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夷曼和「死神之弓」
無懼死亡威脅的小提琴家－約瑟夫．葛德
▲ 死神之弓現在的持有者－約瑟夫．葛德
艾德華．雷曼夷（Eduard Remenyi，1830/07/17～1898/05/15）這位匈牙利小提琴家，是19世紀樂壇上的風雲人物之一。他的演奏是身心合一，有如靈魂的表現，他的音樂（作曲與演繹）強烈的表現出匈牙利的民族色彩，並保持了吉卜賽音樂的傳統，影響了布拉姆斯音樂中涵蘊了吉卜賽韻味。他不拘泥傳統演出方式，肆無忌憚，演奏足跡之偏之遠，都是當時樂界的異數。
雷曼夷在音樂會演奏中死亡，傳說他演奏使用的是一支「死神之弓」（the Bow of DEATH），他是被自己的這支弓殺死的。這支弓的三位後繼持有者，也都未得善終，聞之令人毛骨悚然！
這支使雷曼夷演奏稱心得手的琴弓，當然是一支超好的良弓，但卻令一些小提琴的演奏者又愛又怕，心有顧忌不敢收購持有。1972年，一位初出道成名的青年小提琴家約瑟夫．葛德（Joseph Gold），卻無懼死亡的威脅，勇敢的買下這隻兇名昭彰的歷史名弓。
葛德於1946年9月12日誕生在美國加州桑塔．摩尼卡（Santa Monica）。幼時在小提琴名家葛魯伯夫（Grisha Goluboff）門下習琴。數年後，獲得特許進入南加州大學接受偉大的海飛茲（Jascha Heifetz）調教。在大師指導下，葛德獲得學士、碩士學位與三項教師文憑，也展開了頻繁的演奏活動。在舊金山歌劇院舉行的一場精采演奏會，使他獲頒「美國銀行獎」（the Bank of America Award）。
葛德是學者型的小提琴家，他精研19世紀小提琴音樂而蜚聲樂壇，對帕格尼尼和薩拉沙泰（P. Sarasate）之研究尤有獨到之處；他校訂英譯權威著作《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演奏藝術》（“Paganini’s Art of Violin Playing”by Carl Guhr）一書（註一），揭露了帕格尼尼這位音樂史上空前的小提琴鬼才超絕技法的祕密。而對薩拉沙泰之精湛研究，促使法國巴黎音樂院邀請他到該院，以薩拉沙泰使用的史特拉狄瓦里琴（1724 Stradivari）和魏翁弓（J.B. Vuillaume Bow）演奏薩氏的作品。葛德在這一方面的成就，使他經常應邀在歐美各地的大學舉行其獨特的「帕格尼尼專題演講演奏會」（Paganini lecture-recital）。
葛德也收藏名弓與琴，對琴與弓相關資料蒐集、精研與鑑識，獲致極卓越的成就。他曾任舉世著名權威的“Strad”雜誌之評論家。他的博學也使他執筆撰寫的音樂論述文章，博得重視與喜愛。葛德也從事室內樂演奏；他是「北加州室內樂音樂家樂團」（Chamber Musicians of Northern California）和「樂府弦樂四重奏團」（Pro Musica String Quartet）的領導者，曾多次率領此二樂團巡迴德、奧演奏。此外，他也作曲、編曲，作品備受肯定而出版問世（註二）。
葛德執教於舊金山市立學院（the City College of San Francisco），以及保羅．李威爾與柏耐特學校（Paul Revere and Burnett School）。他是一位熱忱不知疲倦的教育與慈善基金會之籌募者；獲得頒獎而列名刊登在1976~77美國建國紀念專輯「社會領袖與美國顯要」（Community Leaders and Noteworthy Americans）。
1970年代初，來自舊金山市政府的邀請，中華民國音樂學會徵選了三位音樂資賦優異的少年學生前往參加音樂營接受指導。今日貴為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校長的小提琴家李肇修，就是由約瑟夫．葛德所指導，目前執教於東吳大學音樂系的林秋芳教授和已行蹤不明的莊邑文，雖然主修鋼琴，室內樂課也是葛德指導。葛德於1977年8月下旬來到台灣，由筆者主持的樂府音樂社主辦，除了在北高二市演奏之外，也舉行大師班講習會，並在台北美國新聞處示範演奏，講解帕格尼尼超絕技法之秘。
1993年葛德再度來台，從9月下旬到10月初，在台北、桃園、台中、彰化、屏東演奏。在演出前的記者會中，葛德秀出他珍藏即將在台灣演奏使用的「死神之弓」，並且娓娓敘說霍曼夷和「死神之弓」的故事（註三）……
「死神之弓」的故事
▲ 布拉姆斯（站立者）與雷曼夷
艾德華．雷曼夷和他的「死神之弓」的故事是如此地奇異怪誕（Fantastic），以至於人們會預期以為是在煽情的小報上所閱讀到。想像這一個標題：「小提琴家被他自己的弓所殺」！但這卻是他真實而轟動的一生，而雷曼夷的逝世，也使得他自己和他的弓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艾德華．雷曼夷－舊性：霍夫曼（Hoffman）——1830年出生於匈牙利的修斯（Hewes）。如同其他人一樣，雷曼夷在維也納接受了三年的教導，由此開始了他的學習歷程。他的指導教授是恩斯特（Ernst）和姚阿幸（Joachim）的著名老師約瑟夫．波姆（Joseph Bohm）。1848年，雷曼夷為「匈牙利革命」而演奏，但是這次的動亂則完全被年輕的奧地利皇帝法朗茲．約瑟夫（Franz Joseph）所敉平。雷曼夷因怕受到死刑而逃亡。無輪如何，他的《拉柯基進行曲》（Rakoczy March）演奏使他聞名全國，也開始了像吉卜賽人般旅行演奏的生涯，幾乎踏遍了地球的各個角落。而在他回鄉的旅程中，有一位老人熱切地握著雷曼夷的手，並且大聲地說：「我現在即使死了也十分快樂，因為我已經再見到雷曼夷一面了。」
這位年輕的小提琴獨奏家首次坐船到美國，並在1850年1月19日舉行了一次令人喝采成功的演奏會。在漫長的西半球旅行後，雷曼夷回到歐洲，並成為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御前小提琴獨奏家」。同時，他也成為布拉姆斯及李斯特的親密朋友。事實上，李斯特還為了雷曼夷和吉姐拉．費（Gizella Fay）的結婚作了一首《結婚禮樂》（“Wedding Muisc”，註四）。不幸的是雷曼夷和布拉姆斯間的友誼，卻因尖銳的言辭而結束。1860年，雷曼夷的革命活動，獲得法朗茲．約瑟夫皇帝的赦免，並且被延請入宮廷成為「皇帝御前小提琴獨奏者」（Solo Violinist to the Emperor）。
有件事必須了解，在1860年代的音樂會和今日大不相同。在那個年代裡，沙龍擁有極大的影響力，而雷曼夷被認為是「卓越的沙龍小提琴家」（Salon Violinist par excellence）。1865年，他的琴韻征服了巴黎的名流，並在倫敦掀起了一陣旋風。
雷曼夷一生的故事是宣傳經紀人（Publicity agent）的夢想，像一些關於他被食人族所捉及行刑的報導。某一次，他在科羅拉多州（Colorado）的一個礦區表演時，精疲力竭地無法再演奏下去了，激動的聽眾變成粗暴的一群，並砸壞所有的傢俱。之後，在埃及時，雷曼夷拿著小提琴爬上了大金字塔的頂端，做了一場即興演奏。
無論如何，他所有受歡迎的故事都可能是馬克．吐溫（Mark Twain）的一個靈感。1887年，雷曼夷搭船離開美國，繞過好望角前往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他所登記搭乘的船，傳出遭到了船難。全世界敬業的新聞記者都紛紛地發佈他英年早逝的訃聞，雷曼夷則陸續讀到朋友們誠心發表的評論。這個情景是特別令人迷惑（fascinating）的，因為雷曼夷總是會以「我將演奏著小提琴而死」（I shall die fiddling）來下結論。
以上所談的事情，實情的成份較幽默多，即使他在小提琴方面的演奏能力和健康已開始衰退了，雷曼夷仍未準備放棄他的小提琴演奏生涯。一筆「驚人的金額」（fabulous sum），提供了他開始「雜耍小提琴家」（Vaudeville Violinist）的新歷程。1898年5月15日，他首次在舊金山的歐菲姆劇院（Orpheum Theater）演出，受到全場熱烈歡迎。在數度的安可（encores）之後，他開始演奏德利伯（Delibes）的《撥弦曲》（Pizziccato，註五）。在音樂進行中（mid-number），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和樂團中的某位拉小提琴的友人談話，然後倒了下去。福朗茲．阿德曼（Franz Adelmann）抱住了他，並抓住了他的琴和弓，但雷曼夷的恐怖預言（morbid prediction）——「我將演奏著小提琴而死」——終於成真了。
他是被自己的弓所殺的嗎？讓我們來看那把弓之後的歷史。雷曼夷之後的下一位擁有者，在一場車禍中喪生；另一位則是因心臟病發作而去世；再下來一位則因中風而結束了生命（雖然我緊接其後，在他出售這把弓之後獲得）。現在則有些關於「死神之弓」會如何侵害下一位擁有人的疑問。這把獨一無二的弓，自1972年之後便成為我的收藏品。我必須承認，當時我是懷著一些恐懼的心情買下它的。
但要回答上述的疑問，或許只有在1998年5月15日的百週年音樂會上，才能確定地證明——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節目……以及同一把弓。
▲ 雷曼夷的名字「雕刻於鑲飾的金箍」
▲ 弓圖二：死神之弓之弓尖
▲ 弓圖三：死神之弓的烏木握柄
雷曼夷的樺嵐（E. N. Voirin）弓（即兇名昭彰的「死神之弓」）本身之所以特別，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它的傳奇歷史；第二是因為那兩個未經琢磨的貓眼石，由烏木握柄（frog）（弓圖三）兩側散發光芒，就像一條邪惡的魔蛇。雷曼夷的名字“Remenyi”雕刻於鑲飾的金箍（弓圖一），這種華麗的裝飾，不也正如他的性格。
這根八角弓桿（Octagonal Stick）由漂亮的貝楠朴科（pernambuco）木製成，較之一般更常見的樺嵐之圓形弓，稍偏離（departure）而有新的進展。另一個金旋鈕（單件式無栓，見弓圖三）根部保持弓在59公克。
「死神之弓」製作者：樺嵐
細細審視這把邪氣的琴弓可知它不是像孫悟空從石頭迸出那樣的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它是出自人間製弓達人，琴弓製作史上的名家福朗索瓦．尼可拉．樺嵐（Francois Nicolas VORIN）的一雙巧手，精心製作出來的。
1833年12月19日（註六），樺嵐誕生於法國提琴製作聖地彌耳固爾（Mirecourt）。在出生地當學徒學習提琴製作（violin making）技藝。1855年到巴黎，魏翁（Jean Baptiste VUILLAME，1798-1875）之工藝店坊工作了十五年。
在魏翁工藝店坊工作，使樺嵐的技藝突飛猛進；尤其是弓的製作（bow making）更是精良無比，在巴黎和安特衛普（Antwerp）屢次舉行的展覽會（Exhibitions）中，贏得許許多多的金、銀獎項。
1870年樺嵐離開魏翁，在布洛瓦街（Rue-du-Bouloi）創立自己的工藝店坊。此時樺嵐已名聞遐邇，地位崇隆，被評為福朗索瓦．杜爾特（François Tourte，註七）之後（19世紀後半）最佳弓之製作家，譽為「現代杜爾特」（le Tourte moderne）。
聲名遠播的樺嵐，曾堅拒了來自英國著名公司高酬禮聘之誘惑，而以獨立自主為榮。但他辛勤不倦的工作，卻因過度勞累而於1885年6月4日，在送一把弓給客戶，沿著玖弗露瓦．馬俐街（Rue Joffroy Marie）行進時，心臟病突發，腦溢血逝世，享年52歲。
樺嵐在魏翁工藝坊工作十五年期間所製作的弓，全都烙印魏翁的印記。其餘都銘刻（stamped）“F. N. Voirin à Paris”，有時候只銘刻“F. N. Voirin”，但在為巴黎展覽會參展所製作的弓上，則再加刻“Exposition，1878”。
令人遺憾的是樺嵐逝世後，遺孀所產製的弓，也烙印上“F. N. Voirin”印記。此外，法、德一些工廠也產製了數以百計仿製冒名烙印“Voirin”的弓。
另一位樺嵐－周杰福．樺嵐
周杰福．樺嵐（Joseph VOIRIN），福朗索瓦．尼可拉．樺嵐之兄長。1830年誕生於彌耳固爾。在當地學習製弓技藝（bow making），出師後來到巴黎工作數年。1855年在聖．瑪葛麗特街（Rue Sainte Marguerite）設立自己的工藝店坊。1867年應聘在巴黎附近夏鐸．蒂耶里（Château Thierry）的彼耶．路易．鈎杜洛（Pierre Louis Gautrot）公司擔任商務經理（business manager）。逝世於19世紀末，日期不祥。
周杰夫．樺嵐也是技藝卓越的製弓達人。特別是他所製作的美好良弓，大大降低了諸如跳弓（sautillé）、頓弓（staccato）之類的特殊弓法之演奏操控難度。
他是當時資賦最優異的天才製弓家之一，可是卻未能，如同其胞弟一樣，同享應有的崇隆盛名。究其原因在於他所製作的弓，大多沒有烙印他自己的名字印記之故。也因此大部分他精心製作的弓，今日究有多少留存於世，也不詳。他製作的弓之印記：Jh VOIRIN À PARIS
註釋
- 註一：原作者卡爾．顧耳（Carl Guhr，1787-1848）德國小提琴家兼指揮家。帕格尼尼好友與音樂伙伴；帕格尼尼經常在其指揮樂團協奏下演奏；演奏弦樂四重奏時，擔任第二小提琴演奏者：演出帕格尼尼的吉他與小提琴二重奏曲時，則演奏小提琴（帕格尼尼也是優秀的吉他演奏者）。
- 帕格尼尼從不把他的樂曲之獨奏曲譜示人，也不允許太多他獨奏預演彩排的時間（伴奏、協奏樂譜彩排完畢立即收回）。顧耳利用合作演出之機會，近身敏銳觀察帕格尼尼的演奏，並憑其驚人的記憶力寫下其音樂，精心研究、分析、論述著書，揭露了帕格尼尼超絕技法的奧秘。帕格尼尼在獲悉顧爾著作成書後，深感驚奇、不安、困擾，油然生出被出賣的感受。
- 1940年約瑟夫．葛德將此書重新加以考證、校訂並英譯出版，紀念帕格尼尼逝世百週年。筆者獲贈一冊。
- 註二：
- I. Unaccompanied Violin
- SARASATE: Cadenzas to Spohr Concerto #8 & Mozart Concerto #5
- II. For Violin and Piano
- GOLD: Souvenirs De Paganini
- III. For String Trio
- ALKAN-GOLD: Le Festin D’Esope
- BRUCH: Accompaniment to Kol Nidre
- GEO.L.COBB-GOLD: Russian Rag
- IV. For String Quartet
- GOLD: Souvenir de Vienne
- （Johann Strauss Waltz Fantasy）
- LISZT-GOLD: Hungarian Rhapsodies, Nos. 5, 13 & 14
- SCHUBERT-GOLD: Soirees de Vienne
- GEO.L.COBB-GOLD: Russian Rag
- J.S.BACH-GOLD: Italian Concerto（arranged for String Quartet, dedicated to Yih-Shyong CHEN）（此曲題贈筆者）
- V. Accompaniments for String Orchestra
- ERNST: Fantasy, Op.24
- PAGANINI: I Palpiti
- PAGANINI: Moses Fantasy
- SARASATE-GOLD: Fantasy-Caprice
- GOLD: Souvenirs De paganini
- VI. Accompaniment for Full Orchestra
- SARASATE-GOLD: Fantasy-Caprice
- 註三：原文“Remenyi and the Bow of Death”和本刊上期《海飛茲珍愛的弓》均為約瑟夫．葛德為strad雜誌執筆撰寫之文。此部份由葛德提供原文，由筆者譯註，其餘文章均為筆者自行撰寫。
- 註四：1971年由巴聯瑞特（Barenreiter）出版。
- 註五：法國作曲家德利伯（Leo Delibes，1836-1891）的芭蕾舞劇《雪爾薇雅》（SYLVIA）劇中音樂，全曲主要以撥弦（Pizzicato）技法演奏。因為是一首「波卡舞曲」（Polka）故曲名以「撥弦波卡舞曲」（Pizzicato Polka）為宜。被改編成小提琴獨奏曲，是常聽到的安可（Encore）曲。
- 註六：此為Etienne Vatelot的名著“LES ARCHETS FRANÇAIS”所記載。KAREL JALOVEC的巨著“Encyclopedia of VIOLIN-MAKERS”則記載為10月1日。
- 註七：生平介紹請參閱《MUZIK》第39期（2010年一、二月合刊號）p.122-130《搶救音樂樹》一文。
- ※本文取材、參考自：
- “Remenyi and the Bow of Death”（Strad雜誌，作者Joseph Gold提供）
- Etienne Vatelot: LES ARCHETS FRANÇAIS
- KAREL JALOVEC: Encyclopedia of VIOLIN-MAKERS
- WILLIAM HENLEY: UNIVERSAL DICTIONARY OF VIOLIN & BOW MAK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