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年,對於朱宗慶打擊樂團的創辦人暨藝術總監朱宗慶而言,是極具意義的一年,不但打擊樂團創團滿三十週年,首次出版上市專書《三十擊》記錄樂團歷來點滴,更以滿檔的國內外精采節目,走過樂團的「而立」之年。在今年六月二十七日傍晚,朱宗慶原本為了隔天要發表教學系統首本回顧專書《用音樂存下孩子未來》而準備著,突然手機、電腦、郵件信箱訊息不斷,原來是國際打擊樂藝術協會(以下簡稱PAS)公布了消息:今年度「名人堂」(Hall of Fame)的殊榮,入選者為朱宗慶!這不但是台灣第一人,細算PAS名人堂幾十年歷史,朱宗慶是繼一九九三年日本木琴演奏家安倍圭子後,睽違二十年再度有亞洲音樂家入選名人堂,對於台灣甚至是亞洲藝文環境帶來的指標性意義,不言而喻。

​

「遙遠」的存在

​

說起「名人堂」,朱宗慶回想起一九九○年首次受PAS邀請參加國際年會時,看到名人堂授獎典禮的感覺:「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像是『進大觀園』啊!樂團才成立五年不到,很年輕。年會現場到處都是有名的打擊樂家、作曲家等等。看到『名人堂』時,只覺得離自己還很『遙遠』,跟我們沒有關係。」經過了二十六年,此份榮耀轉為現實,頒給了朱宗慶。

​

朱宗慶與PAS早有很深厚的關係,在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擔任理事後,即獲得「傑出貢獻獎」(Outstanding PAS Supporter Award),之後更在二○○二年獲「傑出成就表揚」(Recognizes for Outstanding Efforts)、二○○八年獲「打擊樂演出及教育終身奉獻成就表揚」(Recognizes for a lifetime of Dedication and Extraordinary Accomplishment in Percussion Performance and Education)、二○○九年獲「教育終身奉獻成就獎」(Lifetime Achievement in Education Award),依循這個脈絡,PAS會頒發的獎項,朱宗慶幾乎都拿過了,入選名人堂一事,其實也不算意外。

​

比起意外,這次的入選更可以用「驚喜」來形容,因為名人堂並沒有所謂的「入圍程序」,基本上只需要PAS會員的推薦,就具備資格。審查程序不公開,PAS也不會特別宣布公布的時間等等,因此沒有人知道何時會有結果,大概人選又會是誰,如果拿一個大家熟悉的獎項來比擬的話,或許可以說類似像是「諾貝爾獎」的選拔程序吧!不過「諾貝爾獎」會根據單一貢獻來給予授獎,PAS名人堂則是根據獲獎者歷年來的整體表現,而給予此項打擊樂界的最高榮譽。

​

細看官方公布的消息,會發現PAS其實細數了朱宗慶三十年來從台灣為根基,在世界舞台上活躍的諸多活動,像是創立朱宗慶打擊樂團、成立財團法人擊樂文教基金會、創辦朱宗慶打擊樂教學系統、舉辦台灣國際打擊樂節(TIPC)等,這些在台灣樂迷眼裡已經「習以為常」的重要活動,在旁人看來則是無法想像的成績,彈丸小島累積散發出的音樂能量,令全球驚豔。

​

對比起消息剛出的「驚喜」,經過幾天沈澱的朱宗慶,想了想「名人堂」能代表的意義,謙虛地表示:「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這代表著台灣的打擊樂發展被世界看見,這些活躍表現進入正式記錄當中,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台灣已然成為打擊樂重要的國際平台與發展重鎮,被看見、被肯定、被尊重!」「名人堂」只是在這幾十年推廣路上獲得的肯定之一而已,即便沒有這些殊榮,朱宗慶堅定地表示,自己一樣還是會堅守崗位,做著喜愛的事情:「有了獎項的肯定,只是讓我們更加確定自己的方向正確,能夠朝向更遠大的夢想邁進。」

​

藝術終極目標

​

今年十一月十日,朱宗慶即將走上他曾一度認為很「遙遠」的舞台,至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Indianapolis)參與名人堂授獎典禮,在全球打擊樂界代表性人物的矚目下,要跟大家做出什麼樣的心境分享,朱宗慶心中已有底稿:「首先,我一定要感謝台灣給我的機會跟掌聲,打擊樂能夠在台灣從陌生到熟悉,有賴台灣社會的熱情回應。」當年朱宗慶從維也納回國時,年紀才三十出頭,抱著「演奏、研究、教學、推廣」的信念,毅然成立打擊樂團、教學系統等組織,讓「打擊樂」成為家喻戶曉的一門「顯學」,背後激勵與鼓舞他的,正是台灣大眾給予的熱情支持:「這不只是觀眾,長久以來參與演奏、教學、行政工作的各領域人物,都給予了台灣打擊樂界許多正面的能量。因此這個獎的肯定,不只是歸功於個人成就,而是要與團隊內的所有同仁,以及所有為打擊樂發展努力的台灣朋友,一起分享!」

​

接下來,朱宗慶希望分享他常講的一句話:「打擊樂來自於人類的心跳本能。」在台灣,他看見打擊樂的自然脈動,能夠深入大家的心中,不只是對於音樂專業人士有幫助,各行各業皆有所融合:「打擊樂有無限可能性,既是生活的,又是教育的,與人的各種層面息息相關。」

​

最後,朱宗慶希望延伸這個層面,與全世界的打擊樂界人士分享藝術的終極理念:「打擊樂就像是一個世界的共通語言,大家可以用它交流,相互融合,達到『四海一家』的感覺。我認為,這也是藝術對於世界,能夠有所貢獻的地方。」

​

與生俱來的熱情

​

看著三十年來的成長軌跡,朱宗慶投入的事項只有變多,規模日漸龐大,旁人難免好奇,這中間難免都沒有過挫折、動過想要放棄的念頭嗎?「挫折當然有,而且常常發生。」朱宗慶坦言。即便已經累積三十年的經驗,現在還是會碰到各種困難,永遠在解決問題。他也曾在一九八八年雲門宣布暫停演出時,一度感嘆社會大眾似乎沒有什麼反應,懷疑做這些推廣,真的能有成效嗎?慶幸的是,此動念僅存一瞬,朱宗慶回歸初心:只要能夠達到推廣效果,來一個是一個,不求立即成效,經過時間累積,打擊樂也漸漸深入人心,在民間產生出深遠的音樂力量。朱宗慶舉了一個直觀的例子,最早的兒童音樂會,觀眾頂多是一場六百人,現在一開就是十幾場,總票房破一萬六千張,這就是長年累積的力量:「但我們永遠不滿足,力求突破,隨時都要保持在『不安逸』的狀態!」

​

與朱宗慶共事過的人都知道,「玩真的」是他一向的做事態度,拿二○一二年創下國內表藝團體先例,以自製節目首登小巨蛋的《擊度震撼》來說,為了達到最佳演出效果,朱宗慶投入了超乎自己想像的硬體設備與軟體資源,不惜「賠本」演出,就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為何能夠一直保持這樣的動力,朱宗慶自己也不知道箇中原因,他只覺得自己投入的事情,就會用「超級熱情」來感染大家,自然而然地,帶動了所有周遭人的動能,進而成就許多旁人看來不可能的事。

​

「瘋子」的時代

​

如果細數台灣的表演藝術史,會發現一九七○與八○年代,是創作力量爆發的時期。先有台北愛樂合唱團(一九七二)、雲門舞集(一九七三)、新象(一九七八),後有表演工作坊(一九八四)、朱宗慶打擊樂團(一九八六)、當代傳奇(一九八六)、屏風表演班(一九八六)、優人神鼓(一九八八)等接續成立,且皆茁壯至今,不但在國內仍持續保有影響力,更讓世界舞台看到台灣迸發的創意能量。對此,朱宗慶認為,每個時代總是有些「瘋子」:「當年我看著馬水龍、賴德和、溫隆信、李泰祥、許博允這幾位前輩,在各自的領域上努力,而我出社會就和他們共事,自然就得到了許多啟發,像是當年創立樂團,就是受到林懷民與雲門舞集的影響。」

​

相較於前兩個世代的百花齊放,一九九○與本世紀,似乎就較少出現像是當年規模的團體與影響力,朱宗慶認為這是台灣藝文界尚待努力的目標,「要把大型團體推向世界,讓中型團體扶植成長,讓小型團體有揮灑舞台。」目前藝文界在資源分配上,容易流於「追求平等」的迷思,不論是何種規模的團體,都無法從中獲得最佳成效。對此,朱宗慶期許後進:「要以願意承擔的勇氣,據理力爭,才有辦法獲得大家的支持。」夢想的追求,路上總是眾多險阻,但沒有一番拚命, 就不會有豐碩的成果。新世代是在台灣資源最完整的環境下成長,相信只要有多一點「瘋子」加入,假以時日,必定也會展現出超越前人的表現。

​

因「感動」而「感動」

​

在入選名人堂後,朱宗慶當然收到了許多親朋好友的恭賀與祝福,但讓他最印象深刻的,是很多人跟他說「聽到這消息很感動」,就像先前所說的,台灣要讓世界看到,真的不容易。朱宗慶的獲選,讓持續在藝文界耕耘的眾人而言,有著指標性的意義:我們也可以做得到。

​

經過了三十年的努力,朱宗慶已年過耳順,今年初他也不諱言自己將退居「二、三線」,進行傳承接棒。其實對他而言,由於先前有長達十數年時間擔任兩廳院、北藝大等公職,經常「過團而不入」,是實

質上的「退居二、三線」,樂團的運作早已有資深團員與行政人員接手,目前他的目標,就跟以前一樣,盡量培育人才、給予舞台、建立制度,讓新世代優秀音樂家能夠不斷加入,才能達到最佳的循環。

​

有著深厚的經驗,朱宗慶希望用兩句老話來勉勵同樣在藝文界努力的朋友們:「樂觀面對挑戰」──人生不可能不碰到困難,但如果一遇到難處就覺得「不可能」,進而放棄,那就永遠不會成功,必須要樂觀面對,用各種方式來克服,讓不了解自己的人產生認同;「凡事感謝」── 成功不可能只在於個人,除了透過感謝將自己的榮譽分享給眾人外,自然會感到謙卑。而這兩者也是互相影響的,有了感謝的態度,自然會勇於面對挑戰,把任何挑戰都當成學習經驗;而在克服挑戰後,自然也會感謝一路上支持的夥伴,更有信心地面對下一次難關。朱宗慶以他自身的例子,證明了台灣無限的潛能與發展力,這更是在「名人堂」的榮譽之外,給予藝文界最重要的啟發。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