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獲《音樂美國》（Musica lAmerica）雜誌「2012年度音樂家」（Musicians of the Year）頭銜的台灣鋼琴家吳菡，於去年12月中低調回台，在近乎全數的私人行程中，特別接受了《MUZIK》的專訪安排，當日更令人驚喜的是，吳菡的夫婿、大提琴手大衛．芬科（David Finckel）也一同到訪。2003年，他們在美國西岸的加州矽谷創辦了門羅音樂節（Music@Menlo），至今已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室內樂盛事，而從2004年起接下紐約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藝術總監，更將美國的室內樂發展推向顛峰──放眼世界樂壇，很少人能像他們一樣，在室內樂領域獲得如此高的成就。對他們而言，室內樂是什麼？他們又如何看待現今的音樂表演？就讓《MUZIK》帶您一探究竟。
《音樂美國》的第一次
在提到獲得《音樂美國》「年度音樂家」的獎項時，吳菡與芬科難掩興奮之意。「我們完全沒有得知任何消息，他們的評選都很保密。」吳菡表示：「他們會私下針對各音樂家的表現評選，到打電話通知我們之前，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是他們今年的注目對象。因此知道獲獎時是非常驚訝而且榮幸。」但更讓吳菡感動的是，她與芬科發展幾乎百分之百在室內樂領域上，這在《音樂美國》「年度音樂家」中可說是首例，代表他們將室內樂推展至一個新的里程碑。而另一個打破傳統的紀錄，則是這是《音樂美國》第一次同時頒發「年度音樂家」頭銜給兩位音樂家，聊到此點，吳菡笑著對芬科說到：「所以我想我們要花更多時間在一起囉！」
能獲得《音樂美國》的青睞，代表了吳菡與芬科對於室內樂的貢獻眾多，從林肯中心的活動我們可以發現，他們不只是專注在音樂會的演出安排上，教育、巡演、錄音、廣播、資料庫建檔等等，都是以最大的努力向世界推展室內樂之美。「我認為年輕一代的音樂家，一定要有這樣子的經歷，要去了解到音樂家在社會上的責任。」吳菡說道：「像是我們兩人一年加起來都有兩百多場的節目，但還是可以找出時間來進行教育推廣的工作──我想音樂家一定要有這樣的責任感。」
韓國的進步台灣的隱憂
吳菡與芬科的工作不只在美國，他們早已率領林肯中心在韓國進行了四年的室內樂教育計畫。吳菡表示，2007年，韓國LG電子公司的總裁認為企業應該要回饋部分營利所得給大眾，加上本身很喜愛音樂，女兒也有在拉小提琴，因此找上林肯中心，希望能夠邀請他們進行長期的計畫，首爾便自此開辦了林肯中心室內樂學校：每一年都會徵選三十位獎學金補助的學員，每週安排這些學生與老師們上課，而林肯中心則是會挑選五位音樂家，每年到韓國進行十天的大師班講課，不只針對學生，更針對老師講解室內樂最基礎的概念，最後師生皆會舉辦成果發表，迴響極大。因此LG從2011年起，更邀請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舉行音樂節，一連開設四場音樂會，吸引眾多觀眾前往聆聽，全部場次皆完售。這幾年下來，吳菡表達出她對於這系列教育活動的看法：「韓國擁有非常具遠見的企業家、非常熱心於了解室內樂的音樂學子，還有社會上對於室內樂的支持。雖然才舉行四年，對教育而言只是個開端，但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一些成效。」由於今年音樂節的反應熱烈，LG已與林肯中心談妥，至少繼續延續三年，同時還提供了林肯中心最先進的錄影音設備，以便他們錄製音樂會以及大師班等活動，讓韓國學生隨時有機會接觸到世界上最好的室內樂演出：「我想再做個十年、二十年，室內樂在韓國的發展一定會有顯著效果。」
同樣於2007年，在國臺交國際音樂節的安排下，林肯中心受邀來台舉辦音樂會，2009年則是由兩廳院主辦，再度來台舉行室內樂工作坊，只是都無法有長期延續，相當可惜。吳菡認為，教育是無法有立即效果的，如同當初她與韓國LG講的一樣，這些事情不做個十年以上，絕對不會有成果。而2009年在台灣的經驗，其實給林肯中心的音樂家留下相當棒的印象：「那次一起來台的鋼琴大師弗來雪（Leon Fleshier）、瓜奈里四重奏之一的提琴家史坦哈特（Arnold Steinhardt）等等，都還會不時跟我們講起那次的工作坊，他們都覺得這項活動很有意義，在心靈層面上有很大的收穫。」吳菡認為，自己現今能在世界樂壇有如此的地位跟高度，其實都是受惠於室內樂，她在台灣修畢大學課程後出國，剛好碰到美國室內樂盛行，當時包括賽爾金（Rudolf Serkin）、史坦（Isaac Stern）等大師，都知道吳菡是位非常棒的室內樂合作對象，便長期邀請演出，也逐步讓吳菡建立起名聲：「因為我從室內樂得到了很多的『福利』，因此當初有機會來台灣辦室內樂工作坊時，我就更希望台灣年輕音樂家也能得到這樣的好處。」但很可惜地，或許是礙於現實狀況，目前並沒有台灣機構與林肯中心談進一步的合作計畫，吳菡也語重心長地表示：「台灣是我成長的地方，讓我接受了非常好的教育，所以2009年那次我收到兩廳院邀請時，即便行程很滿，仍是一口答應。現在只要有人能夠提供給我們足夠資源，我們絕對會毫不遲疑再回來台灣。」
亞洲古典樂的錯誤起步
但在談資源的同時，其實也要面對台灣古典樂界的現象：室內樂永遠是很小眾的市場，芬科對此有其獨到的看法：「我認為這是亞洲在古典樂上的『錯誤起步』（in the wrong foot），如果樂界將音樂本質擺在票房、市場、明星之後，那麼就會走往一個錯誤的方向。」芬科表示，室內樂其實是古典音樂中最難以表現的領域，因為在室內樂中每位音樂家都是平等的，沒有誰是「明星」，因此遇到像是目前亞洲市場講求音樂家的「光環」，就很難將室內樂推向此處：「不過，如果今天能有適當的推力，把這樣的情況轉過來，也是有可能糾正原本的情況，就如同是LG目前在韓國進行的計畫一樣。」但這需要非常長時間的努力，以及有極高權力與能力的政府機構或民間團體推動，才有可能實行。
而接受過台灣音樂教育的吳菡，更點出了台灣音樂界面對室內樂的問題：「我從小學音樂的時候，很多曲子都只學了第一樂章，因為考試時間都考不到後面的章節，所以就不用學了。」這樣子的教育方式，背後展現對於室內樂的不了解。在現今歐美，室內樂絕對是音樂院的必修之一，吳菡指出了室內樂演奏的幾項要點：「首先，一定要有很好的技巧，否則會影響整體演奏的水準。再來是必須要有很好的耳朵，要熟悉所有聲部的譜，才能與大家相互配合。還有一定要能夠隨時在主奏與伴奏之間轉換，充分表達出譜上表達的意思。最後，室內樂講究『和諧』，無法只遷就於一個人，大家都是平等的。」從此處，我們可以了解台灣教育很少有這樣的想法，因此自然也不重視室內樂的教育，進而也影響市場：「其實只要經過室內樂的訓練，你去彈協奏曲、跟樂團合作，自然就會有全新的感受與進步。這是台灣──或者說是東方的音樂教育，很少理解到的一點。」
鼓勵觀眾接受挑戰
或許有很多音樂家會認為，其實他們也了解推展室內樂的重要，只是今天已經「錯誤起步」了，很難再去建立市場。針對此點，吳菡與芬科在帶領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的經驗，或許值得大家參考：從他們接手藝術總監後，每一年的觀眾都會有15％的成長，到現在已經達到將近85％的票房率，如何造就此點，他們是從「培養觀眾信心」著手：「要做到這件事，並不是只有一、兩場節目好聽就可以了，而是你要每一場都用心去安排，讓每一次觀眾來的時候，都認為是段美好的經驗。要與觀眾建立起此種信任。」再來，吳菡認為他們所有的節目都是以「音樂」為標題，若仔細看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的節目規劃，幾乎不會看到音樂家作為「主打」，都是以作品當作中心，告訴觀眾為何你該來聽這些音樂：「因此大家就都被訓練了，他們不會因為要看『音樂家明星』而來聽音樂會，反而是為了自己所喜歡的『音樂』。我們音樂家只是為音樂服務而已。」除此之外，芬科還提到非常重要的一點：音樂家要有勇氣「誠實地挑戰觀眾」：今天很多音樂會，都不會告訴觀眾他們將聽到什麼樣的音樂，只會告訴大家「來就對了」，芬科認為，這造成了很多觀眾根本無法進入音樂：「他們常常聽到那些音樂後就傻住，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聽什麼。」因此在吳菡與芬科創辦門羅音樂節時，他們要求海報上不要以「輕鬆享受音樂」等字樣宣傳，反而是寫上「請來接受挑戰」（Cometobe Challenged），告訴觀眾，今天這些音樂不是容易聆聽的，你必須要先做好功課，一旦聽懂了，那麼收穫將會是更巨大。
從吳菡與芬科的身上，我們看到的不但是推展室內樂的用心與貢獻，更能看到兩位音樂家是多麼清楚地理解音樂的本質，並且敞開雙臂誠實地歡迎觀眾一同走進音樂世界。《音樂美國》「年度音樂家」的頭銜，對他們而言是個榮耀，但他們真正的光榮之處，是來自於所有受其音樂影響與感動的人們。期待哪一日，台灣也能有機會，再度接受他們的音樂灌溉與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