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有水源的地點即避暑的最佳去處。臺灣四面環海，加上20 世紀以來休閒活動成為常態，如今在海灘戲水司空見慣的人們大概很難想像，在過去交通與資訊不發達，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海；生活型態與經濟無餘裕、觀念尚未建立的年代，甚至未必有機會參與水上活動。
滌盪胸襟俗氛的海
在西方，古羅馬時代的權貴人士就沿著海岸建起一棟棟渡假別墅，認為躺在沙灘上日光浴是莫大的享受，而在龐貝城遺址中，亦可見到從事水中活動的壁畫，但是，那都限於特殊階層，在帝國瓦解之後，海邊休閒的盛況消失數個世紀。
對我們更熟悉的近代歐洲人而言，海邊是漁家營生的村莊、水手停泊的聚落，屬偏遠地區，除了當地居民所需、經商冒險必經，一般平民無閒暇、也無交通條件前往；渡海更是多數人一生都未曾有的經驗。韋瓦第成長在河口與海灣相連的威尼斯，所以才在巴洛克時期流行一時的氣象描寫中添加海的元素，賦予協奏曲描述性標題「海上暴風雨」（La tempesta di mare）。海頓直到58歲受邀前往英國，才首次見識到大海，他描述：「在整個航行期間，我一直在船甲板上觀看著猶如一頭猛獸的大海。若是風平浪靜，我就不會害怕。但是後來風勢越來越大，當我看到迎面撲來的大浪時，心裡還是略有恐懼的。」海頓後來譜寫了〈水手之歌〉和〈人魚之歌〉，展現出渡海經驗對他作曲的影響。
因為和老師海頓相處尷尬而失去一同前往英國機會的貝多芬譜寫了《寂靜的海和快樂的航行》（Meeresstille und Glückliche Fahrt），失聰的他在一種崩解的充滿死寂色彩的聲音中表達出具有昇華意味的莊嚴感，他給歌德的信中提及其意境來自這位文豪兩首詩「鮮明的對比」。長久以來，和樂聖同樣──未曾出海，卻透過文字來想像航海的艱險與豪情的大有人在。
「船員們看來有些發愁，環顧平滑如鏡的四周，周遭的空氣似已凝固！這死一般的寂靜何等可怖！無窮寬闊蒼茫，瞧不見一片翻動的海浪」。單獨以《寂靜的海》一詩譜寫歌曲的作曲家至少有20 餘位，其中「歌曲之王」舒伯特更連續兩次譜曲，著名的藝術歌曲鋼琴伴奏家格雷厄姆．約翰遜（Graham Johnson）讚嘆第二首（D216）：「令人感到廣闊的時空、無窮的水平線，船隻在綠色之海上緩航。鋼琴伴奏深沉的和聲，響得彷彿在蠡測海的深度」，藝術的感動與想像，可以彌補現實經驗的不足。
「濃霧撥散，天空朗現。風神愛奧洛斯解開／捆得緊緊的風袋，風一陣陣吹來，水手們忙開，快呀快！」單僅取《快樂的航行》譜成歌曲的作曲家亦有梅特納（Nikolai Medtner）等至少10 人。至於多爾（Wilhelm Dörr）、安東．魯賓斯坦等浪漫作曲家則承襲貝多芬，將《寂靜的海和快樂的航行》合為一曲，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歌德的忘年之交──孟德爾頌的序曲作品，於同樣詩作，詮釋出另一種幻想寂靜和活潑快樂。
孟德爾頌《寂靜的海和快樂的航行》作於1828 年（後幾經修訂）；同年他第一次出訪英國，遊歷過這個對他極盡愛戴的島國後，孟德爾頌對海與島的描繪更為生動。旅行蘇格蘭的一個暴風雨夜晚，在前往赫布里底群島時，孟德爾頌在芬格爾洞窟得到靈感。最初的曲題為「孤島」，經修改為「赫布里底群島」，而總譜上的曲題寫明《芬格爾洞窟》，此曲旋律動人心弦而略帶憂愁，還具有浪潮洶湧和勁風掠過海面之感。
1839 年，負債累累的華格納為了逃避債權人想前往英國，途中卻被暴風將船隻吹到了挪威的峽灣。獲救後，船員們唱起「水手之歌」，這和平靜的海面，與先前的巨浪，都被寫入了《漂泊的荷蘭人》，例如〈舵手之歌〉和〈隨著遠方海面的暴風雨〉等樂段。
和華格納同樣，以神話或傳說中描繪的海洋譜成樂曲的作曲家亦多不勝數。比才的第一部歌劇《採珍珠者》，劇本故事設定在錫蘭島的海濱，其中〈在燃燒的海邊〉、〈你的歌聲仍在耳畔回蕩〉等，帶有異國島嶼風情，或以管弦樂表現海流迴盪。俄羅斯作曲安東．魯賓斯坦：第二號交響曲《海洋》有7 個樂章，意欲包舉七大洋；「五人組」林姆斯基- 高沙可夫：交響組曲《天方夜譚》中〈海與辛巴達〉、歌劇《沙德考》；鮑羅定：歌曲《海之公主》等也都富含神話傳奇、異國想像。這些作品，有的描繪波濤洶湧、有的表現出異國風情或幻想、有的發敬畏汪洋之情、有的呈現水手冒險熱血精神，使人暫時擺脫現實瑣事，亦足以沉澱雜思、在炎熱的天氣中一洗胸中煩悶而感暢快清爽。
約18 世紀中期，開始有部份人們特地前往海邊，並不是為了涼爽戲水，而是為了健康醫療。當時，海水浴、河水浴等被認為與溫泉浴類似，各有療效。病人搭著馬車改裝的 浴車機器 ，被拉到海邊浸泡海水。後來，逐漸蓋起相關建築設施，以取代浴車機器，甚至增加了娛樂設備，包括賭場和表演場所。一直到20 世紀前半，如魏本等音樂家，年輕時還曾在這類海水浴設施的附設樂團擔任過指揮。
在這個轉變時期，音樂史上最著名的《海》──德布西的名作誕生。《海》可謂突破了過去相關素材樂曲的範疇。最初構思起稿，德布西人在妻子莉莉的娘家──位於不靠海的勃根第西北側小村畢香，因而受到友人作曲家梅薩熱（Andre Messager）的揶揄。德布西在書信中回應：「你說海浪可沖刷不到勃根第的山丘，還說這下子我不就成了在畫室裡『寫生』的風景畫家。然而我有關於海數不清的美好記憶，而我認為這比實際的海洋更有價值，因為現實事物經常對靈性造成太大負擔。」這段文字最發人深省的是：創作並非寫實臨摹，那是意念之海而非現實之海。
另一方面，德布西也非完全脫離現實，他所謂「關於海數不清的美好記憶」並非空穴來風。德布西生於聖日爾曼昂萊，雖然3 歲就搬到巴黎近郊的克利希，但鮮少談起幼年時光的他，猶記得照顧他們家多年的姑媽曾帶他去海邊。成年後，他也多次返回出生地，對那兒賽納河的懸崖和海角的景色大為贊嘆。聖日爾曼昂萊朝向西北的英吉利海峽，而德布西給梅薩熱的信上，另外提到法國東南地中海上風情迥異的桑吉奈爾群島。德布西還父親考慮過送他進航海學校，以便加入海軍，他自己也曾經「認定最好的職業是一名海員，只是由於生合的陰錯陽差使我離開了它。雖然如此，我仍然對它抱有由衷的熱情。」
彷彿受到海的召喚，寫作《海》時，德布西與巴達克夫人私奔，他帶著手稿，渡海前往英國。他從英吉利海峽靠近法國海岸線的英國皇家屬地澤西島寫的信上說：「這片海對我太好了！它把所有的情態都顯示給我了。」《海》完成於倫敦近郊多佛爾海峽的海濱伊斯特本，他在給好友的信中描繪這個地方是「英國的一個海邊小鎮，有著這樣的地方通常都會有的純樸民風。」
當要出版此曲樂譜時，德布西要求出版商在樂譜封面使用日本畫家葛飾北齋關於海的作畫，因而有人認為譜作此曲，是得靈感於畫作《富嶽三十六景∼神奈川沖浪裏》。所以，縱觀德布西的創作歷程，《海》既是美好回憶沉澱而成的海、眼前身邊現實的海、美術的海，也是意念中超脫塵世、無邊無際的精神之海。
德布西最初試擬的三個樂章為「美麗的大海」、「波浪的嬉戲」、「風讓海起舞」等副題。最後完成的作品改為：一、〈海上的黎明到中午〉，二、〈波浪的嬉戲〉，三、〈風與海的對話〉，樂譜上雖有調號、節拍記號等，但其調性模糊不清，描繪出海相的變化。
在外遇醜聞干擾下，《海》的首演未能得到公平對待而失敗。1908 年1月，德布西親自指揮，也是噓聲與喝采聲參半；不久之後，他受邀在倫敦指揮《海》，獲得由衷的鼓掌歡迎。演出期間，再次造訪英國海濱的德布西的信上寫著：「這裡我又與我的老朋友─大海在一起了，它總是那麼遼闊無邊⋯⋯它的確是大自然中能使人恢復到最好狀態的事物。」不過，德布西也感嘆：「不該允許那些被工作生活折磨得不成樣的身體下海：那會使魚兒們哭泣的。大海裡，應該只有海。 愈來愈多的人群，使得大海不復清爽寧靜。
事與願違，休閒活動與海邊渡假的風氣觀念逐漸盛行。《海》問世不到10 年，德布西的好友薩悌接受委託，為一系列《運動與娛樂》的插畫譜寫了鋼琴套曲，其中就包括〈海泳〉、〈乘遊艇〉等海上活動。1920 年代初，來自大西洋對岸的觀光客更使法國海岸徹底改觀。首先是美國音樂劇作曲家科爾．波特（Cole Porter）在那時夏天仍舊被認為是度假淡季的昂蒂貝租了一棟別墅。兩年後，波特的畫家朋友莫菲夫婦來訪：「我們去拜訪科爾的時候是很熱、很熱的夏天，但夜裡空氣很涼爽，海水是那種碧玉和紫晶般的美麗顏色。」受到大海吸引的他們在蔚藍海岸建立了「美國別墅」：「我們在沙灘上清出一個角落，在太陽下日光浴，頓時決定這就是我們想要落腳的地方」。許多藝文人士紛紛來訪：畢卡索、費茲傑羅、海明威都曾與他們共同戲水、划獨木舟。由此向外擴散：史特拉汶斯基、迪亞基列夫（Diaghilev）和俄羅斯芭蕾舞團、「法國六人組」的精神領袖─文學家考克多（Cocteau）與支持者們先後群聚附近的尼斯、蒙地卡羅、自由城等，讓海灘成了人滿為患的消暑勝地。
若像德布西般厭倦於人多到水洩不通的海濱，今天的我們偶爾可以省掉得不償失的行程，讓相關樂曲在炎炎夏日中引導心靈重回那大海神秘多變、清爽寧靜的模樣。
與生命休戚相關的河
人類的生存、文化起源和水資源無法分開，在自來水道系統建設之前，人們更往往聚居在溪河旁。比起令人敬畏的海洋，河流與人類更加親密，也是更方便的夏日消暑的地點。
史麥塔納的6 首聯篇交響詩《我的祖國》中第二首〈莫爾道河〉描繪的是捷克最長的河流，發源於舒馬瓦山，向北流經波希米亞平原和首都布拉格，與沿岸的居民們生活密切相連。史麥塔納解釋：「兩條主要源流，其中之一較暖，而另一道偏寒。匯流後穿過森林和草原，那兒正在舉辦一場農民的婚禮，入夜後美人魚在月光下跳起圓舞。在兩旁陡峭山岩上，城堡和廢墟巍峨佇立，之後河水流入聖約翰急流，水勢再化為寬廣地流過布拉格，經雄偉的高堡（Vyšehrad，即《我的祖國》第一首所描寫的對象），最後緩緩流進拉貝河（Labe）」。拉貝河為捷克文，即德文的易北河；實際上伏爾塔瓦河的水量超過易北河，由於它是以直角匯合，因此看來反而像只是支流。較為人知的〈莫爾道河〉（Die Moldau）其實也是德文，捷克語稱之為〈伏爾塔瓦河〉（Vltava）。罕有樂曲如此細膩的描寫一條河流，然而，論起更多我們熟悉的作曲家沿岸生活過的，當為萊茵河。
萊茵河流域自古以來就與人文歷史密切結合。12世紀著名女性音樂家、學者和預言家希爾德嘉修女（Hildegard von Bingen）就在河畔賓根的魯伯斯堡成立修道院，而有「萊茵河女巫」的別號。賓根與科布倫茲之間這段河流被稱為「浪漫萊茵河」，這個地區的河谷以多座城堡與葡萄莊園聞名於世。文藝復興晚期日耳曼作曲家維德曼（Erasmus Widmann）寫出了流傳至今的德國歌謠：「在萊茵河畔的巴赫拉赫，在我的這一天，耳邊一直都在迴盪著，這裏有最好的葡萄酒⋯⋯。」
萊茵河也不乏神話傳奇：海底有珠寶而萊茵河深處有黃金；海上有塞壬而萊茵河上有羅蕾萊。羅蕾萊原本是萊茵河中游湍急河段上一座礁石，曾造成許多船隻遇難；19 世紀以前，礁石上有一道小瀑布，形成的回聲彷彿呢喃低語，於是結合為「萊茵河女妖」傳說。海德堡派浪漫主義詩人布倫塔諾《在萊茵河邊的巴哈拉赫城》中，羅蕾萊被描述為以美妙歌聲─外加塞壬缺乏的美妙外貌─迷惑船隻遇險沉沒。詩人海涅《羅蕾萊》：「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讓我如此悲傷，有一個舊時故事，在心中念念不忘。暗薄的空氣帶著涼意，萊茵河靜靜地流淌⋯⋯」，詩之動人，引發了李斯特、克拉拉．舒曼等60 多位作曲家將之譜為歌曲，其中，德國作曲家西爾歇爾（Friedrich Silcher）的傑作，更成為一首世界知名的德國民謠。舒曼也有一首歌曲《羅蕾萊》，採用的是Auguste Wilhelmine Lorenz 較罕為人知的詩歌為詞。
萊茵河也流經奧地利和法國。所以，奧地利「圓舞曲之父」老約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