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樂集】為馬勒看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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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來回聆聽馬勒(Gustav Mahler)的交響曲,究竟那裡有著什麼,讓我們持續感到震顫?這是一個被無數馬勒迷、樂評人、音樂學者反覆咀嚼的問題。傳統音樂分析,往往拿著解剖刀,試圖追溯某個動機的變形,或在總譜上推敲呈示部、發展部與再現部的界線。然而,曾被馬勒中突如其來的崩塌、或「荒誕行進」的進行曲深深打動的人,都會明白,將音樂視為封閉系統的純形式分析,在馬勒的前面,總是顯得捉襟見肘。哲...
站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來回聆聽馬勒(Gustav Mahler)的交響曲,究竟那裡有著什麼,讓我們持續感到震顫?
這是一個被無數馬勒迷、樂評人、音樂學者反覆咀嚼的問題。
傳統音樂分析,往往拿著解剖刀,試圖追溯某個動機的變形,或在總譜上推敲呈示部、發展部與再現部的界線。
然而,曾被馬勒中突如其來的崩塌、或「荒誕行進」的進行曲深深打動的人,都會明白,將音樂視為封閉系統的純形式分析,在馬勒的前面,總是顯得捉襟見肘。
哲學家/音樂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在1960年出版的《馬勒:音樂的觀相術》(Mahler: A Musical Physiognomy)中,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何謂「音樂上的觀相術」?探討馬勒裡無法被傳統理論歸類的特質時,他給出了這段論述:
「**在他的作品中,頑強地殘存著一種無法單純用[作曲]程序或情緒來解釋的純粹音樂沉澱物。這構成了他音樂的姿態(gestures)。要理解他,就是要賦予這些音樂的結構元素以言語的能力,同時在技術層面上定位那些燃燒發光的表達意圖**。」
阿多諾的「馬勒面相學」,採取了心理偵探般的凝視視角。觀相(physiognomy)的原意即是:觀看那張臉所投射出的景象。
阿多諾聆聽馬勒,正是緊盯著「他音樂的臉龐」,去透視到曲式結構後面,說話的血肉之軀,專注於他發聲時微小的「表情與姿態」。
觀相術的本質,就是從嚴格的作曲技術細節裡,解碼出音樂在裂痕的時代中,發出的痛呼與靈魂拷問。阿多諾告訴我們,馬勒的配器,從來不「只是風格」,而是一個變化角力的力場。
身為音樂評論者,我始終認為,阿多諾對馬勒的解讀,是音樂學上艱澀、卻也一舉刺中馬勒精神的篇章。透過他的視角來端詳馬勒,我們看見的,不是晚期浪漫主義的濫情者,而是以交響曲書寫長篇小說,守護著多元聲音的現代性先知。
### 馬勒的語氣與庸俗素材
要解讀馬勒的面相,首先必須辨識出他特有的「語氣」(tone)。
阿多諾用形容葡萄酒 Riesling 風味的方言詞彙「schmeckert」,來比喻馬勒的語氣:酸澀、而又轉瞬即逝。
我舉個例,傳統的調性系統中,大調與小調的對照區隔,象徵著古典主義對理性與秩序的自信。但馬勒卻讓這兩種調性相互滲透,他的大調往往蒙上陰影或諷刺,而小調中又常閃爍著虛幻的喜悅。
這種語氣,絕非個人無病呻吟或精神分裂,而是面對「發了狂的世界」(a world gone mad)的真實反映。
馬勒毫不避諱地,將軍樂隊的銅管、酒館曲調、鄉村的蘭德勒舞曲(Ländler)等被高等藝術貶低的「庸俗素材」,帶入交響曲的神聖殿堂。許多早期的樂評對此大加撻伐,認為這是品味低劣的表現,或是將它解釋為一種高高在上的諷刺。
然而,阿多諾敏銳地指出,馬勒對這些底層聲音的徵用,絕非出於獵奇或嘲弄,而是帶有明確的倫理與美學意圖。
在過度風格化與精緻化的資產階級「高等音樂」中,生命原始的粗獷活力早被閹割。馬勒的音樂拒絕虛假的純潔性。他把帶著泥土味與市井喧囂的素材,整合為撼動人心的美。
「冗長庸俗的」進行曲(如第三、五、六、七號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在交響曲突兀地霸道響起時,打斷了奏鳴曲曲式的故作神聖。馬勒藉由有致的拼貼,對那些被排斥在文化特權之外的邊緣之聲,表達了強烈的認同。他喚醒了這些「廢棄物」中的殘餘力量,以此來反抗這個盲目運行的世界(Weltlauf)。
在他的音樂當中,被時代巨輪輾壓的失敗者、被剝奪了希望的士兵,唱著哀傷曲調的猶太族裔,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詩歌。
### 長篇小說般的「變體」技術
順著阿多諾的目光繼續深究,馬勒的交響曲在文學性層面上,趨近於「長篇小說」(roman/novel)。
貝多芬的古典主義交響曲,是短動機戲劇的徹底推演。在貝多芬筆下,如命運交響曲,樂曲的發展、轉折,彷彿在開頭的短短幾個動機中,已經被預先決定了。那是由上而下的、極度濃縮的演繹過程,在有限的篇幅內征服時間。
然而,阿多諾認為,馬勒採取的是一種「唯名論」(nominalistic)的態度,由下而上,從經驗底層出發。他的音樂,表面是隨意步行的、散文式的。他從瑣碎經驗、事實的切片開始,在時間的流動中,將樂思串聯起來。
阿多諾說,馬勒的交響曲,像是最高等級的小說,如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素材或許是世俗平庸的,但展開的執行,卻是無比崇高的**。
他還說,為了支撐小說般的敘事,馬勒揚棄了古典的「變奏」(variation),轉而創造了他獨特的「變體」(variant)技術。
傳統的變奏曲,通常保留主題的本質;但馬勒的變體,卻是讓主題如同小說中的人物一般,在經歷了各種事件後,長出不同的臉。
馬勒的主題(我以第四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為例),一開始天真無邪,但在發展部、再現部時反覆經歷了撕裂與扭曲,當它再次出現,它的光影、音色、內在的性格都已不同。時間的流逝,真實地刻畫在這些「音樂角色」之上,無法回到最初的單純狀態。
這種對時間的特殊體驗,解釋了馬勒交響曲為何總是如此龐大。他將音樂當中,物理上可測量的時間,轉化為有生命的「綿延」(duration)。
在時間逐漸被工業化節奏壓縮、商品化的時代,馬勒對時間的慷慨揮霍,即是一種抵抗。抱怨馬勒的作品冗長,就如同抱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長篇小說頁數太多,一樣荒謬。
他的交響曲,要求我們具備無條件的耐心,跟隨綿延不絕的樂句,在沒有捷徑或地圖的曠野中,經驗事物生成與消亡的完整歷程。
### 曲式的解體與全新的形式範疇
這張被拉伸、被小說化的臉龐,自然無法再塞入古典奏鳴曲式的僵硬面具中。阿多諾精準地為馬勒音樂中那些無法用傳統術語概括的瞬間,給了全新的概念:「突破」(Breakthrough)、「懸置」(Suspension)與「崩塌」(Collapse)。這些範疇,不是玄虛的名詞,而是馬勒音樂的真實狀態。
「突破」,是馬勒音樂中撕裂感的瞬間。例如,在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裏,遠處傳來的小號聲,最終以不成比例的巨大音量爆發,彷彿外部世界強行衝破了封閉的音樂內部。
這種突破,打破了曲式的無縫對稱,宣告了某種異質力量的突然降臨,使得形式不可能再回到平衡。
「懸置」,則是馬勒特有的「內心小劇場」。阿多諾舉的例子是,第三號交響曲中著名的郵號獨奏(posthorn episode,或《復活》最後樂章進入合唱之前的「死之鳥」長笛段落。它們在樂章的洪流中,突然剖開了一片無時間感的「外地」領域。在主要音樂行進暫時被遺忘的角落裡,馬勒安置了他深切的渴望。
而「崩塌」,則是他令人心碎的形式範疇。在傳統曲式學中,過渡或發展部總是導向某個目標。但在馬勒的作品中(例如第九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發展部),音樂往往在積聚了巨大的動能後,向內塌陷,呈現出萬花筒看到的破碎光影的景象。
崩塌本身,成為了獨立的音樂事件。它展示了音樂進程所恐懼的事物。我認為是對樂曲前面過度擴張動能的無情制裁。透過這些非傳統的創意,馬勒對古典封閉形式,進行了嚴厲的自我批判。
他證明了,在分崩離析的時代,任何試圖維持「完美對稱、完美調性解決」的努力,都只是一種掩耳盜鈴的謊言。
### 肯定性的挫敗:第八號交響曲的虛幻
當我們凝視馬勒的面相時,無法避開深深的矛盾痕跡:他對於「快樂結局」的無能為力。
在十九世紀的交響曲傳統中,終樂章往往肩負著「以輝煌的勝利來解決所有矛盾」的任務。
然而,當馬勒音樂經歷了裂痕與無望的掙扎後,任何外加的肯定與救贖,聽起來都像是虛偽的妥協。阿多諾說,當馬勒試圖高唱勝利時(例如第七號交響曲的終樂章),語調往往顯得刻意而造作,暴露出隱藏在歡慶背後的空洞。
「肯定性」的挫敗,在第八號交響曲「千人」中達到了頂峰。這是一部引發極大爭議的作品,阿多諾對其進行了極其銳利、不留情面的解剖。第八號交響曲,是馬勒試圖建立一部絕對權威的「偉大傑作」(magnum opus)的嘗試。他企圖以龐大的編制與崇高的文本,重建在當時已經不可能的崇拜式宗教 (impossible resuscitation of the cultic)。
然而,在個體早已被異化的晚期資本主義語境下,試圖強制喚回集體信仰的努力,無可避免地陷入了虛假意識 (false consciousness)。馬勒在第八號交響曲之前,始終堅持將形而上學概念進行激進的處理(例如《復活》交響曲)。但在第八號一開頭,他卻直接寫入了拉丁文聖歌《造物主聖靈降臨》(Veni, creator spiritus),宣告超越主義的話語(transcendental discourse)。這種做法,削弱了他音樂中最具價值的否定性張力。
在這裡,為了支撐崇高的氛圍,馬勒刻意大量使用了賦格與嚴格的對位法,但這對早已習慣於自由、破碎寫作的馬勒而言,顯得極不自然。
第八號交響曲的第二部,選用了《浮士德》終景,馬勒在這裡被特定的、文學性崇高幻象所誘惑,試圖去描繪靈魂向天堂的攀升。
儘管這部分展現了他驚人的聲樂寫作,但是單向度的昇華描繪,犧牲了馬勒一貫的辯證衝突。
馬勒原本狂野不馴的「突破」衝動,在這裡只能以一種自我催眠的幻象形式出現。這是一場華麗的失敗,但這場失敗卻極為真實地證明了:在去魅的現代世界,形式與救贖,無法單靠偉大意志來強求。
### 晚期風格的凝視
馬勒在生命最後階段的創作,《大地之歌》與第九號交響曲,才又展現出令人敬畏的、直視深淵的清醒。這兩部作品,構成了馬勒晚期風格的雙璧。
在《大地之歌》中,馬勒採用了五聲音階與中國古典詩歌的德文譯本。此舉絕非是當時歐洲庸俗的東方主義獵奇,而是採取一種極為策略性的「疏離」。阿多諾將這種異國情調,稱為一種雄辯的「偽型」(pseudomorph)。
馬勒不指望這些音樂能真實再現東方,而是透過刻意的「非本真性」(inauthenticity)。個人認為,馬勒為了當時自己內心的脆弱、無法直接言說的絕望,找到一個客觀的面具。看似精緻的中國聲階色彩,實則映照出一個分崩離析的歐洲文明,成為馬勒追求自我放逐的隱喻。
在這部作品中,旋律的絕對擴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撐破了分節歌的狹小邊界,主觀的抒情獨唱與客觀的龐大管弦樂敘事融為一體,創造出無法被簡單歸類的新體裁。
而第九號交響曲,則是將《大地之歌》中的絕望與孤獨,內化為純器樂的聲響。第一樂章是馬勒最偉大的傑作之一。阿多諾分析指出,這個數百小節的龐大樂章,實際上是連綿不斷的全然旋律 (through-melodized )。傳統樂段之間的清晰界線,被徹底抹除,音樂語言轉入了一種「論述性」(discursive)的語調。
我認為,這是一種極致的「音樂散文」,彷彿遲暮老人將過去的生命體驗,在當下濾鏡下重新回放記憶。然而,繁雜的回憶並未帶來安慰,情感的攀升,最終都會被頹廢但頑固的節奏,給無情擊碎。
在第九號交響曲的「低俗輪旋曲」(Rondo Burlesque)中,我們聽見了馬勒對失去救贖可能的世俗世界的嘲弄。音樂在極端狂熱的節奏,與複雜的對位中飛速運轉,展現出與絕望相鄰的炫技。
這般刀尖上跳舞的技巧,徹底剝奪了主體對世界的掌控感。阿多諾將它與波特萊爾筆下的「對虛無的品味」(le goût du néant)相提並論:音樂主動擁抱了自我毀滅的狂喜,將殘酷的現實以赤裸的方式撕開來。
### 在時間的邊緣守望
聆聽《大地之歌》的終曲〈告別〉(Der Abschied),或是第九號交響曲的慢板終樂章時,我們見證了馬勒對音樂收束方式的顛覆。
音樂,不再追求明確的終點,或建立永恆的意義,而是選擇在時間的邊緣處緩慢消散。
和弦解體為碎裂的片段,自然聲響以無政府狀態般的群塊交織在一起。阿多諾說,當音樂的外部動能耗竭,內在的流動,便接管了一切,最終,「空無一物」(emptiness),成為了音樂。
在大地之歌結尾處,重複的「永遠」(ewig…ewig…)歌聲中,我們聽不到引向幸福彼岸(天堂)的泛神論安慰。但自然的循環,永遠都在。
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退縮為在無垠空間中逐漸冰冷的孤星。馬勒放棄了形而上學的幻象,他讓音樂停留在對去魅的世界的最後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