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創造音樂 Make Music Together! - 指揮家法比歐.路易西近身專訪
除了小澤征爾之外,本次松本音樂節在音樂上的靈魂人物,就屬義大利指揮家路易西(Fabio Luisi)了。他在A、B兩套音樂會節目中扛起指揮大任,同時也是音樂節史上,唯一一個連續三年受邀至音樂節客席的指揮家,在小澤征爾年事漸高的情形下,可以看出未來交棒的趨勢。這次在「樂團音樂會A」的隔天,特別與路易西進行了一對一專訪,首次親近這位縱橫歐美樂壇的義大利指揮家,談談他對於松本音樂節、對於指揮藝術、對於音樂家使命的諸多想法。
MUZIK:想先問問您認為昨晚的演出如何?
路易西:是場令人很高興的演出。我知道小澤先生最近身體微恙,但他還是給出了非常棒的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不論是對他自己,或是對樂團而言,都相當具有意義。連我在後台聽到都覺得很興奮,最後甚至相當感動。
MUZIK:最後觀眾的熱情回應讓人十分驚豔。
路易西:是啊,觀眾超愛他!這個音樂節是他創立的、樂團也是他創立的,能有這樣的音樂節都是他的功勞,觀眾也很重視他的付出,這都展現在昨天的謝幕上。
MUZIK:而您也不斷回來這個音樂節演出,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路易西:這是我的榮幸。我想我是松本音樂節史上第一位連續三年邀請演出的客席指揮家,而且明年還是持續邀請我來演出。對於此點,我感到非常榮耀而且開心。
MUZIK:比起世界其他地方的音樂節,您覺得松本音樂節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路易西:這是個很重要的音樂節。我覺得這個音樂節從齋藤紀念管弦樂團身上,得到了很多的能量跟力量。樂團基本上是這個音樂節的最重要支柱,小澤先生很「聰明」地從世界各大樂團中,挑選了他想要合作的音樂家,同時樂團主幹則由日本藉的音樂家組成。
兩年前我首次來到這裡演出歌劇《法斯塔夫》(Falstaff),去年則是演出馬勒第五號交響曲,今年演馬勒第二。樂團提供給我的音樂質量真是高到不能再高的水準。
MUZIK:由於樂團成員都是從各個樂團的首席或是獨奏家組合而成,會因此比較難進行統合與指揮嗎?
路易西:其實他們就像一群家人一樣,每年夏天他們都回來這裡演出,對彼此都很熟悉。這跟很多地方音樂節的節慶樂團完全不一樣,他們多半是每年都由不同人組成。齋藤紀念管弦樂團不只集合了世界上最頂尖的音樂家,這些音樂家還已經長久在此樂團合作,這是他們最重要的特色。
MUZIK:這次挑選了馬勒第二號跟霍乃格第三號交響曲,原因為何?
路易西:馬勒第二是音樂節的主意。去年不管是小澤先生、委員會,或是音樂節人士,都很滿意我跟樂團合作的馬勒第五號演出,所以想問我隔年是否可以再次演出馬勒交響曲。第二號則是音樂節主辦方的建議,因為今年的音樂節沒有安排歌劇(編註:指兒童歌劇以外的正式歌劇製作),所以希望能有一個讓松本節慶合唱團登台的機會。
霍乃格則是我的建議,這首曲子跟馬勒第二剛好可以做對比。兩者之間有點關連,霍乃格這首完成的比較晚,大概是1945-1946年寫成,它包含了一個艱難時代的強烈情感:當時大戰剛結束,到處都是斷垣殘壁,大家抱著重生的希望,特別是歐洲大陸的人們。
馬勒第二《復活》則有點不同,它描述的是不一樣的年代,不過就如同所有的馬勒交響曲,是一趟經歷憂愁、黑暗的旅程,但最後還是會滿懷好轉的希望。所以我刻意選了霍乃格,因為他們某程度來說有一些連結。
MUZIK:我在聽彩排的時候也特別有感觸,雖然這些音樂都是幾十年前寫成的,但同樣也可以形容現在的世界。
路易西:對,這世界實在是沒什麼變。這也是這些作品能成為「經典」的原因:他們的價值不會因為時間或空間而改變。像是霍乃格這首曲子,雖然比較冷門,但我覺得它絕對足以堪稱經典,它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反映了世界的樣貌,同時也給了未來新的希望。
MUZIK:很少見到樂團演出霍乃格的交響曲,您怎麼看待這位作曲家?
路易西:我錄製了所有霍乃格的交響曲,對他的音樂有很深的研究。他的五首交響曲都很美,而這首第三號則是特別適合大型交響樂團演出。
霍乃格是長期被樂界低估的作曲家,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演出他的作品。還有一些作曲家我覺得被大家低估了,像是法蘭克.馬塔(Frank Martin)跟哈特曼(Karl Amadeus Hartmann),他們都是很棒的作曲家。
MUZIK:在彩排時,我不斷聽到你告訴樂團要用「唱」的。所以對於樂器演奏而言,您會認為不該用「演奏」來看,而是用「唱」的方式?
路易西:我覺得每一項樂器,都是在模仿人聲。人聲就是最早的樂器,在任何樂器都還沒被發明前,人類就用聲音來演出音樂,樂器就是人聲的延伸。所以在樂器演奏上,最大的前提就是要「唱」出樂段,而非「演奏」樂段。
MUZIK:但對於一些演奏家而言,應該會不習慣要用「唱」的來面對樂段?
路易西:他們應該要「唱」!
MUZIK:所以對象是弦樂器的演奏者來說,他們也該在演奏中「呼吸」囉?
路易西:當然囉!要生存就要呼吸啊!
MUZIK:我也注意到你很注重旋律線條在各聲部之間的流動性。
路易西:管弦樂團基本上是很多不同聲音的集合,但你不能給觀眾這邊一個、那邊一個、這邊又一個的聲音,而是要把它們統合起來,此點相當重要。統合這些聲音也是我們身為指揮的工作之一。
MUZIK:除此之外,您覺得指揮還有什麼重要的任務?
路易西:指揮就像老師:去解釋他想要的目標,然後陪伴樂團到他們達成目標,這就是指揮的終極工作。他們要融合各聲部的聲音、形塑樂句跟段落,並且讓觀眾能夠了解這些音樂……大概就是如此。
你問的這個問題很重要,其實我們指揮應該要多多在指揮台上問自己:「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笑)
MUZIK:哈哈哈。但從彩排來看,我覺得您做得相當好,您可以用很精確的語言跟譬喻,來跟樂團解釋你得想法。
路易西:我嘗試做到此點。其實有點困難,因為英語並不是我的母語,所以我必須要學習如何用一個外語來形容我想要的東西……不過呢,用義大利語也不會比較容易啦!(笑)
MUZIK:所以結論是:指揮真難!
路易西:哈哈,是不太一樣的訣竅。端看你用什麼樣的語言、跟什麼樣的人合作,就要用不一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MUZIK:不過我覺得您都會用一個很「友善」的態度來面對樂團。彩排時您都會先給予稱讚,然後再說你想要調整的地方。
路易西:是啊,樂團也是人組成的,他們都是一個一個的個體,你不是在跟「樂器」對話──當然,樂團可以說是指揮的「樂器」,可是它不是個「物體」,它是由團員組成的有機體,所以你要用「人性」的方式來溝通。就像老師一樣,你要用激勵你的學生,希望他們拿出自己能力所及的最佳表現,而且不能讓他們處於「舒適圈」。
MUZIK:所以您覺得像是卡拉揚這種「暴君統治」的指揮世代已經結束了嗎?
路易西:我年輕時在薩爾茲堡有看過卡拉揚的音樂會彩排,還有旁聽過他的錄音排練,其實他並不是大家認為的那麼「獨裁」。上個世代的指揮有自己一套激勵團員的方式,當然,他們的方式跟現在不太一樣,我覺得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比起五十年前,現在的音樂家表現越來越好;二、我所屬的新世代指揮風格,比較是屬於「大家一起演奏音樂」,而不是單方面地「給予命令」。我也聽過很多次托斯卡尼尼的彩排,對團員來說真的是壓力很大,不可能在現代用這樣的方式。
MUZIK:所以音樂演奏也是隨著時代在變?
路易西:若說是「如何處理音樂演奏的方式」,對,確實在變。
你知道,齋藤紀念管弦樂團內有許多世界最頂尖的音樂家,他們對音樂都有很深的理解,以及在演奏上都有很長久的經驗,不管是在樂團、獨奏或是跟其他指揮家合作。
指揮家,也就是我,其實沒有比他們厲害多少。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彼此溝通,試著找到他們跟我之間的連結,才能夠全部人齊心一同、創造音樂──重點就是這個「一起」,而不是「我命令樂團做什麼」,這樣的方式是不恰當的。
MUZIK:想請您談談對節慶合唱團的想法。
路易西:合唱團表現非常棒,好到令人吃驚。我先前跟其他日本合唱團合作過,他們的特色是永遠會做好萬全準備、表現極度專業,不過有時候會需要特別調整,像是可能唱得太大聲,或是太過粗糙。但這個節慶合唱團不只是做好準備,更從第一次彩排開始,就展現出對於旋律線的重視,十分令人讚賞。
MUZIK:我覺得他們還有一點很特別的地方:部份團員是由松本市本地民眾所組成。
路易西:是啊,他們一部分是東京的職業合唱團,另一部分則是松本市民的業餘愛好者,但卻融合得很好。
MUZIK:在松本這一週,我感覺到松本音樂節不只是個主辦者的音樂節,更是整個城市的音樂節。
路易西:沒錯,我想這也是小澤先生當初創立音樂節的宗旨之一。經過這些年來,他也真的達成了這項目標:「一個為市民而設立的音樂節」,並且讓所有市民都能參與,不管是為了孩童演出的兒童音樂會、或是讓業餘愛好者參加的節慶合唱團,都是如此。
世界上很多地方的音樂節都不是這樣,舉個例子來說:薩爾茲堡音樂節,這雖然是全世界最知名的音樂節,但他的內容就是樂團去薩爾茲堡演出、音樂家去薩爾茲堡登台、觀眾去薩爾茲堡聽音樂會,但在薩爾茲堡的居民卻完全沒有參與。如果你有機會問當地的民眾,他們真的不在乎薩爾茲堡音樂節在做什麼,他們或許在意這音樂節帶來的商業利益,可是完全不參與音樂節的活動。這其實是個嚴重的問題。
MUZIK:哇,我真的可以把這寫下來嗎?
路易西:當然啊,請盡量寫。我去過薩爾茲堡音樂節很多次,這是我的觀察。我覺得尤其在一個比較小規模的城市舉辦音樂節時,更需要當地民眾的參與,這點十分重要。小澤先生在松本就做到了,你看兒童音樂會,有很棒的樂團、很棒的演出,用音樂讓大家樂於參與,這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MUZIK:而且小澤先生不只在松本,他在京都、在水戶,都達成了這樣的目標。
路易西:是的,我覺得「指揮一個樂團」真的是沒什麼:只要你有一個好的樂團、好的音樂,就能做出美妙的演出,但我們既然是身為一個「音樂家」,應該就是要讓從未與音樂接觸的人產生關連;透過給予音樂,讓他們的生命更富足。
音樂家很容易活在象牙塔裡,周遭都是很厲害的音樂家、一起演出很棒的音樂會,並透過演出賺取報酬,世界很美好……但你能為這個世界做什麼?而且是「真實世界」。在真實世界裡,人們白天勤奮工作,晚上希望能在音樂會中找到歡樂,我們是為了這些人而「工作」,而不是為了自己。
同時,我們透過長期的經驗累積,產生對於音樂美好的理解與知識,應該要傳達給還沒有接觸到的人們,也就是年輕人與兒童。這點十分重要。
MUZIK:有些人覺得隨著科技進步,也影響了人們聆聽音樂的習慣,您怎麼看?
路易西:沒有任何經驗能取代「現場演奏」。在音樂廳等地的音樂會,人們在台上演奏樂器、在合唱團內演唱、在台下聆聽,當中所具有的情感,是任何科技都無法取代的。科技可能可以傳播更多內容給人們,但絕對無法取代現場演奏。
MUZIK:您同時身兼多個樂團的藝術總監,以及無數的客席演出,彷彿讓人覺得您永遠不需要休息?
路易西:我需要耗費很多心力來演出,但演出也給了我很多能量。這是一份吃力的工作,但也是給予很多回饋。當然,指揮是我的工作,我也是為了要賺錢,不過我更高興的是我可以成為音樂家,為音樂而生活。我覺得自己相當幸運。
MUZIK:您未來有什麼計畫嗎?
路易西:我即將開始與丹麥國家交響樂團(Danish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的合作,和蘇黎士歌劇院(Zurich Opera)的合作也會持續著。2018年我會在佛羅倫斯歌劇院(Opera di Firenze)展開新職,都是非常讓人感到興奮的工作。
MUZIK:您對希望成為音樂家的下一代會給予什麼建議?
路易西:要有耐心。
MUZIK:您曾在2013年來過台灣,對這裡有什麼印象?
路易西:我其實待的時間很短,只有兩個晚上,所以沒太多時間可以在市內走走。我覺得很可惜,因為就我看到的景象,台灣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地方,人們都用很迅速的方式在活動著,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我一直都喜歡大城市的忙碌感。真的很可惜上次沒有時間多認識台灣,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能夠再到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