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70歲重啟輝煌篇章的指揮巨匠—汪德

【失落的世界】70歲重啟輝煌篇章的指揮巨匠—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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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明星,也不在乎我所做的被外面的世界怎樣看待,無論被否認或承認,都不會對我有絲毫影響,我清楚我自己正在追求著什麼」──汪德指揮家汪德(Günter Wand,1912~2002)無疑是道道地地的布魯克納音樂傳道士,這位被德國媒體形容為「指揮台上的道學家」的巨匠,直到晚年才因為布魯克納而獲得應有的掌聲。僅管已經去世近20年,汪德的錄音仍不斷以各種形式再版,他留存在廣播電台的檔案也逐漸解密,他不像Decca唱片公司的台柱蕭...

> 「*我不是明星,也不在乎我所做的被外面的世界怎樣看待,無論被否認或承認,都不會對我有絲毫影響,我清楚我自己正在追求著什麼*」──汪德 指揮家汪德(Günter Wand,1912~2002)無疑是道道地地的布魯克納音樂傳道士,這位被德國媒體形容為「指揮台上的道學家」的巨匠,直到晚年才因為布魯克納而獲得應有的掌聲。僅管已經去世近20年,汪德的錄音仍不斷以各種形式再版,他留存在廣播電台的檔案也逐漸解密,他不像Decca唱片公司的台柱蕭提(Sir Georg Solti,1912~1997),在辭世多年後,逐漸被樂迷忘記,也不像晚年因錄製布魯克納爆紅的指揮家提特納(George Tintner,1917~1999)那樣,身亡後隨著唱片的絕版一切歸於塵土,汪德的名氣如同他越陳越香的指揮藝術,並未隨著他的去世而驟減。 有人把汪德奉為指揮大師,為他抱屈,認為他的偉大藝術不該被遺忘、扭曲。但也有人把汪德誤解為「忠於原譜」的古板指揮,認為他的晚年聲名被過度放大。無論如何,「汪德」這個名字,早在上世紀末,就已經在許多樂迷心中打響名號,BMG/RCA當年也靠著汪德的崛起,彌補了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等大師時代結束後,BMG/RCA體系在德奧重要曲目錄音上的斷層。 汪德從來就不是明星指揮,1980年代,CD唱片剛萌芽,這個階段透過商業錄音和唱片,初次進入古典音樂世界的樂迷,很少人會認識汪德。當時,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1908~1989)開始著手錄製生涯最後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才剛完成他在DG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伯恩斯坦1977年與DG簽約錄製貝多芬),蕭提第一套數位時代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也正在起步階段,加上唱片公司積極將類比時代的名演名盤數位化,我想,不會有人去想到這位將自己封閉在德國文化城鎮的低調指揮家。 寫這篇文章前,我特別去翻閱一些舊雜誌資料,並參考網路上包括維基百科日文、英文版的介紹,歸納了汪德的簡短生平,雖然這樣的寫法頗為公式化,但他的生涯介紹,對接下來要論述的一些觀點,有許多可供佐證的地方。 **福特萬格勒音樂會的啟發** 我們把時間拉回20世紀初,1912年,汪德生於德國西部的城市埃爾伯費特(Elberfeld),與指揮家克納佩茲布許(Hans Knappertsbusch,1888~1965)是同鄉。與前輩一樣,汪德似乎注定繼承布魯克納詮釋者的偉大傳統。汪德在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長大,對音樂有興趣的少年汪德,從科隆起步,開啟了音樂人生的序幕,他跟雅納赫(Philipp Jarnach,1892~1982)學習作曲,在包加特納(Paul Baumgartner,1903~1976)的指導下學習鋼琴,大學時期,汪德修習哲學與音樂學,後來到慕尼黑音樂院深造,遇到當時音樂院的院長、也是知名納粹指揮家豪塞格(Siegmund von Hausegger,1872~1948),如果用結果論來講,豪塞格在指揮方面的見解,以及他在布魯克納詮釋上的造詣,似乎啟發了汪德。

▲豪塞格是布魯克納第九號的世界初錄音者。 豪塞格是20世紀初期一位重要的布魯克納推廣者和詮釋者,同時也是布魯克納交響曲的首演者,1938年4月,豪塞格指揮慕尼黑愛樂,錄製第一份布魯克納第九交響曲的完整錄音,在當時不但是創舉,而且他的演奏也成了布魯克納早年錄音史上的經典,只是他的納粹黨員身分,頗受爭議。 豪塞格的影響雖然很深,但汪德之所以會選擇走上指揮這條道路,據說是1920年代在家鄉埃爾伯費特聽了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指揮柏林愛樂的演出,我查了手邊的資料,汪德聽過的福特萬格勒音樂會有可能的時間應落在1925年5月27日或1928年4月30日,這兩場埃爾伯費特的演出,前一場曲目是海頓第88號交響曲、理查.史特勞斯交響詩《狄爾愉快的惡作劇》,以及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第二場的曲目則有貝多芬第一號交響曲、舒伯特第八號交響曲《未完成》、《狄爾愉快的惡作劇》,以及華格納《紐倫堡名歌手》前奏曲。汪德晚年回憶說,那是一次很棒的音樂會體驗(只是他印象中聽到的其中一首作品是貝多芬的《艾格蒙》序曲,也許他記錯了?)的確,少年汪德就因這場演出的震撼,決定將指揮當做終身的志業。 **在科隆建立指揮的據點** 資料上記載,汪德的指揮技巧是自學的,早年汪德待過家鄉的歌劇院,1930年代,汪德輾轉寫信希望更上一層樓,擔任一些更好的職務,但因他不具納粹黨員身分,在納粹勢力抬頭的政治氛圍下,屢屢碰壁。汪德討厭納粹,他曾被穿軍服的同學拉到納粹的集會場所,聆聽現場對猶太人的辱罵,對他而言,那是個很不愉快的經驗,更堅定他拒絕入黨的信念。 汪德在政治上的道德堅持,在1938年終於有了「回報」,26歲的汪德轉任德特蒙(Detmold)的歌劇院總監,有一晚,他指揮莫札特的歌劇《魔笛》,正好科隆歌劇院的高層前往聆聽,對汪德的演出非常賞識,儘管這位高層是希特勒身邊的要人,但年輕、有幹勁的汪德,用才華彌補了他的「政治不正確」,隔年,他受到提拔,成為科隆歌劇院的掌舵者,而年輕的汪德,就在科隆建立起他的指揮生涯最重要的據點,展開人生的另一個征途。 1944年,盟軍的空襲炸毀了科隆歌劇院,汪德避難到薩爾茲堡,在那裡,他擔任了薩爾茲堡莫札特館(Mozarteum)管弦樂團的指揮,一直到戰爭結束。汪德在戰後返回科隆,1946年接下了重建科隆歌劇院的任務,在廢墟中重新恢復當地的音樂生活,兩年後,汪德在科隆音樂院教授指揮。 將科隆從廢墟中重建後,汪德逐漸將他的事業重心移往科隆的圭爾澤尼希管弦樂團(Gürzenich Orchestra),戰前這個歷史悠久的樂團是由指揮家阿本德羅斯(Hermann Abendroth,1883~1956)帶領,汪德與較為守舊的阿本德羅斯不一樣,他為樂團的演奏曲目引進新血,盡可能在每場音樂會安排一首當代作曲家如巴爾托克、史特拉汶斯基等人的作品。據說,汪德對這樣的安排頗為堅持,如果音樂會聽眾的反應不如預期,汪德會上台重新演奏一次。1949年到1950年代初,汪德也展開他的客席生涯,在一次訪談中,汪德曾提及他初次指揮柏林愛樂的往事,那是戰後的1949年,之後,他又獲邀客席過柏林愛樂幾場音樂會,作品包括古典派、浪漫派甚至擴及現代音樂,不過,就在卡拉揚掌權後,汪德與柏林愛樂的合作關係幾乎中斷,直到最晚年雙方才又合作。 早年這段客席生涯,汪德還曾遠赴英國指揮過倫敦交響樂團,足跡踏片歐洲各地,1968年,汪德首次到訪日本,那年他指揮了讀賣日本交響樂團,演出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以及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 **在北德贏得世界舞台** 汪德在科隆一待就是數十年,直到1973年,他才辭去職務,遷居瑞士伯恩,擔任伯恩交響樂團和合唱團的首席指揮(Berner Symphonie-Orcheste)。這段期間,汪德開始為晚年的翻身累積能量,透過布魯克納、舒伯特唱片的錄製,向世界招手。不過,汪德真正獲得國際名聲,應該從他1982年接下以漢堡為據點的北德廣播交響樂團(North Germ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算起,這個大戰後成立的知名樂團,在汪德的帶領下,成就了首任指揮漢斯舒密伊瑟斯泰德(Hans Schmidt-Isserstedt,1945~1971)之後,第二次的黃金時期。一直到1991年退休,汪德仍與這個晚年一手訓練的樂團維持密切的關係。 最晚年的汪德一改早年不喜歡客席的飄泊生涯,他指揮過柏林愛樂,帶過慕尼黑愛樂、德國柏林交響樂團(Deutsches Symphonie-Orchester Berlin),留下一些傑出的音樂會錄音。2002年1月,汪德在瑞士自宅跌倒,右腕脫臼,自此健康狀態惡化,2月14日,在90歲生日後一個月,汪德病逝家中。 早年出身歌劇院基層,在德國樂團打拼,汪德傳承的無疑是德國式的正統,由於年輕時曾有過歌劇院的背景,聽說汪德指揮威爾第等人的歌劇也是得心應手,但以現存汪德留下的正規錄音或他去世後陸續被挖掘的廣播檔案,樂迷想聽他指揮歌劇的願望,恐怕不容易實現。 汪德的指揮經歷相當獨特,很少人像他這樣不喜歡到處旅行演奏,不喜歡四處客席,花了大半輩子投身一個城市,與一個地區樂團或廣播樂團的樂手不斷鑽研,鍛鍊出自己一套獨有的詮釋藝術。汪德低調、不喜歡社交,個性龜毛,對排練的要求非常嚴格,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即便是最晚年客席柏林愛樂,樂團仍騰出排練的時間滿足他的需求,一場兩個半小時,經過四次的排練,汪德依舊認為,那只是他想要聽到的一小部分,如果想要把他心中所期待的音符表現出來,那要花更多的功夫,他甚至說,如果指揮家不把更多的排練當一回事,「真的可以考慮放棄自己的專業。」 不斷的排練顯示汪德龜毛的性格,日本樂評就透露,樂團團員其實不是很喜歡他,唱片公司的老闆也不愛這種要求過多排練場次、浪費成本的指揮。有些評論者認為,汪德因為低調以及他演奏範圍的侷限性,讓他無法在早年就發展出國際的聲名,認為他偏好現場實況的感覺,不喜歡進錄音室,由於對排練的狂熱,讓唱片公司卻步,因為唱片錄製少,他得不到應有的評價。但奇怪的是,多數樂迷是透過唱片媒介認識汪德,汪德也是經由廣播錄音的機緣,在唱片的推波助瀾下,逐步建議起自己在國際樂壇的聲望。

▲汪德早年的布魯克納第八號,由Scribendum推出CD版,封面與1975年BAFS發行的LP唱片一樣。 **早年的商業唱片錄製** 我第一次認識汪德,是透過他為鋼琴巨匠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1884~1969)伴奏的舒曼鋼琴協奏曲,據了解,這個錄於1960年1月的舒曼鋼琴協奏曲,是汪德罕見進錄音室完成的商業唱片(Decca唱片公司發行),也是他唯一一次和維也納愛樂的商業錄音。當時收藏這張CD唱片的絕對是因為巴克豪斯的名號,對汪德則是完全陌生。但這張唱片卻讓我注意到汪德的實力,尤其是第二樂章,汪德讓大提琴極富魅力地奏出濃烈的浪漫氣息,大提琴與鋼琴巧妙的對話,簡直可以媲美1942年福特萬格勒與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1895~1956)留下的那場奇特的實況。汪德令人印象深刻的伴奏,也引起我的好奇,忍不著留意一下這位指揮的名字。 許多人印象中唱片裡的汪德,都以他那套布魯克納交響曲為起點,但其實早在1952年,還在科隆打拼的汪德,就與圭爾澤尼希管弦樂團開始灌錄唱片,由法國一家採會員制的唱片俱樂部Le Club Français du Disque發行黑膠。在帶領該樂團二十多年的時間,汪德一共錄了近30張唱片,演奏多達40首曲目,其中包括貝多芬交響曲選集(僅錄了第一、二、三、四、五、七、九號,以及部分序曲)、貝多芬宗教作品《莊嚴彌撒》、莫札特的交響曲選集、小夜曲,以及海頓部分交響曲、《創世紀》。 這些早年唱片應該是汪德的錄音室的初體驗,有些資料說汪德討厭進錄音室錄音,不喜歡做出來的「罐頭音樂」,但汪德對於這些與圭爾澤尼希管弦樂團合作的錄音,卻留下很美好的回憶。「 *這種工作(早年的錄音室錄音)很棒,在藝術成果又能全然地獲得滿足。即使到今天聽它們,依然可以入耳,絲毫不會引以為恥。」汪德說:「唱片錄音跟現場是不一樣的,在多少年以後聽唱片,還是聽得到完美的技術面,聆聽的價值不會有所減損,所以我選擇錄音。我也希望後人能欣賞到的那些有意義的思考,而非偶發的思緒。* 」 據說,汪德會選這個唱片俱樂部作為他錄音的處女秀,原因是該俱樂部的負責人在戰時是法國反抗軍的成員,當時以化名為人所知,聽說此人對汪德說:「如果是這裡,就能做真正想做的事。」成功說服了汪德進錄音室圓夢。

▲進入數位時代,汪德的布魯克納全集單行版CD,一度由EMI出版。 英國專門發行歷史錄音的唱片公司Testament在2002年將汪德與圭爾澤尼希管弦樂團的這些合作成果,重新轉錄發行。就像一部賣座的系列電影,在講完後半段的故事後,又回去拍故事主角的前傳,這些錄音正是汪德錄音藝術的前傳。不過,根據我的觀察,Testament這些發行並沒有很賣座,原因包括不聽歷史錄音的人不會去注意這些唱片,不是汪德的收藏者或研究者根本不會花比正價版更昂貴的錢,只為探索汪德的早年生涯。最重要的因素是,汪德的後半生實在太精采了,1970年代是個重要的轉折,廣播錄音提供了絕佳的機會,而令汪德得以站上世界舞台的貴人,正是布魯克納。

▲汪德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1989年發行的RCA日版。 **無心插柳的布魯克納全集** 1974年7月,汪德受科隆廣播交響樂團(WDR Sinfonieorchester Köln,WDR)的委託,帶領樂團錄下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做為該電台廣播放送之用,由於有周密嚴謹的排練和計劃,這個演出獲得不錯的迴響。兩年後,原班人馬又相繼完成第六號、第四號交響曲。而率先錄製的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在完成的第三年後,終於由德國Harmonia Mundi唱片公司以唱片形式發售,且一推出就備受外界的好評。 汪德這份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成功「唱片化」,給唱片公司打了強心針,第六號、第四號交響曲也接續被推出。1979年到1980年間,汪德與科隆廣播交響樂團再接再厲,朝著全集的方向邁進,第八號、第九號和第七號交響曲緊接著錄製,而且立刻就發行唱片,顯見Harmonia Mundi唱片公司對汪德銓釋的布魯克納,已經是信心滿滿了。1981年年底,布魯克納前面三首交響曲也相繼完成錄音,並於隔年出版唱片,汪德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總算大功告成。其中僅第一、二號交響曲,是為了全集而錄製的作品。 我對汪德的第二個印象就是在唱片行見過EMI唱片公司發行的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汪德的唱片什麼時候成了EMI的版權?原來,上述由Harmonia Mundi發行的布魯克納交響曲錄音,在類比時期當然是Harmonia Mundi自己發售,但1980年代進入數位時代,CD一度改由EMI出版,後來版權又被RCA/BMG接手。 汪德這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是他個人的第一套全集唱片,也是最後一套,晚年的汪德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柏林愛樂又再度灌錄布魯克納交響曲,但就沒再錄過第一、二號。 也許有人會好奇,這是汪德第一次錄製布魯克納嗎?其實,他在1971年就與圭爾澤尼希管弦樂團留下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的廣播錄音。那年適逢汪德就任科隆市音樂總監25周年,科隆市特別安排了這場具紀念意義的音樂會,並留下廣播錄音,汪德詮釋架構與他後來的錄音相似,但這個早期的演出比後期在速度的設定上更快、更直率,仔細比較演出時間的差異會發現,1971年的紀念音樂會與1993年汪德指揮北德廣播交響樂團的錄音,時間相差約8分半鐘。這場1971年的布魯克納第八號在2002年由Scribendum唱片公司發行CD,封面與1975年BAFS發行的LP唱片一樣。BAFS是一家由德國化學公司BASF經營的唱片公司,1976年12月31日,BASF在與Polygram談判收購事宜失敗後,終止了音樂部門的業務。除了汪德粉絲外,我想應該很少人去關注過這個版本。 關於汪德的指揮藝術,最常見到評論者的形容是「忠於原譜」,他自己也說過有強烈的慾望將原譜的精神完美地呈現,但只是忠於原譜就能在晚年迎向全盛期嗎?對此,我一直感到很好奇,因為我在汪德的布魯克納錄音中,還是聽到即興的味道,所以,我認為與其說忠於原譜,不如說,汪德是獻身音樂,這點和巴克豪斯很像,巴克豪斯信奉客觀美感的教條,他一生都在練琴,練到沒時間交際應酬,沒時間收學徒。兩人都一樣,一生花了大半的時間在琢磨音樂。

▲1987年《留聲機》雜誌的廣告,當時汪德還不為多數樂迷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位住在瑞士的樂長級指揮家。 汪德存在著某種大師性格,尤其在演奏布魯克納時,表現得最淋漓盡致,他詮釋的布魯克納之所以成功,當然跟事前精細的排練有關,再者是鑽研樂譜後的深思熟慮。汪德對布魯克納版本有一套自己的見解,前文提到汪德聽福特萬格勒現場實況的經驗,他有一次受訪又聊到福特萬格勒,他說戰後的1950年,他曾在科隆聽過福特萬格勒指揮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汪德聽的應該是1950年6月6日,福特萬格勒帶柏林愛樂造訪科隆的演出,上半場是貝多芬第一號交響曲和序曲,下半場是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汪德說,這次聆聽大師的經驗和年少時不太一樣,福特萬格勒帶來一場溫暖豐富的音樂盛宴,只是他演出布魯克納時,為了管弦樂的效果而做了一些更動,他覺得不妥當。據說,汪德為了布魯克納原譜上的疑問,還千里迢迢去維也納研讀作曲家的手稿,當看到手稿如同他所想的時,開心得哈哈大笑。 **堅定的布魯克納主義者** 汪德重視細節,但不會忽略架構,在進行實戰時營造出條理清晰的音響,要讓聽者能很專心欣賞完宏大的全曲,需要有貫穿整部作品的旋律線,要做到這點,構築力必須是強大而傑出。 汪德的布魯克納具有一種貴族式的氣息,他著重發揮內聲部的深沉感,讓樂團發出厚重的音響,這點與同是布魯克納名家的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1915-2005)不一樣,朱里尼是周密、細緻、洗煉,略帶憂鬱氣質,汪德則是樸質、素雅,有一種宗教節慶的感覺。至於即興味,就存在於速度和氣氛的微妙變化。有人說汪德的音樂不感人,但他就是透過一種核心、深沉的音響,讓布魯克納的音樂得到某種程度的淨化,留下一些富有深意、讓人咀嚼的餘韻,很清淡,接受度高,更為耐聽。 汪德擅長的作曲家很多,但布魯克納是其中最特別的。他是一位堅定的布魯克納主義者,對布魯克納音樂的敬業精神,令他對作品的詮釋和樂譜的精通度不斷提升。汪德的布魯克納詮釋不同於前人的演出,由於布魯克納是教堂管風琴演奏者及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他的音樂通常被與宗教做連結,但汪德卻批評將布魯克納音樂宗教化的刻板印象。在最後的訪談中,汪德說他把布魯克納當作是單純的交響曲作曲家。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不演出布魯克納的宗教音樂。 錄完全集錄音後,汪德未再碰觸第一、第二號交響曲,原因是他認為第一號是病態的作品,所以他錄音時特別挑選布魯克納本人晚年修訂的維也納手稿。至於第二號呢,他認為全集裡的錄音已是他最滿意的演出。

▲汪德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合作的布魯克納系列,早年的CD發行也是遊走在RCA和EMI之間。 2002/2003《企鵝唱片指南》年鑑給汪德一次最終的查核,他們認為汪德唯一的一套布魯克納全集,第一號第一樂章在速度轉變的安排上有些問題,第二、三號結構合理,儘管不算是最優秀的版本,但汪德的詮釋是經過深思熟慮。第四號很出色,被評論者特別提及。第五、六號較令人失望,尤其是第六號的詼諧曲。第八號交響曲則節奏流暢,結構精細,是全集中最優秀的演出之一,比指揮家後來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合作的實況版好。第九號幅度莊嚴寬廣,節奏感很明確,演奏相當細膩。綜合來講,這套全集有很多值得推薦之處,除第六號外,汪德對樂曲展現了敏銳的洞察力。錄音地點在Klaus von Bismarck Saal,「與早先的LP相比,21世紀的重新製作帶來了音質方面的改善。」 汪德靠著與科隆廣播交響樂團這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成功吸引樂迷的目光,這套唯一的全集,自然是認識汪德指揮藝術的必備品。打開知名度後,汪德仍持續耕耘布魯克納交響曲。寫過汪德傳記的塞佛特(Wolfgang Seifert)形容汪德是「我們這個時代最不尋常、最獨特的(布魯克納)詮釋者之一。」他在科隆待了28年,鍛鍊出一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從唱片界的遊俠到靠著這套全集站穩了布魯克納詮釋者的角色。1980年代末雖有了錄音合約,汪德反而沒能再誕生另一套全集。接下來他的布魯克納錄音出版變得很凌亂,包括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的錄音,最重要的大概是指揮柏林愛樂的布魯克納錄音。

▲汪德與柏林愛樂的布魯克納交響曲錄音系列,第五號交響曲是首部曲。1997年出版時,唱片封面延續汪德與NDR的實況錄音設計,後來才又改版。 1996年,柏林愛樂在柏林音樂節將畢羅(Hans von Bülow)獎章授予汪德,這獎章是表彰與樂團合作過的傑出指揮家,而這一年,也開啟了汪德與柏林愛樂的布魯克納交響曲錄音系列。第五號交響曲是首部曲,1997年出版時,唱片封面延續汪德與NDR的實況錄音設計,後來才又改版。 **擁有不尋常的節奏感** 投身布魯克納作品繳出亮麗的成績,「勉強」提升了汪德的知名度,當然也增加唱片公司的投資信心,接下來雙方還合作了舒伯特交響曲全集。舒伯特的交響曲和布魯克納的交響曲雷同,經常是主旋律不停的反覆,研究完布魯克納全集,繼續鑽研舒伯特交響曲,汪德繳出了一套中規中矩、極具說服力的錄音。不過,在那個追逐大師的年代,很容易讓人錯過或忽略。 指揮家通常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放慢節奏,但汪德顯得與眾不同,比較他錄於1950年代與1990年代的演出,並沒有太大區別。他有一種不尋常的節奏感,在演出不斷在追尋正確的節奏設置。一位幫汪德及科隆廣播交響樂團錄製舒伯特、布魯克納交響樂全集的調音師說,汪德像節拍器一樣始終如一,即使是錄完兩年後想對某些部分進行重錄修正,汪德的節奏完全沒變,分秒不差。 1982年,汪德接下北德廣播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啟動他名氣大逆轉的晚年生涯。這時候的汪德開始有一連串的錄音計劃,包括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都在接掌北德的初期完成。其中,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完成於1985年到1988年間。英國《企鵝唱片指南》(The Penguin Guide To Recorded Classical Music)對汪德這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相當推崇,認為汪德風格獨特,不譁眾取寵,甚至拿卡拉揚1960年代的全集來比較。 汪德的貝多芬交響曲,確實有不錯的質感,清晰流暢不沉悶,既忠於原譜,也忠於純德國式的詮釋,一氣呵成的第七號交響曲、沉穩內斂的第六號《田園》、充滿躍動感的前兩首交響曲、剛中帶柔的第三號《英雄》、氣勢逼人的第五號《命運》、活力充沛的第四號和第八號交響曲,都令人印象深刻。第九號則是全集的顛峰,搭配平衡感良好、熱情的合唱陣容,汪德用激動人心的結尾為這套全集畫下完美句點。

▲汪德知名的實況版布拉姆斯第一號,排練時間長達11小時。 **驚心動魄的布拉姆斯第一號** 同時期完成的布拉姆斯交響曲也是別具一格,汪德詮釋的布拉姆斯非常直截了當,四首交響曲各自運用了不同的手法,沉穩流暢是整體給人的感覺,從容自然的第一號,平易近人的第二號最迎合這首交響曲的旨趣,第三號則是步伐沉穩、寧靜而莊嚴的終樂章讓人印象深刻。欲言又止的第四號,速度稍快,但作品的悲劇性並沒有因此流失。 汪德在1980年代末這兩套交響曲讓他跨出國際化的步伐,並填補了RCA/BMG在數位時代標準目錄的缺憾,在卡拉揚、伯恩斯坦相繼去世後,汪德作為碩果僅存的大師,他的錄音開始被樂迷關注。1991年,汪德卸下北德廣播交響樂團的重擔後,唱片的錄製量多了,而且都是以實況演出為名。根據英國《留聲機》雜誌(Gramophone)的訪談中,汪德透露唱片發行的模式,他說,唱片公司會針對幾場演出一起錄製,然後將帶子送到他瑞士的家中,只有他認為夠水準的演出,才同意發行,而且不准唱片公司進行剪接。這些實況錄音的現場感,比早先的正規錄音更讓樂迷趨之若鶩 。汪德真正讓我佩服的演出,就出現在這一系列當中。 我真正認識汪德的指揮藝術,應該是發行於1990年的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那是他1989年首次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的實況,唱片封套註明專輯的錄音時間為1月19-21日,按照前述汪德不准剪接的堅持,這張唱片錄音時間多達3天,排練時間長達11小時,成果就是一場非常非常成功的音樂會。 唱片裡只有收錄一首總長約40多分鐘的第一號交響曲,在已經步入後CD時代的當年,算是頗為奢華。我當時是在無意間憑直覺買下它,至今仍非常慶幸自己「慧眼識英雄」。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豪演,即便汪德只留下這張唱片,也足以名垂千史。 汪德最後錄音曲目是布魯克納第四號與舒伯特第五號交響曲。 充滿真實感的最後音樂會 汪德最後錄音曲目是布魯克納第四號與舒伯特第五號交響曲,在這張最後的音樂會中,汪德將最精湛的指揮藝術昇華為深沉的冥想以及優美的抒情詩,在最後的演出攀上最高境界。這裡的布魯克納第四號,音樂的流動是完全自然的,定音鼓、顫音、弦樂的刻畫、撥奏的效果,所有這些枝微末節聽起來都別具意義,汪德以真實感向聽眾說話。表現極為出色。 汪德辭世後,唱片市場所發行的汪德錄音,比他生前更多,甚至有他留存的各種影像記錄,多數是晚年的實況,晚年的汪德因中風有點駝背,也許你會認為,看影像只會盯著一個高齡老人揮動著不是很清晰的手勢指揮樂團,但我看過他一些影像,音樂和他指揮樂團的眼神一樣誠摯,在《我的一生與音樂》這部記錄片裡,收錄汪德指揮舒伯特第九號交響曲《偉大》的演出影像,汪德豐富的肢體語言和臉部表情,完全顛覆我的想像,也難怪在他辭世這麼多年,他的影像出版有增無減。 1979年,汪德在奧托博伊倫本篤會大教堂演出的布魯克納第九交響曲。 除了影像記錄,汪德在廣播公司的檔案也逐漸被解密。Profil唱片公司取得汪德遺孀的同意,就發售一系列汪德的現場實況,其中多數是正規音源首次曝光,而且有還是他客席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SWR時的錄音。其中有一場指揮SWR Symphonieorchester布魯克納第九號錄音相當動人。汪德自己曾說,他永遠無法忘記1979年的這場音樂會。當時他與SWR Symphonieorchester在奧托博伊倫本篤會大教堂演出布魯克納的第九交響曲。教堂裡有3800多人,這些聽眾讓給汪德留下深刻印象,「這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好像我們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裡演出。」當這首交響曲走到盡頭的那一刻,仍沒有任何音符以外的聲音。聽眾坐在那裡,彷彿被音樂迷住了。接著鐘聲響起,但他們仍沒有離開。當地報紙後來報導說,他們在那兒整整靜默了十分鐘。 後記 寫這篇文章,尋找資料和聆聽唱片的過程,讓我重新認識汪德,也少了一些先前誤解,頗有收穫。我承認過去對汪德過度化約,認為他是「大器晚成」,其實汪德絕非因為巨匠年代的結束才竄紅,他有他的實力,這個實力越到高齡越堅實,從而打造出越陳越香的唱片,讓去世後,仍有樂迷爭相收藏他的錄音。但我心中還是有些疑惑,他真的討厭錄音嗎?其實我不覺得是這樣。此外,我聽過最棒、最熱情、最宏偉的汪德錄音,都有著即興的成份,絕非呆板的原譜教條主義者能呈現出來的音樂,怎麼老是有人說他忠於原譜?這個時代已經有成堆氾濫的原典主義追隨者,但汪德的詮釋在我眼裡,絕對不屬於這種過度客觀的風格,與其說汪德是忠於原譜的倡導者,不如說他是獻身音樂的樸實信徒,但作為指揮,汪德仍堅信音樂的獨創性。 最後,我想以年輕時的汪德的受訪來結束本文。當時他被記者問到如何詮釋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是會更像托斯卡尼尼?或福特萬格勒?汪德很酷地說:像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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