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與暴君 - 馬勒與艾瑪
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或許是古典音樂史上最廣為人知的一封情書，但這封情書的收信人與撰寫者之間的婚姻生活，或許也是音樂史上最廣為人知，甚至說是刀光劍影都不為過的婚姻公案之一。
儘管深愛著妻兒，馬勒於親密關係中卻猶如他在指揮臺上一般是位專橫的暴君，但他摯愛的妻子艾瑪（Alma Schindler，1879 ∼ 1964）
待在其他男人懷中時，卻也猶如待在馬勒懷中一般感到備受寵愛⋯⋯
當公主遇到國王
1901 年11 月7 號，作家祖克康德夫人（Berta Zuckerkandl，1864 ∼1945）的沙龍晚宴上冠蓋雲集，維也納上流社會與知識份子們泱泱談論國家大事，但檯面下曖昧錯綜的情慾往來更是重點所在。一個醒目的身影逡巡在賓客之間，那是年方22 的艾瑪．辛德勒，祖克康德夫人的一位閨中密友，她才華洋溢、鋒芒畢露，高挑豐腴的她看上去簡直像位女神。她10 歲前就能彈得一手好琴，而作曲才華更在策姆林斯基（Alexander von Zemlinsky，1871 ∼ 1942） 的指導下逐漸綻放——師徒戀情也隨之熾熱。艾瑪對才華名聲兼備的男人無法抗拒，毋寧說她認為這種男人不應也不能抗拒她。在這場晚宴上，前陣子才與維也納愛樂鬧翻的歌劇院總監馬勒，憂鬱的身影緊緊抓住了艾瑪的目光，馬勒果然也無法抗拒這位渾身湧出青春活力的美女，很快地他們陷入熱戀。雖然策姆林斯基與艾瑪的戀情並未因為馬勒的出現而結束，但將近兩個月後艾瑪與馬勒突然宣佈婚約，斷絕所有仰慕者追求，還是讓他氣得寫出了
一部長篇交響詩《美人魚》（Die Seejungfrau）。這篇根據格林童話
所作的交響詩，很明白是將冠上馬勒夫姓的艾瑪投射在化作泡沫的美
人魚上，但真正要化作泡沫的，其實是艾瑪本以為自己會有的快樂生
活。
M夫人：憂鬱中年與陽光少女看似是互補的圓滿組合，但個性差異巨大的兩人要如何相處真的是一門學問，熱戀中的人也許不在乎、沒發現，局外者卻開始替兩人的未來擔憂啦⋯⋯
比冷宮還冷
這場晚宴的一個月後，馬勒寫了封20 頁的長信給艾瑪。這封信說是婚前協定也不為過，但讀來更像單方面交待家規。馬勒首先要求他的伴侶忍受他的無常情緒，當好一位賢內助，三從四德更不能少。不過最首要的事情是：艾瑪得放棄自己的作曲生涯。「妳怎麼能想像夫妻倆都是作曲家呢？妳難道不知道這有多荒謬，隨之而來的奇怪敵對關係會怎麼把我們都拖垮嗎？」馬勒如此寫道。而在訂婚前，艾瑪早已寫下超過百首藝術歌曲與無數器樂曲，甚至正在起草一齣歌劇。艾瑪覺得自己的天賦是真的，但她對馬勒的愛也是真的，婚後的8 年間，艾瑪甘願讓她的音樂才能屈就於為丈夫謄寫校對樂譜上，馬勒總譜上的每顆音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是排練時最挑剔的另一雙耳朵。
M夫人：這種婚前協定竟然也接受了，看來艾瑪此時對馬勒不是愛到昏頭無法思考，就真的是真愛吧⋯⋯（但結論也是無法思考）
艾瑪對丈夫的音樂全神投入，馬勒全神投入的卻也只有自己的音樂。儘管馬勒在新婚後完成的第五號交響曲中提獻了一篇雋永的稍慢板給艾瑪，但工作狂馬勒每天只為妻女留下相當少的相處時間，再加上馬勒不喜歡社交，儘管有兩個女兒陪伴，冷清的居家生活還是讓個
性外向的艾瑪感到日子相當空虛。
M夫人：成為對方筆下的永恆、還是當下真實的陪伴？生活終究不只有藝術，兩人婚姻的悲傷結局似乎從此便現端倪。
而在僅剩來陪伴家人的少許時間裡，馬勒可能也老是顯得漫不經心。馬勒能在前一刻還在逗弄剛出生的女兒安娜，下一刻就投入呂克特慟悼夭子的詩句當中，全心創作他的《悼亡兒之歌》——這點老讓艾瑪感到恐怖。
女人還是想要活得像個女人
平靜生活表象下的種種不協調，終於在1907 年爆發開來。馬勒的大女兒瑪莉亞染上白喉與猩紅熱夭折，同時馬勒處心積慮維護的歌劇院總監位置不保，只好遠赴紐約開展新事業。失去女兒、被迫與丈夫分居的艾瑪精神瀕臨崩潰，1910 年她接受醫師建議到溫泉鄉托伯巴特（Tobelbad）療養，在那裡她將遇見下一任丈夫。
艾瑪一向坦承自己的情慾跟才華一樣奔放不羈，緋聞不斷的她雖然婚後斷絕多數情人的來往，但馬勒與好些婚前對象的來往也從未中斷過。藝術前程受阻，家庭生活空虛，種種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讓艾瑪一度與馬勒的同僚費茲納（Hans Pfitzner，1869 ∼ 1949）調起情來；而在溫泉鄉邂逅年輕建築師葛羅普斯（Walter Gropius，1883 ∼ 1969）之後，艾瑪才重新覺得自己被當作一個女人看待。這段地下戀情不斷加溫，終於以最糟的方式曝光：葛羅普斯某日竟將一封情書誤寄給「馬勒先生」。馬勒氣惱之餘，暮然警醒自己對妻女何等冷落。但儘管馬勒隨後將第八號交響曲整首都獻給艾瑪，也解除作曲禁令，婚姻看似又熱絡起來，但依舊無法完全收回妻子留在葛羅普斯那裡的心。
M夫人：婚姻虛名是假的，陪伴身旁才是真的，人心如此脆弱，多少夫妻就是因為一方被長期忽視而出問題的，如果沒有好好表達出來，心中再多愛意也是枉然啊！
自知時日不多的馬勒在未完成的第十號交響曲手稿上寫下「為妳而生，為妳而死，我的小艾瑪。」但終究是晚了。馬勒過世後不久，艾瑪就在夫姓「馬勒」之後，又接著寫上「葛羅普斯」了。
短結：回顧馬勒與艾瑪的愛情，可以感受到兩人之間深刻的愛意，存在馬勒為艾瑪譜寫的深情樂章、也存在於艾瑪對馬勒的犧牲照顧上，但愛情是夢幻的、婚姻是現實的，顯然只是愛在心中是不夠的，還要有適當的互動展現才行。馬勒與艾瑪也許是愛錯了方法、也或許根本是愛錯了人，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而後世的我們也只能聆聽著馬勒一首首雋永的音樂旋律，聊表對於這段愛情殘缺的遺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