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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你需要海頓模式

【明樂集】你需要海頓模式

在秋夏交替的時節,身心常感疲憊,不禁渴望進入一種低耗能的「海頓模式」(Haydn mode),暫得片刻休憩。

在2009年,為紀念海頓逝世200周年,一場對他的音樂的熱潮曾經席捲古典樂界。如今,十五年已過,海頓的地位依舊尷尬,處在不上不下的結界。他的龐大作品,大多數樂迷只是耳聞過或尊敬。他雖然未能像莫札特或貝多芬般引發狂熱的崇拜,對我而言,卻擁有一種無法割捨的持續力 (staying power)。

我將依序推薦一些必備的唱片,讓你在想進入海頓模式時,獲得最佳的音樂補給。

一、

首先,我們來談談獨奏類的鋼琴奏鳴曲。

提到海頓的鋼琴奏鳴曲,古典音樂愛好者或許會立即聯想到Brendel、Schiff,甚至是Buchbinder、Richter、Gould的錄音版本。這些版本中確實不乏引人入勝的詮釋。然而,對我個人而言,直到聽過Walter Olbertz的全集,才真正開始重新審視海頓那被固定下來的古板形象,以及他在音樂史上的位置。

Walter Olbertz究竟是何許人也?這位前東德鋼琴家,以其在Eterna/Berlin Classics廠牌的錄音而聞名,並經常與Karl Suske和Peter Schreier等音樂家合作。

有些人或許會認為,海頓的音樂過於淡泊、過於枯燥,若不賦予它些許美感、力度、刺激或哲理,便難以下嚥。然而,Olbertz的演奏帶給我的啟示是:海頓雖然比CPE Bach之外的巴哈後裔更加「有趣」,卻缺乏莫札特旋律中的甜美、時而奔放出的悲劇精神,也無法與貝多芬那種戲劇張力與辯證性相比。

然而,Olbertz同時證明了:海頓只需成為他自己,就已足夠。

表面上看似「貧瘠」的海頓,實則在跨越洛可可與古典時期的兩種語言中,展現出健朗的自信。他的音樂精緻細膩、結構嚴謹,不事張揚,卻帶來一種如安居家室般的親密感。透過Olbertz那淡然入裏的詮釋,海頓如同老子所說的「道之出言,淡兮其無味」,恰如其分地為我們提供了一張令人舒適安心的座椅。

你不必因為我的文字,而急著去尋找這套唱片。如果你更偏愛那些味道濃郁、速度變化更大,或富有理型思考的海頓演繹,那麼Richter或Brendel可能更合乎你的口味。然而,我忍不住要要野人獻曝,分享Olbertz 所開啟的不同視野。

建議你優先聆聽第54號G大調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天真的快板》(Allegro Innocente)。在進入第二主題時的那股憂鬱情感,讓人不禁聯想到舒伯特的跳躍思維。此外,還有第62號降E大調奏鳴曲的交響化織體,其中隱藏著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的原初雄辯力,但它的表達更為直觀,不依賴極端對比的樂思來達成。

這樣的琴音,遇上期待爽颯秋日的心情,淺嚐可醒情志。

二、

當心裏渴望素淡的音樂時,我會想到這張收錄了三首海頓鋼琴協奏曲的Naxos唱片。

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固然是名副其實的經典,但有時卻顯得過於甜美、花俏,甚至「多話絮語」。而在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中,對我來說最具莫名吸引力的,反而是那首最早完成、最接近海頓風格的第二號。

當我們的耳朵被主流浪漫主義的浮誇語彙、和時而病態的表現美學所制約後,再回到海頓的世界,就如同經歷了一場雨後的洗禮。那種清明的感覺,恰似獨自騎著單車,迎面拂來的第一縷春風。

切勿低估Cologne Chamber Orchestra的實力,它是一支經過創始指揮Abendroth與Klemperer悉心調教的老牌樂團。錄音時,指揮Helmut Müller-Brühl已帶領此團長達44年之久,他那不慍不火的詮釋中,展現出一種低調而尊貴的氣度。來自德國漢堡的鋼琴家Sebastian Knauer,在錄製此專輯時尚未滿四十歲,卻已經為Berlin Classics、Virgin、DG等多家廠牌灌錄過多張專輯,並且曾經指揮過Hamburg Philharmonic演出全本莫札特鋼琴協奏曲。

在這張唱片裏,特別推薦海頓熟成語彙的D大調鋼琴協奏曲。其第一樂章的Vivace充滿了層層的樂念堆進、鮮活的朝氣,而慢板樂章,則蘊藏著雲淡風輕的沉思。最後樂章的匈牙利輪旋曲,在不過度強加彈性速度的情況下,帶出了勢不可擋的運動感。

邊聽這張唱片邊想,過於健康直觀的音樂與詮釋 (sober and healthy music),可能不見容於這個情緒過剩、眾聲喧囂不已的時代吧!

三、

接下來,如何在海頓繁多的交響曲中,找到合適的起點?

你的海頓交響曲印象,是否仍停留在Dorati/Decca廠或Adam Fischer/Nimbus廠的那兩套大型全集?前者得益於笛卡錄音的加持,與企鵝指南三星帶花的光環,;後者則在古樂風潮的影響下展現出俐落的風格。這兩位匈牙利指揮家分別領導著匈牙利愛樂與奧匈海頓交響樂團,為這些全集注入了獨特的民族色彩。

然而,如果要我推薦一個入門的選擇,我會偏愛這套更具正統德國樣式的詮釋——由Haenchen指揮CPE Bach Chamber Orchestra錄製的海頓標題交響曲合集(6CD)。

我的理由很簡單:Dorati的詮釋有時力道過猛,慢板又顯得過於粘滯;而Adam Fischer在某些1980年代末的Nimbus錄音中,殘響過重,嚴重影響了樂團肌理的清晰度。對於不熟海頓交響曲的聽眾,我也不會優先推薦Antonini與Basel Chamber Orchestra疾風勁草般的古樂器版本。

出生並受教於德勒斯登的指揮Hartmut Haenchen,是18世紀德奧音樂的專家。他仔細考據了海頓在Eszterháza宮廷的交響曲實際演出編制,採用了小編制的樂團(後期交響曲稍微增加了人數)。這些錄音雖然使用現代樂器,但Haenchen少用顫音,肌理透明,樂團的默契合奏固若金湯,articulation純淨而精準,再加上Berlin Classics中性忠實的錄音風格,使得我們能夠安穩地欣賞海頓在古典交響曲式中的多元實驗性,以及他逐漸繁複對位的風格轉變。

你可以搶先聆賞兩首獨具創意的交響曲:第59號《火焰》(Feuer/Fire),以急板開場,佈置著不可預測的篇章;還有升F小調交響曲《告別》(Abschied/Farewell),哀愁感背後的狂氣,與莫札特的第25號有得一比。

這套唱片的另一大優點在於,與其盲目購買一套超過百首的海頓交響曲全集,最後卻可能只聽了幾張,不如從一套易於消化的標題交響曲入手,逐步親近海頓的音樂世界。

Haenchen的指揮風格,與前面提到的Olbertz詮釋的海頓鋼琴奏鳴曲有些神似。這種直接、不過度工計、帶有「淡泊凜正」氣質的詮釋,或許不適合偏好重口味的聽眾。但就像極上的白米飯,愈咀嚼愈能嚐到隱藏其中不散的芳香。

這種詮釋風格,低調而華美,梳理了句法與和聲上的精巧平衡,我個人認為最能體現海頓的雍容大度精神,獻給那些願意拋開成見、重新發現海頓魅力的樂迷。

四、

進入本文的最後壓軸,我們來探討一下海頓的「早期風格」(early style)這個話題。

對於「早期風格」,許多樂迷往往存在一種迷思,認為「晚期作品」必然是成熟睿智、精神昇華之作,而早期作品則不過是學徒時期的青澀宣言,似乎難登大雅之堂。然而,這樣的觀點是否過於簡單化了?1955年Glenn Gould錄製的《郭德堡變奏曲》,真的比1981年的版本遜色嗎?如果進行一場盲聽測試,誰又能保證貝多芬第七號鋼琴奏鳴曲的慢板不會被誤以為是出自他後期的作品?再說,Karajan在1950年代為EMI錄製的單聲道貝多芬交響曲,深刻的詮釋難道就不及他1980年末期的柏林愛樂版本?

這些例子提醒了我們,在音樂藝術裏,早期和晚期的真實價值,未必如表面那般分明。海頓的早期風格,值得我們細細去玩味。

以海頓為例,他的弦樂四重奏作品中,越是早期的作品,越能展現出強烈的原創精神。早從Op.20開始,他已經巧妙地運用了各種實驗性的技法與意想不到的創新設計。

至於交響曲,雖說晚期倫敦交響曲系列是海頓成名後的巔峰之作,但其中有些作品為了迎合倫敦樂界的品味,或多或少做了妥協。相較之下,他的狂飆時期交響曲,甚至是更早期的作品,反而更能讓我們看到海頓在曲式上的自由探索與實驗精神,彷彿處處挑戰當時聽眾對形式慣例(formal conventions)的預期。比如說,他最早期的第三號交響曲,竟然選擇用賦格來作為終曲,這在當時是相當大膽的創舉。

日本TDK旗下的Arte Dell'Arco副廠專門為鈴木秀美及他成立的Orchestra Libera Classica(古典自由樂團)發行了一系列現場錄音。鈴木秀美之前創立的Bach Collegium Japan專注巴赫的時代,而OLC這支樂團的重心更集中於巴洛克時期至古典主義前後的音樂,如海頓、CPE Bach,以及Boccherini同時代的作曲家。從封面美學來看,全系列專輯都以花卉藝術照為基調,與這些古典主義曲目中隱藏的創新精神相得益彰,毫無違和感。

以1764年創作的海頓第22號交響曲《哲學家》為例,這個標題與作品本身的音樂思想並無直接關聯,可能是指涉同年在維也納上演的戲劇《英國的哲學家》而得名。

這部作品在編制上也頗具特色,首次移除了雙簧管,取而代之的是音色更加低沉的英國管。首樂章為「完全不進入快板」的Adagio,開頭便讓人耳目一新:通常擔任主旋律的弦樂,此處卻退居為伴奏,持續在加弱音器的低音弦上演奏八分音符。法國號則成為焦點,綿延的聖詠主題以強勢的姿態貫穿整個樂章,宛如一種信號穿透人心!直到樂章結束,弦樂部雖然承接了旋律,但基本上只是提供低音和聲的節奏襯托。

與肅穆但欠缺古典奏鳴曲式感的第一樂章相比,第二樂章則直入急板Presto。仔細一瞧,這部交響曲的結構比想像更為錯綜複雜,最後樂章竟然再次插入一個Presto,營造出一種失去平衡的戲劇張力。即使在看似輕盈的小步舞曲樂章,海頓也不忘加入暗藏玄機的巧思——旋律的素材與首樂章的法國號主題似曾相識,配器方面則將英國管與法國號的聲部前後交錯,為這個樂章增添了一層更加深邃的色彩。

音樂詮釋時,演奏家是否常會因作品時期而對號入座,是否不自覺被「早期風格」的框架所束縛?在處理作曲家的晚期作品時,是否強迫靈魂的深層探索,妄想某種預知死亡的陰影?而面對早期作品,是否便想當然爾,輕易選擇清純天真的「輕風格」,甚至帶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態度?

鈴木秀美與他所領導的Orchestra Libera Classica的演奏,勇敢地正視了作品的內在設計,全力呈現了這首早期交響曲中的古怪與俏皮。多虧如此耳目一新的詮釋,讓海頓也能年少輕狂,得以改寫他沉悶的「老爹形象」。

青春,不只是長得出稚嫩的青芽。晚年,也可能再無新意,走向腐朽的窮途末路。

當我們慢慢走進海頓時,會發現他不但是一位不過度沈溺於哲思的智者,更是陪我們共度悠然時光的朋友。透過對的錄音,啟動海頓模式,我們就能看見一種獨特的和諧,同時感受到清新的活力與「曾經滄海」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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