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居臺灣東半部的花蓮與臺東,因中央山脈阻隔、交通不便,昔日常被先民稱為「後山」,是西半邊「平地人」不易一探的秘境;今日雖有航空及鐵、公路相助,仍因來往耗時,反成為島上最後的一塊淨地。除了自然風光相對原始、破壞較少,當地無污染的農產品更是遠近馳名的美味。隨著觀光休閒蓬勃發展,越來越多原本從便當店開始認識「池上米」的人們,也開始朝著擁有「金城武樹」和迎人穗浪的伯朗大道進發,現在馳騁這段錦新三號道路,除了背山面水、一望無際的視覺享受,還能從道旁的大型「留聲機」得到一場宛如置身天地般遼闊的視聽室中、無可取代的聽覺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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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動音樂廳」到「稻子聽音樂」

今年七月二十九日早晨,一只前所未有的留聲機模型赫然矗立在伯朗大道地標--白色方框旁,黑桃木色的唱機上,有一只金黃色澤的揚音器,在豔陽照耀下顯得特別璀璨,樂賞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游昭明、音樂總監劉岠渭,以及池上大地飯店老闆、多力米公司負責人梁正賢、「池畔驛站」民宿負責人賴永松等當地熱心人士,合力將一片放大版黑膠唱片模型送入唱機,只聽得穆索斯基最著名的作品《展覽會之畫》:〈基輔大門〉,由拉威爾改編為管弦樂曲的嘹亮號聲迸發而出,填滿了晨霧散去後的清新,鐘鼓齊鳴之中,游昭明與當地稻米專家將青綠的秧苗交給萬安國小五十名學生,由池上米博士鍾運祥帶領下田、親手播種,朗朗晴空之下,孩子們的雙腳浸潤於泥土中,感受到水的冰涼與清澈,也感受到了土地的溫度,他們親身認識自己的家園,以動接下了傳承與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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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看似樂賞年度重點活動「稻子聽音樂」的序曲,在這可見的、短短數十分鐘的過程背後,實則為樂賞長達四年、甚而可說是十年的澆灌,與在地點滴汗水匯聚而成的樂流中,一個重要的「轉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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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多前的二○一○年九月,一位中年男子駕著滿載音響設備、影音資料與滿滿熱情的廂型車,開始在東部奔馳,他是樂賞講師蘇泰榮,車子就是他的「行動音樂廳」,其校園巡迴講座所到之處深入臺東各個角落,近一百五十個場次走遍山野鄉間、海濱鄰里,使該地大部份國小師生都得到參與的機會,為幾乎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到古典音樂的孩子帶來了一次次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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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樂賞行動音樂廳系列講座的感動,二○一二年三月,梁正賢捐獻了上千包「池上冠軍米」提供樂賞之友認購,全數所得作為台東樂賞行動音樂廳的活動經費,自此「樂賞愛心米」成了散佈音樂與關懷的橋樑,也成為樂賞基金會偏鄉系列講座最動人的佳話之一。由於愛心米所得意義珍貴,樂友對池上冠軍米之品質也極為推崇,因此樂賞決定進一步結合池上的稻米達人們,孕育古典音樂飄揚的音樂稻田,讓池上之米於樂聲繚繞中再升級,也讓古典音樂更添真正生根在地的可能,這正與居民冀望提升生活品質,而非追求觀光收益的心願一拍即合,誠如游昭明所言:「池上擁有美好的景觀,具備發展成為台灣最重要的特色鄉鎮之潛力。基金會希望把古典音樂的美帶入其中,讓鄉鎮更有機會深化自己的特色。...... 即使稻米聽了音樂不見得一定會比較好吃,但對當地農民、學童,甚至是前來觀光的人們,必定會有助益,以池上全鄉八千多人口來說,這裡可能會進一步成為古典人口普及度最高的土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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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子聽音樂」的構想,除了帶有樂賞與地方人士一步一腳印的足跡,也有實證研究的依據,臺灣學者李明金領銜的團隊於二○○六年深入研究了「聲頻控制技術」(acoustic frequency technology)對植物的影響。其實驗是讓植物接受特定頻率的聲波刺激,以提高植物的光合效率,加速細胞分裂,增強對營養物質的吸收、傳輸和轉化,最終促進植物生產及抗病蟲害之目的。二○一三年,大陸學者禹盛苗等人再利用聲頻控制技術處理大面積水稻,研究聲波對水稻生長發育、產量及品質之影響,實驗所用聲頻內容正是古典音樂、自然鳥鳴及蟋蟀鳴聲的混合聲,主頻率約500 Hz,音量約80 dB,結果發現聲頻處理能促進水稻增加有效分穗數,進而提升產量,同時有增加稻米透明度與降低白堊質等正面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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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音樂悸動的十年

「稻子聽音樂」受到池上民眾支持,也讓樂賞深深相信這個計畫將創造出台灣過去不曾出現的鄉間風貌。但為什麼是樂賞帶頭?又為什麼是一般普遍認為「小眾」的古典音樂先馳得點?這首在二○一四年轉進另一個光明大調的樂賞之歌,其預備拍還要回看多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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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賞董事長游昭明是一位相當資深的古典音樂愛樂者,大學時就曾自辦講座,在同學間推廣這份美好。而讓這位食品加工科系的大學生著迷的所謂古典音樂,不只是「古老」的音樂而已,更是「經典」的音樂,這份人類文化的高度結晶是由大約十七世紀以降的巴洛克時期作曲家,如巴赫、韓德爾等,經過古典時期的海頓、莫札特、開啟浪漫時期的貝多芬,直到近代作曲家們,相續相承地以心血凝結而成,這段歷史上的作品又經過多年的淘洗,最後得以縈繞在我們耳際的,都是精選中的精選,它們也因此成為不朽的典範、滋養無數後人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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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的一個晚秋之夜,已是劉岠渭得到維也納大學音樂博士返國後的第二十個年頭。自一九八三年受新象之邀,舉行第一場音樂講座以來,他一邊在學校教授科班學生學術上的古典音樂史,一邊隻身投入推廣古典音樂的工作,為了讓更多人能從合理的途徑入門、直接從樂音中聽到音樂的結構與意涵,進而觸發心中對美的感受與嚮往,劉岠渭帶著他的錄音機,用他創造的獨門方法,以手上數算著的每一個小節,一個樂句一個樂句地牢牢抓住每個聽眾的意志,即便一人在臺上唱著看似孤單的獨角戲,只要看到專心致志的人們眼中綻放出心領神會的光彩,就能讓他萬苦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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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在臺中的夜晚與以往不同,當天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英雄》的講座結束後,游昭明敲開了後臺休息室的門,就此種下日後樂賞的根苗。當時游昭明深受啟發與感動,非音樂科班出身的他,作為一位愛樂者,在聆樂中不時出現的瓶頸之間,似乎難以與古典音樂這位「老友」成為深刻的摯交。劉岠渭的音樂講座讓他茅塞頓開,直嘆相見恨晚:「如果學生時代就有這樣的機會該有多好」,於是他在這個晚秋之夜便發下宏願:要讓臺灣更多的民眾有機會聆聽到劉老師的音樂講座;要讓古典音樂進入更多人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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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邀原本對古典音樂不感興趣的妻子一同參加劉岠渭的講座,妻子的正面回應為他建立起更堅定的信心,加上一群與游昭明所見略同、定期聆聽講座的「英雄」們,終於促成「財團法人樂賞音樂教育基金會」於二○○四年六月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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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許多企業邀請國內外表演團體的演出,樂賞成立之初即是「為劉老師成立的基金會」,以舉辦、推廣他的音樂講座來培養真正的愛樂人口為目的。游昭明以自己多年的愛樂經歷表示,音樂欣賞看似感性,理性學習卻不可或缺,知其然才能知其所以然。歌德曾說:「音樂是流動的建築」,跟許多藝術形式相比,音樂是流動的,古典音樂的結構猶如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物,龐大而複雜,無論是流動或靜止的藝術作品,如果透過大師的講解,便能更立體、更有溫度、讓印象更深刻、覺知更多,因而生出更豐富、更深刻的情感,此時藝術已非僅限於本身,而有了活潑的生命。劉岠渭憑獨到的功力,不只能使用大眾易懂的語言描繪、詮釋出音樂的樣貌、語言、性格、脈動與情緒,為聽者剖析作品的結構、深入作曲家創作時的環境,讓人感受到音樂的美;更以其深厚的生命體悟,亦師益友地導引聽者隨著音樂進入靈魂深處、與音樂共舞,整個過程充滿愉悅與感動,就像是經過一場昇華心靈的洗禮,讓人在精神層面上格外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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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秧,播音樂的種

田裡的活兒告一段落,一行人從伯朗大道轉移至由賴永松經營的民宿「池畔驛站」,這幢位於禾鴨生態池旁的洋房,花木包圍、環境清幽,樂賞特別安排音樂總監劉岠渭在此現場導聆,邀請在地居民直接感受音樂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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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一開始,劉岠渭向在座所有人開宗明義:「沒有人能『聽懂』音樂,因為我們並非要『懂』,而是要盡可能感受。」--耳朵察覺了變化,進而引發心頭波動,便是古典音樂讓人難忘的原因,也因為要感受與覺察,「認真」與「專注」是聆聽過程的必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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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節講座以音樂的「旋律」為引,比較音樂中長短、輕重、快慢等變化。他先以歌劇《卡門》序曲為例,以熱烈、激昂的序奏為引,對照中段的平穩旋律,最後再回歸熱烈,讓許多初次聆聽的觀眾先感受了聲響的多元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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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的《命運交響曲》第一主題,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四個強音,但當他問道:「除了這兩句,接下來的音樂是甚麼?」幾乎沒人有印象。他接著解釋道:「這首作品其實並非以『旋律﹄寫成,而是以最開頭四個音不斷重複衍生而來,所以不容易吟唱,但卻讓人印象深刻。」不過在一陣強音衝擊後,突然出現好像比較能夠抓取出的旋律,劉岠渭在此特別提醒大家,「這邊應該興奮的,不是旋律終於出現,而是我們可以聽見潛伏在旋律線下,最開頭的四個音音型不斷反覆奮起。正是因為這四個音在作品中無所不在,像是不斷反抗與奮起,才造就出音樂有著『不斷穿越黑暗,迎向光明』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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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首播放《天鵝湖》中描寫天鵝飛上天際的樂段,和前一首的短促音型形成極大對比,除了仔細聆聽一隻雙簧管獨奏與一整個樂團演奏相同旋律時所形成的迥異音色,劉岠渭也指出,在樂句與樂句之間,常常有轉接的段落,而這些橋段往往比主題更能彰顯作曲家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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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則是比才、莫札特與普契尼不用歌詞都能打動人心的經典詠嘆調。比才《採珠者》中的〈妳的歌聲依然在我耳邊迴繞〉是至今仍深深烙印於劉岠渭心中的聲音:大提琴合奏鋪陳出頻頻上岸的浪花,正好描繪出他多年前在澎湖當兵時,常行走於海濱的場景,男高音清亮的音質,傳達出他對思念女子純粹的愛與關懷。《魔笛》中由夜之后所唱出的〈復仇的火燄在我心中燃燒〉,女高音極高的音域,震懾了聽者,莫札特好像把人聲當作樂器般使用,以其極高音與樂團抗衡,流露出夜之后無所不能的法力與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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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進入壓軸的普契尼《杜蘭朵》:〈今夜無人能睡〉。劉岠渭先略述了故事梗概,然後進一步解釋作曲家如何在樂曲結構上鋪排出角色的心情變化,並特寫了演出者:上個世紀最重要的男高音之一帕華洛帝詮釋諸如「Splendra」(閃耀)與「Vincero」(勝利)等字的細節,由此不難理解他廣受歡迎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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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開幕當日精心準備的講座內容,劉岠渭也特別挑選了用於稻田四周、每日播放六個小時的古典音樂,包括貝多芬、莫札特、柴科夫斯基、德弗札克等音樂家的名作。藝術的薰陶絕非一時,「稻子聽音樂」期待古典音樂能在當地生根,並由在地居民持續深耕。整個計畫第一階段自二○一四年七月到二○一五年十二月,共有三期稻作,耕作區域也不只在觀光客群聚的伯朗大道,還包括禾鴨生態池周邊,相信古典音樂將唱和著農民對這片土地的愛,更讓所有人在音樂中深入自己的性靈、在田園中腳踏實地的走進全人類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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