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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齡92歲的海汀克(Bernard Haitink)去世了,距離他在指揮台上退休僅短短2年。資深的樂迷都認識海汀克,聽過他的音樂會,買過他的唱片,但又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海汀克的音樂特質? 「我是個笨拙的人,對自己面前出現的新事物理解得很慢,吸收得也很慢。要做出自己的一點判斷-總還要嘗試一下。……我不相信突如其來的靈感。」這是1987年海汀克接受法國《音叉》雜誌(Disapason)專訪時的談話,他完全不是明星指揮的典型,反而是站在浮誇的對立面,一個堅實謙遜的專業指揮者,擁有數十年來在指揮台上發展起來的紮實功夫,「外貌謙遜內在卻充滿自信,羞澀卻不難接近」。 沒有明星光環的海汀克,在同輩中是異數,也因為如此,海汀克很少有鐵桿子樂迷,至少我從沒聽過有哪位同好自稱是海汀克粉絲,頂多只是聽過或喜愛他的某張唱片。1990年代台灣的《音樂月刊》版本比較大會,在眾多名曲的擂臺賽中,幾乎沒有樂評談到海汀克這個名字,僅有在蕭士塔高維契第五號交響曲這部作品被提及: *「他完全抓住音樂的呼吸起伏,而且非常自然。」* *「海汀克在慢慢推展樂曲時,他的分句很有想像力,讓我們聽到更大的起承轉合,也就是他故事講得更細膩、更精采。」* 這些形容和我近年重新認識的海汀克有某方面的交集。 我以前也認為海汀克的商業唱片很無趣,對他充滿平庸、缺乏個性等刻板印象。但這一、兩年熱衷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後,很用心聽了幾遍他錄製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以前的印象才逐漸改變。 以布魯克納為例,海汀克絕不是那種只會照著樂譜打節拍的指揮,在布魯克納的世界裡,他把音樂帶出該有的味道。明明自認忠於樂譜,當作品的僕人,海汀克所呈現的音樂卻有難以言喻的性格,乍看下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詮釋,卻不知不覺會被他音樂中的隱藏魅力所吸引。「慎重『培育而成』的正統音樂所具有的強烈說服力」我覺得這段敘述對描繪海汀克的指揮魅力極為貼切。 海汀克是小提琴家,也是雙簧管樂手,曾在樂團擔任這兩種樂器的演奏者,1954年7月19日,首次登台指揮荷蘭廣播聯合樂團(Netherlands Radio Union Orchestra,即荷蘭廣播愛樂的前身)上演他的第一場音樂會,隔年被任命為第二指揮,1957年被提拔為首席指揮,那年他才27歲。 在貝努姆(Eduard van Beinum)之前,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接下來的段落以Concertgebouw簡稱)由第二任常任指揮孟格堡(Willem Mengelberg)君臨天下,在他嚴格的排練下將樂團帶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成為歐洲強大的音樂勁旅。二戰後,親納粹的孟格堡被逐出樂團,流亡瑞士。貝努姆成為繼任者,他是與孟格堡那種極端浪漫手法完全相反的新古典主義者,樂團開始走向全新的風格。 海汀克與Concertgebouw的首演是在1956年11月7日,當時他代替因病無法上場的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指揮凱魯畢尼的《安魂彌撒》。1959年,樂團掌舵者貝努姆猝逝,海汀克被拔擢為後繼者,但外界這位年輕人的實力有些質疑,因此樂團方面找來德國資深指揮家約夫姆(Eugen Jochum)幫忙,於是一段異常的雙頭體制運行了一段時間,直到1963年海汀克才成為實質的樂團舵手。

▲1969年5月,一群人在Concertgebouw的衣帽間臨時搭建的錄音室裡,聆聽布魯克納第二號交響曲的錄音。在Bernard Haitink右手邊是荷蘭克勞斯親王(H.R.H. Prince Claus)。 海汀克掌權後,約夫姆繼續擔任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的客席,他仍經常在阿姆斯特丹演出布魯克納。這意味著樂團可能必須接受兩個完全不同詮釋模式的布魯克納專家。海汀克對布魯克納交響曲的觀點符合貝努姆那種客觀、踏實的形式,而約夫姆則是更為浪漫抒情。特別是引人注目的rubato和節拍方面擁有更大的自由度,約夫姆獨特的布魯克納見解,來自他信仰中的DNA,這讓他非常接近布魯克納試圖傳達的宗教情懷。而他為樂團建立的布魯克納演奏傳統,多少也影響了海汀克。 如果說孟格堡確立了Concertgebouw演奏馬勒作品的權威,貝努姆和約夫姆則帶來演出布魯克納交響曲的優異傳統。海汀克接手樂團後,成了兩位作曲家的集大成者,一生都在他們的交響曲上拼博,Concertgebouw的第一套布魯克納、馬勒交響曲全集,都出自海汀克之手。

▲Concertgebouw的第一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出自海汀克之手。 在荷蘭境外,海汀克從1967到1979年身兼倫敦愛樂樂團的首席指揮,當時的他就這樣不斷往返阿姆斯特丹與倫敦之間,藉此強化自己的行動力。由於要同時掌握兩個都市的音樂生活差異,以及這兩個不同性質樂團的特徵,海汀克需要某種程度的適應與心態轉換。 海汀克在接受英國《留聲機》雜誌訪問時提到,倫敦的團員可以立刻投入作品的排練,阿姆斯特丹的音樂家們理解與熟悉作品就需花費較長時間,但最後他們對作品的認識更為深刻。因此在阿姆斯特丹,同一部作品可以反覆演出多次,以求更完美的成果。倫敦方面對同一部作品在下一場音樂會仍被採用的情形相對少見。就兩地的音響而言,倫敦愛樂的銅管很強,Concertgebouw則是帶有德國式的厚重感。「不管是阿姆斯特丹或倫敦,我沒想到自己的指揮方式會產生那麼大的變化。」 1978至1988年,海汀克還擔任格萊德邦歌劇節(Glyndebourne Festival Opera)的音樂總監,格萊德邦是個可以精心準備與徹底排練的小型歌劇院,對海汀克而言如魚得水。 談到排練,海汀克與前輩孟格堡不同,他不做沒完沒了的演出前練習,排練極少超過3小時,不過,有時候因欠缺明確的說明,團員往往在音樂會開演前都還搞不清楚指揮的標準在哪? 1980年代初,為抗議荷蘭政府削減樂團的補助,海汀克威脅要辭去Concertgebouw的要職,後來風波平息,海汀克一直待到1988年,那年,Concertgebouw迎來創立100周年,選在這契機,海汀克辭去首席一職,由後繼者義大利籍的夏伊(Riccardo Chailly)接任。經歷人事的搬風,就有日本音樂評論者感嘆,夏伊時代掌權下的Concertgebouw,傳統的聲音消失,再也回不去了。 1987至2002年,海汀克擔任皇家歌劇院的音樂總監,在那裡,他獲得掌聲也受到批評。2001年,辛諾波里(Giuseppe Sinopoli)猝逝,海汀克在隔年接掌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原本合約簽到2006年,但海汀克與樂團行政總監Gerd Uecke因繼任人選的議題上發生爭執,提前在2004年辭職走人。不知道是否是這些紛紛擾擾,我聆聽海汀克在德勒斯登的布魯克納,總覺得欠缺了什麼。 2006,芝加哥交響樂團有意延攬海汀克,但他以年齡為由婉拒,關於芝加哥的合同,海汀克曾告訴《衛報》記者:「每個指揮,包括我在內,都有賞味期限(sell-by date)」也許指揮在美國團的地位,以及排練次數的死板規定,都不對他的胃口。2010年6月,海汀克以一系列完整的貝多芬交響曲音樂會結束他在芝加哥的指揮生涯。

▲海汀克與芝加哥交響樂團留下的布魯克納第七號錄音,具美感中帶有溫柔。 海汀克在芝加哥留下的音樂會傳奇究竟如何?我聽過他與樂團唯一的布魯克納第七號(商業錄音),給我的感覺是帶有美感又有一點溫柔的布魯克納,與印象中的美國團不太一樣。 1995至2004年,海汀克客席過波士頓交響樂團,客席指揮時,他從不想改變樂團以適應自己的理想。「我希望讓一個樂團發揮最佳水準,但前提是它得保持自己的性格。」海汀克對於大本營音效不好的樂團幾乎沒興趣,這就是為什麼他很少出現在費城、紐約的原因。他也不喜歡戶外的音樂會,只有在波士頓交響樂團管理層的鼓勵下才出現在檀格塢音樂節(Tanglewood Music Festival)。總而言之,海汀克很想要一個擁有很棒音樂廳的樂團,就像他在波士頓和阿姆斯特丹一樣。 客席生涯裡,海汀克還在法國國家管弦樂團和倫敦交響樂團(LSO)的指揮台上亮相。2000年代初,海汀克與倫敦交響樂團為樂團自家的LSO唱片公司錄製了完整的貝多芬和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引起若干迴響。當時他已77歲,詮釋上沒有太大轉變,但也許這套新的布拉姆斯全集更具深度和內涵。至於與法國團的合作,近年也陸續有廣播錄音釋出,成為記錄海汀克與法國音樂家合作的珍貴實例。 無論指揮家是否真的隨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好,優秀的人總是能在年輕時就能有出色的錄音。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是這樣,海汀克也屬於這類。早年的海汀克是「全集狂」,他完成艾爾加、舒曼、蕭士塔高維契、柴可夫斯基、布魯克納、布拉姆斯、貝多芬、馬勒等作曲家的交響曲全集,後來Philips還集結成交響曲套裝。英國馬勒學者德里克.庫克(Deryck Cooke)就曾讚賞海汀克的布拉姆斯「每一部交響曲的整體效果是美輪美奐,臻於上乘」。 這些唱片目錄上必備的交響樂曲目,海汀克為Philips貢獻了大半,其中以貝多芬錄了最多次,據說,他為了指揮貝多芬,仔細研究過貝多芬的樂譜,讀過關於貝多芬的書,還專程到維也納看第三號交響曲的原版手稿。 1974到1976年間,身兼倫敦愛樂要職的海汀克,與樂團錄下他第一套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當時的他選擇倫敦愛樂,而不是Concertgebouw來傳達他對貝多芬的第一份想法,這點頗耐人尋味。這套全集完成後,剛好搭上貝多芬逝世150周年的紀念列車,可惜在同時期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蕭提(Sir Georg Solti)等名家錄音的激烈競爭下,海汀克樸實的演出在市場上完全沒有優勢,很快就絕版,這套全集成為海汀克被埋沒的錄音之一。其實,當時40多歲的海汀克在這套全集裡充滿熱情與創意,與後來與Concertgebouw重新錄製的全集那種正統自居的格局有些不同。展現海汀克想在貝多芬演出上,以更大膽的詮釋取得突破的野心。 海汀克與Concertgebouw的第二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是為了紀念樂團創立100周年而製作。錄於1985到1987年間的這套全集,時序正好與海汀克的卸任重疊,海汀克顯然更深思熟慮,音樂典雅且更沉著且厚重。不過,我還沒看過有樂迷或樂評把這套全集列為常備的貝多芬全集。 比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更值得關注的是海汀克錄製的唯一一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海汀克對布魯克納交響曲的全面性檢視,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阿姆斯特丹音樂會堂,這是19世紀最偉大的文化聖殿之一,它從戰後歐洲的復甦精神,和荷蘭的新經濟成長中汲取力量,推動了荷蘭電子巨頭Philips及其同名唱片公司,也讓海汀克決定錄製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這套全集充分體現海汀克的藝術遠見,以及Philips唱片公司高層們的自信。1963年9月,海汀克的布魯克納之旅始於Concertgebouw大廳,並由錄音團隊先建構了理想的麥克風佈置,在整套全集中都要重複採用這套模式,讓所有錄音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在音色上產生差異。 這套布魯克納全集保有很純正的古典風範,端莊典雅、從容不迫,海汀克的詮釋有強烈的建築美,對音樂文本的理解如同他指揮出來的一樣正確,對細節的把握也相當精緻、細膩,對宗教氣息則只有點到為止,因此少了約夫姆那種神秘感。全集中的第一、二號很出色,第一號速度既無誇張,也不做作,節奏舒緩到令人拍案叫絕,那種自然而然的敘事手法與阿巴多早年指揮的第一號所追逐的義大利式熱情不一樣。第二號同樣是冷靜、正統的創作,與史坦恩(Horst Stein)指揮維也納愛樂那種抒情性的手法大異其趣。至於全集裡的第0號,是我接觸這首交響曲的開始,海汀克慎重設計出來的音樂結構,引領我認識布魯克納這部被忽視的傑作。 1980年代中期,海汀克與維也納愛樂原本計劃為Philips唱片公司再次錄製完整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如果不是海汀克與任職長達20多年的Concertgebouw劃上休止符的話,我們或許還聽不到他與維也納愛樂的布魯克納。這系列以1985年錄製的布魯克納第四號交響曲揭開序幕,在當時備受外界關注。可惜,最後這項錄音計劃在完成了四首交響曲及Te Deum後中斷,原因不明,大概與市場的賣相有很大關係。 這系列裡的第三號交響曲採用1877年的版本,在當時是一大亮點。英國《留聲機》雜誌對這個宏偉壯麗的錄音讚譽有加,說海汀克是大膽且真誠的布魯克納詮釋者,而維也納愛樂的銅管部隊,在充滿爭議的終樂章表現出色。 2009年,海汀克迎來80歲生日,Philips唱片公司幫他發行7CD的紀念小套裝,回顧並精選出他在Philips、Decca五十多年來的龐大錄音。布魯克納部分挑的就是指揮維也納愛樂的第三號,我覺得選得很不錯,這演出絕對可當他的代表作。海汀克似乎鍾愛1877年的版本,除了早期與大會堂管弦樂團的錄音外,後來他都採用這個版本演出。而穩定、節制,出色的動態控制,是海汀克指揮第三號的特色,聽他的演出,不會出現突如其來的戲劇化,平實中卻有一股無形的吸引力。 同樣未完成的全集情形也發生在與Concertgebouw的合作計劃,1978年海汀克重啟與Concertgebouw的布魯克納新錄音,這項計劃最後僅完成第七、八、九號三首,而且在1981年11月第九號交響曲完成後劃下句點。這批再錄音的特點是節奏較緩慢,以第九號為例,新版的總時間與全集版等等差了3分鐘。

▲1978年重新錄製的布魯克納第七號,很容易被當成全集的一部分。 錄於1978年10月的第七號,在日本發行CD時,側標寫著:「一音一符都有著深刻的感覺。」這項的形容相當符合海汀克的音樂特徵,而這次的錄音比全集版本更具探索性,Concertgebouw的音域寬廣,但每個聲部都奇妙地融合。 海汀克不喜歡超過作品本身的華美表現,他反行其道強調作品本身的古典特質,他的音樂是花費時間與心力仔細推敲出來,不斷聆聽不會讓人覺得厭倦或煩膩。他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就是個例證。 1988年,海汀克離開Concertgebouw時,曾感嘆指揮布魯克納作品的機會相對減少,主要原因是良好的布魯克納演奏場地難尋。此去,海汀克再也沒有新的布魯克納全集現身。

▲海汀克與Concertgebouw重啟的布魯克納系列,在1981年11月的第九號交響曲完成後劃下句點。 1962到1971年,海汀克與Concertgebouw錄了唯一一套馬勒交響曲全集,這套全集緊接著布魯克納完成,但他最知名的馬勒錄音並非這套正式錄製的全集,而是1977年到1987年間在聖誕音樂節的實況。這一系列實況剛好處於第一套全集以及搭配柏林愛樂另一系列的錄製之間,其中,1987年的第九號是海汀克在Concertgebouw任內最後一季的演出,也是他在聖誕音樂會的最終章。這套缺了第八號及《大地之歌》的「全集」,一度由荷蘭Philips發行CD,受到馬勒迷的熱烈迴響,是個更為平衡、充實的馬勒詮釋。德里克.庫克就指出,海汀克的馬勒第九號即便在眾大師面前,仍經得起比較和考驗。 海汀克指揮柏林愛樂的馬勒系列,同樣未完成。整個系列在1987年啟動,當時唱片界正處於馬勒風潮,同時間,海汀克除了與維也納愛樂的布魯克納交響曲錄音外,還錄製了華格納的《尼貝龍指環》全曲。可惜整個馬勒錄音計劃在1992年完成第七號後就嘎然而止。這套未完成的馬勒交響曲全集,遺留著卡拉揚統治時期的音色,在某種意義上記錄了柏林愛樂最美好的時代。 海汀克曾說,以指揮家的立場來看,不能常常指揮馬勒,一個樂季頂多安排個一兩首馬勒的交響曲就很多了。因為馬勒的音樂有時候非常親密,有時候卻又突然爆出很嚴重的痛苦,造成指揮家趨向一種精神分裂的危險,如果常常指揮馬勒,他的整個精力會被耗盡,成為很虛無的人。他甚至以「含有毒素的快感」來形容馬勒的音樂,若培育毒素和快感的過程稍有閃失,很容易被對方完全拉過去。因此在風靡華美風格的年代,錄製著樸素的馬勒,海汀克此舉不但大膽,也可能是為了自保。 據說,海汀克會想錄製蕭士塔高維契交響曲是受到孔德拉辛(Kirill Kondrashin)的啟發,他在Decca唱片公司企劃下誕生了全集,並在錄音史上取得一席之地。這套全集動用兩個樂團:Concertgebouw及倫敦愛樂,花了7年時間完成。《企鵝唱片指南》給這套全集很高的評價,稱讚演出敏銳且多愁善感,無論從藝術角度或聲音質量方面都無懈可擊。尤其海汀克的結構控制,伴隨冷靜而嚴謹的風格,令人難忘。 另外,我引述一段《音樂月刊》的版本比較裡的評論,評論中提到海汀克的蕭士塔高維契第五號帶有西歐貴族氣質。「把(作曲家)所有怨恨、激憤的雜質過濾,只剩下精純的旋律、和聲和配器。」「所以很多英國人喜歡他的詮釋,認為在聽過眾多俄羅斯版本後再聽海汀克,彷彿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感覺。」如果把上述說法裡的「蕭士塔高維契」去掉,換上「柴可夫斯基」,我相信也一體適用,這就是海汀克,他希望讓人領略音樂本質之美。 除了交響樂的征戰外,海汀克也是一位出色的伴奏者,他曾經幫阿勞(Claudio Arrau)、布蘭德爾(Alfred Brendel)、普萊亞(Murray Perahia)、席夫(András Schiff)等人伴奏過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全集,在前兩位的版本裡,海汀克是一位慎重、忠實的陪襯者,到了培萊亞的錄音,他才發現突破點,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彈性,為鋼琴家建立豐富莊嚴的雄偉殿堂。 此外,我印象最深刻的海汀克協奏錄音,是他與Herman Krebbers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這個與眾不同的版本,曾獲《企鵝唱片指南》3星帶花的最高評價。Herman Krebbers甜美纖細的琴音,搭配海汀克和Concertgebouw的巧妙伴奏,相當動聽。後來,他再與謝霖(Henryk Szeryng)的合作,就顯得較為內斂。 海汀克的歌劇錄音不如他的管弦樂唱片多,從莫札特、貝多芬、威爾第、華格納、理查史特勞斯到布列頓,觸及的層面還算廣,連布列頓複雜的歌劇《彼得.葛萊姆》,海汀克也能輕鬆駕馭,EMI團隊的神奇錄音讓這套唱片中音樂的明暗層次變化萬千。此外,海汀克錄製的莫札特《魔笛》也很受推崇,這套歌劇唱片可領略到海汀克清晰、穩健的思路,尤其是掌握節奏的功夫了得,一字一句的輕重緩急都經過精心安排。儘管海汀克在歌劇界有不少佳作,可惜,在名盤如林的唱片界,海汀克為數不多的歌劇錄音被留下的記憶點很有限。 海汀克在2004年的一篇文章中表示,他將不再指揮歌劇,但在2007年卻破例在蘇黎世演出3場華格納的《帕西法爾》。6月又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Théâtre des Champs-Elysées)指揮了5場德布西的《佩利亞與梅麗桑》。他也曾公開表示,不打算再次在柯芬園的皇家歌劇院演出。卻又在2007年底重返皇家歌劇院。上述提到的歌劇演出,蘇黎世的《帕西法爾》有錄影留存,2008年DG曾發行DVD,只是關注的樂迷不多。 離開主流唱片公司後的海汀克,晚年是唱片界的遊俠,遊走於獨立廠牌之間,並成了布魯克納全集的最佳救援者,在柏林愛樂自己發行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裡,海汀克包辦了第四、第五號。在BR Klassik推出的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版布魯克納全集中,海汀克同樣扮演重要角色,囊括了第五號、第六號兩個錄音。此外,在許多獨立廠牌發行的布魯克納唱片,都有海汀克的身影。

▲海汀克在荷蘭故鄉的告別音樂會上演布魯克納第七號。 2019年6月,海地克在接受《荷蘭每日報》(De Volkskrant)的訪問中表示,他指揮生涯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將於2019年9月登場,等於正式宣告退休。那年的6月19日,海汀克回到故鄉,與他職業生涯初期的夥伴——荷蘭廣播愛樂再次攜手,海汀克選擇了對他而言帶著特別情感的第七號交響曲謝幕(這年,海汀克場場的最後告別演出,幾乎都指揮布魯克納第七號),這張唱片聽起來非常溫暖,像是指揮家張開雙手深深地擁抱聆聽者,荷蘭廣播愛樂潔淨、柔軟的獨特音色,讓人印象深刻。 我第一次聽這張唱片前,先欣賞了Christian Thielemann的布魯克納第四號新錄音,接續才聽海汀克這場演出,雖然是不同作品,但氣度上真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這是一位老爺爺用長者的語調訴說他鍾愛的長篇故事,一場極其動人的告別秀。 鋼琴家席夫悼念海汀克時,點出他的音樂特點「對所有作曲家有著永不滿足的好奇心」,我認為「在他那乍看起來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音樂中,卻有著使人們不知不覺就被其吸引住的魅力」這樣的描述更為貼近我心目中的海汀克形象。 「指揮並不神秘,它只不過是一種工作,一種有特點的職業。」海汀克數十年如一日在指揮崗位上推敲、探索音樂作品的本質,以相當慎重的態度去接觸音樂作品,有時被認為是一種笨拙的表現,或被誤解為缺乏個性,但從海汀克創造的音樂中,確實能感受到他的踏實與真誠。在指揮生涯裡,海汀克的詮釋手法或許沒有很大變化,他指揮過眾多樂團,留下龐大的錄音(據說商業唱片超過450張),唯一可判斷這些不同年代重複版本的方式,大概就是音色。 質樸歸真、不假雕琢是海汀克音樂的本質,也是他帶給樂迷永恆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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