承者。
吉兒貝在貧困的環境中成長,先是在戲劇界發展,1890年代成為香頌歌者。有如布呂昂一般,她也能夠以最簡樸卻最有效的方式,自我塑造獨特的形象:儘管紅棕色的頭髮、白皙的臉色、不規則的鼻形讓人覺得長相怪異,她簡易的綠色長袍、黑色長手套卻讓她顯得身形優雅、動作伶俐,年輕時的戲劇經驗更助長她在舞台上的優遊自如。她的咬字清晰銳利,在傳承布呂昂「獨白」式的唸唱效果時,令人嘆為觀止,因而為她贏得「世紀末唸唱歌者」的雅號。吉兒貝在蒙瑪特的兩個極端自由穿梭─綜藝秀場與藝術酒館,而不像布呂昂較偏向於藝術酒館較晦澀的一側。吉兒貝將布呂昂式的效果適度地通俗化,使深刻的寫實歌曲也能夠存在於秀場的廣大的群眾之間。她的歌曲經常通常具有「放蕩歌曲」或「粉紅色香頌」的本質,卻藉著她的智慧與靈性而深刻化了。
在《出租馬車》(Le Fiacre)一曲中,她敘述的是蒙瑪特山坡上經常上演的現實世界的喜劇:一對上山尋歡的情侶,在出租馬車上調情,卻被女方的老公撞見了;經過機智的處理之後,一切平安無事。這首「粉紅色香頌」儘管具有秀場歌曲的庸俗題材與內容,它的歌詞的豐富機靈,它的唱腔的敏感巧妙與洋溢著諷刺性,卻讓它擺脫庸俗而顯得輕盈高超(註5)。
布呂昂、吉兒貝開發出的寫實香頌,儘管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而間斷,卻將在戰後的1920、30年代得到更進一步的發展,這個高潮的頂端將是琵雅芙。
註1:上碟唱片公司,Sun Disc,SRD-2016。
註2:註1的CD中,收錄了馬優爾演唱的此曲。
註3:此曲收錄於CD《布呂昂的詩與歌》:EPM980552, DK022。
註4:同註3。
註5:此曲收錄在CD《黑貓酒館─蒙瑪特的香頌》, Accord204572, MU750;或《巴黎1900年─從紅磨坊到黑貓酒館》,Erato2292-457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