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獻給舒曼中指的奇想曲

【明樂集】獻給舒曼中指的奇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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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24首奇想曲(Caprices for Solo Violin, Op. 1),絕非是一堆空洞的技巧賣弄。從高中時期到現在,我始終深信著。長期以來,從大眾文化到正統音樂圈,傾向將 Niccolò Paganini標籤化為一位與魔鬼交易的奇觀製造者,將他的作品貶低為「只剩炫技的雜耍」。然而,若我們將目光深探入這24首奇想曲的樂譜,會發現其中蘊含的,是縝密且前衛的器樂思維。它不僅挑戰了越弦、雙音/三重音(double/triplestops)、十度音階、人工泛...

帕格尼尼的24首奇想曲(Caprices for Solo Violin, Op. 1),絕非是一堆空洞的技巧賣弄。從高中時期到現在,我始終深信著。 長期以來,從大眾文化到正統音樂圈,傾向將 Niccolò Paganini標籤化為一位與魔鬼交易的奇觀製造者,將他的作品貶低為「只剩炫技的雜耍」。 然而,若我們將目光深探入這24首奇想曲的樂譜,會發現其中蘊含的,是縝密且前衛的器樂思維。 它不僅挑戰了越弦、雙音/三重音(double/triplestops)、十度音階、人工泛音(artificial harmonics、左手撥弦等技巧極限,更在弓法(如拋弓、上弓跳音)上開創了全新的聲響空間。德奧浪漫主義的重量級作曲家,不只是李斯特,包括舒曼、布拉姆斯,都寫下了向帕格尼尼致敬取經的鋼琴曲,各自想在鋼琴上模擬達到帕格尼尼在小提琴上展技的快感與狂氣。 這些人豈是盲追流行的笨蛋?他們在帕格尼尼的單音瘋狂旋律線與隱伏多聲部(implied polyphony)當中,聽見了未來音樂的密碼。 1830年的復活節,20歲的舒曼(Robert Schumann),第一次在法蘭克福聽到了帕格尼尼的演奏。那場音樂會對他而言,驚為天人,無疑是一場聽覺與精神的雙重核爆。 部份因為這個事件的契機影響,他決意棄法律從音樂,並在給母親的信中寫下那句著名的宣言:「**我這二十年來的人生,就是一場詩與散文之間的鬥爭….如今我站在十字路口,對一個叩問感到顫慄:『該往何處去?』…. 現在,我選擇了藝術**。」

### 一、 本格浪漫意義上的超技(virtuosity),不單是對技巧的征服,背後是一個更大的欲望投射,是一種純粹的浮士德精神。19世紀初的歐洲,正經歷著工業革命與反撲啟蒙理性的雙重洗禮,而浪漫主義的音樂家們,則試圖在鍵盤與指板上,永不止息地企圖超越人類框架、肉體、想像的極限,追求對任何枷鎖的超越( breaking free)。 帕格尼尼在舞台上所展現的,正是一種肉身與樂器融為一體,進而突破物理限制的狂喜狀態(ecstasy)。對年輕的舒曼而言,這般將精神意志凌駕於物質之上的展演,完美契合了他內心對「狂飆精神」的渴望。 舒曼的「帕格尼尼時期」,與他的學徒養成期,有著高度重疊。他的奔放的想像力、鍵盤寫作執行力的潘朵拉盒子,從此大開。約莫在這個時期,他困於右手手指的力道不足,開始進行「雪茄盒訓練器」的實驗。 自從投靠克拉拉的父親維克學習鋼琴後,舒曼企圖征服鍵盤的野心,在 1831 年春季的日記裡,逐漸發酵為深刻的挫折感。為了縮短通往超技之路的距離,他採取了極端手段,開始借助物理輔助器。他發明了一款「雪茄盒訓練器」來特訓手指。這類裝置的原理,是透過逆向拉扯肌腱,試圖突破人體結構的屏障。 到了初夏,舒曼的激進實驗宣告徹底崩盤,他在六月的日記中留下了沈重的自白,宣告自己的中指「恐怕已無法回復」、「徹底僵硬」。 人們對偉大藝術家身體部位的戀屍癖(necrophilia obsession),從未間斷過。然而,舒曼的中指,絕對比貝多芬的毛髮,或莫札特的頭顱,更具備實質的音樂學關鍵意義。那絕非一個「關於天才的醫學八卦」,而是解開舒曼早期鋼琴語法的一把關鍵鑰匙。 過去的傳記作家,多半將舒曼右手的殘疾,歸咎於他為了追求超技,而過度使用機械指力器,導致肌腱拉傷。但後來的神經醫學與音樂學的跨界研究指出,舒曼的過度練習,或指力器的使用,可能不是手指搞殘的最終原因。德國音樂家神經疾病權威Eckart Altenmüller等人的研究表明,後面的元兇,或許是一種叫做局灶性肌張力障礙(focal dystonia)的疾病。 這種疾病,與單純的肌肉疲勞或物理拉傷,沒有直接關係,而是與神經系統大腦皮質的運動感覺重組(sensorimotor reorganization)或遺傳較為相關。它通常發生在高強度、重複性精細動作的職業演奏家身上,導致特定手指在執行特定動作時,會產生不由自主的屈曲或伸展。 這意味著,舒曼使用指力器,很可能不是「造成」手傷的原因,而只是反映他感受到手指失去控制力後,試圖「治療」或「克服」神經學症狀的絕望掙扎。 無論成因究竟為何,一個從21歲起,右手中指就實質廢掉武功的鋼琴作曲家,如何影響到他的聲部、指法、樂句安排、音樂型構,是個再重要不過的問題。 即便日後演奏這些作品的並非只有他自己,右手指頭群的不便與障礙,應該會導致一定的「鋼琴式思考,心智與指法」模組的密碼,以及解決途徑。 ### 二、 從創作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舒曼是個「人來瘋」的集中火力作曲家,他的創作能量往往以井噴式的方式,在特定體裁上一氣爆發。所以他的作品,才那麼被方便地成群擺櫃陳列:1840年的歌曲之年,1842年的室內樂之年等等。 早年他對帕格尼尼的熱情,也像一個弧線般,鏡像反射在晚年對「巴哈影響下的賦格」的狂熱迷戀與創作之中。 1853年,死前三年,處於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邊緣的舒曼,同時進行了巴哈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以及帕格尼尼奇想曲**兩大作的鋼琴伴奏改編曲**。在當代「忠於原譜」的視角下,在「原本自足」的無伴奏小提琴樂譜上,添加上鋼琴和聲的做法,常被視為浪漫精神的傲慢。 然而,這種無中生有的「畫蛇添足」,在對的人手上,可以挹注創造力的飛揚!舒曼並非聽不懂、或無法欣賞巴哈或帕格尼尼的原作。相反地,他是將自己晚年極度複雜、半音階化且充滿心理暗影的和聲語彙,作為一種跨時空的詮釋學(hermeneutics)疊加其上。 回到舒曼朝向音樂旅途的1830年代,那同時是鋼琴這個樂器準備稱霸音樂史的關鍵時刻。 1839年的《音樂新誌》(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裏,身為創辦人與主筆的舒曼,以他銳利且充滿洞見的筆觸寫道:「**比起前人先輩們,我們有更多基礎認定,鋼琴練習曲已達到最高峰,音階在所有不同方向被切分,跟所有可想到的音型組合,指法與手的技法,被安排於各種可能的位置**。」 舒曼這個說法,可視為一位鋼琴作曲家的意志宣言。在此處,浪漫時期的高峰,巴洛克以降的小提琴超技表現優勢(取代文藝復興人聲的提琴技藝,帕格尼尼是最後一號象徵人物),被具備交響化潛力的樂器之王——鋼琴,給超車取代。 鋼琴不再只是沙龍裡伴奏的鍵盤樂器,它已經進化成一架可以容納整個管弦樂團色彩與力度的龐然大物。為了完成這個過渡,舒曼直接將帕格尼尼的表現語彙「移植」並「轉譯」到鋼琴上。 舒曼最直接使用帕格尼尼素材的作品如下: **1. 帕格尼尼奇想曲的練習曲 Op. 3**(Studiennach Capricen von Paganini,1832):這是對 Caprices 第5, 9, 11, 13, 19, 16號的改編。在這部早期作品中,舒曼的態度相對嚴謹且忠實。他的目的在於,探索如何將小提琴專屬的弓法(如跨弦的琶音),合理地轉換為鋼琴的指法。他在樂譜前言中明確提到,這些練習曲不僅是為了鍛鍊手指,更是為了訓練耳朵去聽見隱伏在單線條下的多聲部對位。 **2. 六首音樂會練習曲 Op. 10**(Konzert-Etüden,1833年完成,1835年出版):採用了Caprices 12, 6, 10, 4, 2, 3號。這是一個更自由、更具野心的改版。顧名思義,這是為了音樂會演出的展技曲。在此,舒曼不再只是忠實的翻譯者,他成為了共同創作者。以改編自第12首奇想曲的段落為例,帕格尼尼原曲中連綿不斷的下行音型,被舒曼重新配置於雙手之間,並在底下鋪墊了極具舒曼個人特色的切分和弦。 **3. 加上鋼琴部伴奏的帕格尼尼 24 首奇想曲**:如前所述,這是晚年以和聲學視角重新凝視年少偶像的奇作。從時間軸來看,這部作品密集創作於1853年底至 1854年初,此時距離舒曼投水萊茵河自盡未遂、被送入恩德尼希(Endenich)精神療養院,僅有短短幾個月。 必須強調的是,舒曼的此類作品,絕對不是消極無料的改編曲。鋼琴的部份沾滿了他自己的味道,他巧妙地在帕格尼尼既有的旋律線中,加上一些不衝突的對應旋律(counter-melodies)。尤其在晚年的鋼琴伴奏奇想曲,將炫技音型與嚴密聲部寫作結合的手法,更反映出他苦心研究巴哈對位手法的一大成果。舒曼讓鋼琴在演奏超技的同時,還必須進行大格局、偶現心理陰影的立體思考。

### 三、 而將這種「超技+對位」思維推向極致的,是他大大有名的 Op. 13《交響練習曲》(Études Symphoniques,1837年出版)。雖然這部作品的標題,並未冠上帕格尼尼的名字,但精神上絕對可歸為同一個系列,甚至是此一系列的最高潮。 這套曲子的格局與靈感更為延伸,Paganini- Beethoven -Bach的三位一體,在這部早期作品頂點集為大成。 這三位作曲家分別代表的向度:帕格尼尼的狂想可能與器樂極限、貝多芬的建築結構可能(特別是晚期貝多芬的變奏曲式,如狄亞貝里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以及巴哈的對位框架,在他作曲生涯的各個階段,皆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 《交響練習曲》的基底,是由業餘音樂家 Baron von Fricken所寫的一個略帶憂鬱的升C小調送葬進行曲主題。舒曼在這個看似刻板的主題上,展開了壯闊的變奏與練習曲群。鋼琴的質地,在這裡被徹底「交響化」了,我們聽得到法國號般的和弦呼喚、木管般的細碎音型,以及弦樂群般的琶音。 舒曼在出版十五年後(1852年),又進行了大幅修訂,甚至刪去了幾段變奏。更有甚者,布拉姆斯在舒曼死後,將舒曼原本捨棄的五首變奏(Anhang,即遺作變奏)重新出版。有許多線索與手稿研究顯示,最後的定稿,舒曼並未完全滿意,這使得《交響練習曲》成為一部充滿開放性、與各種演奏樂譜版本選擇的奇特巨作。 正因為《交響練習曲》具備這種模組化、片段化,卻又在底層暗流洶湧的特質,演奏家的詮釋觀點便成為決定作品面貌的關鍵。 法國鋼琴家 Pierre-Laurent Aimard 多年前在台灣獨奏會的彈法,充分反映了《交響練習曲》「未完成的、即興演奏」體感。 這並不是說他的詮釋缺乏中心思想、不一致、或缺乏連貫。相反地,應該說 Aimard刻意不將每段變奏之間的「關聯」,過度強調。他不走傳統德俄學派那種從頭到尾、死死咬住一個龐大敘事主軸的路子,而是善於細部經營舒曼「主題實驗工廠」的刪節號特性,凸顯出他的偶發性與奇想性。 要理解這種詮釋的合理性,我們需要記住的是,克拉拉的父親Friedrich Wieck,其實並不是舒曼的第一位老師。舒曼在自傳中曾經提到,在十五歲之前,在故鄉Zwickau與啟蒙老師Kuntzsch學習期間,他每天都要在鋼琴上進行**四小時左右的自由即興演奏**。 這種沒有嚴格和聲規範束縛、憑恃聽覺直覺的鍵盤漫遊,是舒曼對鋼琴直覺式自由聯想的真正根源。他的音樂本質,就是由一個個稍縱即逝的「靈光」(momentous aura)拼貼而成的。 Aimard 這樣的《交響練習曲》詮釋,我稱之為「暗坑地道手法」(bunker approach)。 在這樣的處理下,地面上的建築(包括宏大的動態、音量強度的對比、典型的浪漫主義姿勢),毫不爭艷起眼。Aimard 不專求貝多芬式的結構宏偉與堅如磐石(如 Emil Gilels 的詮釋),也不追求一氣呵成的戲劇修辭與長線條張力(如 Anatoly Vedernikov),更不走躁鬱兩極的強烈交錯與爆發力(如 Sviatoslav Richter)。 相反地,Aimard 的重心在於「地表之下」。他在各變奏與內聲部裏,挖滿了錯綜複雜的坑道與隔間。這些地道之間,以過渡、轉折與連結(turns/links)的精微掌握,為輔軸;而以打造一個個小詩意房間的獨自完整自足,為主軸。 在這些房間裡,變奏與原始主題的關係,若離,勝於若即。有些時候,主題的輪廓完全消融在複雜的內聲部對位中;另些時候,只剩下一個節奏動機的幽魂在遊蕩。 這讓我聯想到日本文豪夏目漱石的未竟遺作《明暗》。在這個冗長且充滿心理描寫的旅程之中,宏大的故事敘事、或表面的畫皮已經不是重點。真正懾人的,是路上不時跳出的微小畫面、某個角色的瞬息心理轉折。 那些瞬間、將人攝入畫中的黑洞,才是那本小說最精彩之處。 Aimard手下的舒曼,就是由無數個這樣精緻的心理黑洞所構成的。 在這樣的手法中,全曲最後的〈終曲〉(Finale)、建立在 Marschner歌劇主題上的輝煌進行曲,失去了傳統意義上強烈的終結感。它不再是絕大多數演奏所強調的,主題經歷千辛萬苦後凱旋大勝的返鄉(no more triumphant homecoming)。 在 Aimard 的手裡,它只是一個暫時的尾站,一個壯麗幻影即將碎裂、詩意消散的瞬間。這是我覺得 Aimard在舒曼《交響練習曲》詮釋上,最為原創、也最傲人的成就。他還原了舒曼性格「脆弱且真實著」的碎片化本質。 ### CODA 回過頭來看,帕格尼尼的24首奇想曲,又何嘗不是一大群色彩、音階、想像力的坑道? 每一首奇想曲,是一個獨立封閉、又通向無垠宇宙的微觀世界。在這點上,舒曼無疑是繼承了帕格尼尼主題動機之詩想逃逸、「天馬行空」精神的最佳傳人。他將小提琴指板上的物理極限,轉化為即興想像的化學反應。 無論是帕格尼尼挑戰人體解剖學極限的弓法,還是舒曼帶著殘缺中指寫下的頑固遁逃;無論是他們對既有曲式的不滿,還是對「新的聲音」無止盡的渴求。浪漫主義的真正重點,從來就不是風花雪月或濫情呻吟。 這個運動的精神底蘊,以及舒曼的真義,即是對世俗的各樣限制,與一切因循守舊的窠臼(clichés),冷酷且堅定地,伸出一根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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