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種激情豈只《悲愴》
柴科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
Tchaikovsky
Symphony No.6 "Pathétique"
柴科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是交響曲史上的一個異數,正當多數同代人的交響曲都在嘗試接續著貝多芬的精神,喚起一種崇高的英雄美感同時,這首交響曲卻是在最後慢慢地消失,既不壯烈、也非崇高,而就只是直接地道出作曲家心中的畸零破碎,《悲愴》的別稱看來十分點題——是嗎?
最後一言
柴科夫斯基一生晦暗難明的情慾糾結,或許在最後就凝結成第六號B小調交響曲中的粒粒音符。
柴科夫斯基於一八八八年完成第五號交響曲後,遲遲到了一八九一年才提筆草擬下一首交響曲。這段期間他與梅克夫人的關係破裂,柴科夫斯基得趕快寫出一首「了不起的交響曲」。一開始作曲家對於這首新作品感到幹勁十足,願意「為了達到那種不可能成就的完美而鞭策自己,直到剩下最後一口氣」,但很快地柴科夫斯基或許出於憂鬱、或許出於對自己寫作管弦樂能力的質疑,在極為痛苦而緩慢地與配器奮戰之後,終於憤而撕毀手稿。直到一八九三年的春天,他才在寫給弟弟的信中提到,他正全心投入一首新的交響曲當中,還很不想離開他手頭的工作,他也提到上次寫了一首讓自己相當不悅的曲子,但現在他正在寫一首「絕對不會想撕掉的曲子」。不過就在寫作終樂章的中途,柴科夫斯基對這首本來相信會是他生涯最高峰的交響曲又感到退縮,決定先在莫斯科音樂院中來一次「閉門」試演。或許作品的效果正如同柴科夫斯基所預期的一般,他一週後親自在聖彼得堡公開首演這首作品,同場音樂會上也演出了他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第六號交響曲正如柴科夫斯基所期待的,成為他最傑出的作品之一,原本作曲家看到樂手們表現得興趣缺缺時還感到相當憂慮,但首演後卻引來觀眾超常的好評,作曲家的弟弟摩杰斯特(Modest,1850∼1916)也認為,第六號交響曲此去的幾次演出,都無法再現這場公開首演滿堂瘋狂喝采的盛況。
首演後九天,柴科夫斯基在聖彼得堡去世,得年五十三歲。一說為霍亂、一說為服砒霜自殺,不論是哪種說法,在超過百年後的今日都還顯得疑點重重,而第六號交響曲的《悲愴》之名,背後的故事也就蒙上一層又一層的神秘色彩。
激情抑或哀慟
柴科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史無前例地以漸慢漸弱結尾,在此之前很難聽到如此帶有悲觀色彩的交響曲,摩杰斯特本來向作曲家提議為作品冠上「悲劇」一名,但被作曲家回絕了,後來所呈上的題名就是我們今天所知的《悲愴》——或約略是「悲愴」。其實俄文拼法接近「Pathetic」的字Патетическая(Pateticheskaya)字義其實比較像是「激情」,指的是各種情感的激動,而非特指哀傷。但最後柴科夫斯基本人到底喜不喜歡這個標題,也如這首交響曲背後的意涵一樣不可考,可以確定的是出版商保留了這個標題,並將其直譯成法文的「Pathétique」,這個名字經過日本人的手中就成了「悲愴」。
那麼第六號交響曲到底悲不悲愴呢?這要重新從那份被撕掉的降E大調交響曲說起。當柴科夫斯基躊躇滿志地想要寫一首「了不起的交響曲」時,他其實構思著的是一首「帶有標題的交響曲」,這些標題「充滿了主觀的情緒,而且與跟我上一趟旅行有關......我當時常哭。」在一份更具體的計畫當中柴科夫斯基提到了四個樂章分別是關於:激情與自信、愛、幻滅、死散——拿來形容第六號交響曲、甚至冠以《悲愴》之名,似乎也都並無不可。
也因為終樂章濃厚的死亡意象,加上這是柴科夫斯基最後一首交響曲,以至於這首交響曲也常被視為作曲家的遺言,音樂學家塔魯斯金(Richard Taruskin,1945∼)甚至認為,柴科夫斯基的自戕反而是被第六號交響曲給激發出來的一個臆測。更有些人將柴科夫斯基的「自殺」傳聞與「同性戀」傳聞交織成一個受到國家壓迫的酷兒傳奇,使得這首交響曲甚至還能被解讀成一次「為同性情慾的殉道」。但柴科夫斯基的親友們早已去世,種種書稿信件也為了免人口舌而被加以竄改,究竟柴科夫斯基有沒有意花這麼久時間寫作一封浩大的遺書,始終得掛上問號。
柴科夫斯基的同性戀傾向與俄國反同性戀主義,在今天看來都是相當確定的事,但柴科夫斯基如何而死、為何而死、是否真的為了個人情愛與國家命令的衝突而死,種種曖昧不明又彼此矛盾的傳說,只讓第六號交響曲與《悲愴》之名持續引來後世聽者的遐想。
不只擅長抒情
柴科夫斯基親自命名的交響曲只有第一號《冬日遐思》與一八八五年完成的《曼弗雷德》交響曲(Manfred)兩首,其他有標題的尚有第二號《小俄羅斯》與第三號《波蘭》。這兩首交響曲光看別稱就知道充滿強烈的民族色彩,或許也別忘了,柴科夫斯基雖然後來以描寫心理張力見長,早期也是以斯拉夫風格打響名號的。
第二號因為氣氛歡騰,柴科夫斯基還用了三道烏克蘭民謠,讓他的樂評朋友卡希金(Nikolay Kashkin,1839∼1920)忍不住將其命名為「小俄羅斯」(即烏克蘭的別稱)。第三號的《波蘭》則來自終樂章強烈的波蘭舞曲節奏,不過這個一八九九年在英國首演時才下的標題可能會讓沙皇不太開心——這個節奏在俄羅斯並不是象徵波蘭,而是象徵羅曼諾夫王朝。雖然《波蘭》還把樂曲的國族認同改弦易轍,不過從這些標題也能看出來,柴科夫斯基的音樂在他的同代人耳裡聽來,果真是十足地帶有民族風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