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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近人情:談Pollini的晚期風格

【明樂集】近人情:談Pollini的晚期風格

一、

60歲之後的Pollini,越來越往深山孤島裏走。弔詭的是,這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反面,他走進之前沒有的「人情」。

我聽Pollini60歲前後的音樂會時,外貌上他已是老態畢露。然而,當他一彈起琴時,雖沒有年輕時的意氣風發,但樂念更加精練。一些炫耀式的姿態,全收了起來。

這不單是年紀,也是現場的差異。Pollini不是特別對錄音室冷感。而是錄音無法完全捕捉再現他強奏中的堅實而不爆裂的震撼、極弱音的完美控制、以及他對整體架構的有機透視。

Pollini 的特長,在於長弧行進、可吞下整體結構的整合性(over-arching integrity)。那天他現場的 Liszt b 小調奏鳴曲,保有他年輕時的完美結晶體,卻又多了些「人性真實」的感性。

如果我們回看1980末Beethoven中期奏鳴曲《暴風雨》(Tempest)為例,他的精準、冷酷、與不近人情的雄辯,表露無疑。

這是Pollini中壯期的獨門絕活,卻也是他的罩門。這樣充滿強烈衝擊與極度理型的詮釋,聽來令人精神緊繃,交感神經過度亢進。

對照Richter 1961年的 EMI 版本,那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精神漩渦!

我們把鏡頭再轉到60歲的Pollini。以2005年Mozart第17 & 21號協奏曲K. 453 & 467的錄音來說,音色上,有如剔透無暇的水晶,拋射出水藍的純淨光芒,比起1980年代的他,不再張狂,多了些餘裕與溫度。

沒有比這更與世無爭的K.453行板(尤其是Mozart自寫的裝飾奏)!維也納愛樂收起華艷的彩衣,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孤高的獨行者,可以用「練達的單純」(sophisticated simplicity)來形容Pollini在這個暗潮洶湧樂章裏的調度。這不是一首特別超技的曲子,這讓Pollini更有空間揮灑,帶出此曲晦暗含蓄的詩意。

你一定要問21 號的著名慢板,對不對?由撥弦起頭引出的片片蟬翼,漸漸帶入溫和卻堅毅的獨奏,Pollini 古典而剛毅的語法,把這個樂章「情境音樂的聯想」去除得一乾二淨。

我好像光是溢美之詞?不,如果你要的是柔情唯美或更溫暖的Mozart,這裡可能沒有。你偏好更雄性的Gilels,或更淡泊的Kempff,更靈氣的 Pires (恰巧跟Abbado留下同樣兩首曲目的錄音),Pollini 可能完全不對你的盤。

然而,在Mozart裡面,如果你渴望必然性的古典知性(inevitable classical sense),再添上豁達的智慧?這張Pollini一定能給你最大的精神滿足。

這不過是Pollini演化的一環,他會走得更遠。

二、

想要立即感受 Pollini 70歲過後的「晚期風格」?請直接對比他2005年vs. 2015-18年的蕭邦《夜曲》。

也就是拿63歲的 Pollini,來直球對決 73 歲到76歲的Pollini。

2015到2016年間,Pollini 先在慕尼黑錄製Chopin在世最後作品 op. 59至64,再於2018年回補前推Op. 55到第三號奏鳴曲 op. 58。

這兩張 Chopin 自成一個系列,我非常欣賞曲目flow上的一體感覺,按照系列順序聽下來,不但更了解蕭邦的晚期,也能直接觸摸到 Pollini的晚期本質。

這兩張唱片收錄了最晚期的四首《夜曲》,Op. 55 及 Op. 62。

我們先談Pollini 2005年的《夜曲》全集。

63歲的Pollini的《夜曲》,已經「開始融冰」,觸鍵與聲線開始不再那麼剛硬、具攻擊性,音色也更為古拙圓融。

作為一套《夜曲》全集,Pollini具有一個完備的 vision 與旅程感。與其說是熱情,不如說是被他「若有似無的心事」所吸引。

這套蕭邦大作裏,有些鋼琴家太過深入曲子的黑暗面,另外有些鋼琴家則偏向「也無風雨也無晴」。

Pollini 「不上不下」的半調子心境,像是一般人的平凡人生,動靜間沒有極端,牽引著我。

等等!你拿出73歲以後的 Pollini 相比,它們完全是兩個世界。

首先,你在意的可能是速度。你一定預期越晚期越慢對不對?其實不然。

73歲左右的 Pollini,反而彈得稍快。各約五分鐘的Op. 62兩首都快了15秒。76歲的Pollini才稍微變慢。各約4分鐘長,Op. 62之一慢了19秒,之二只慢了9秒。

速度,並不是關鍵,我只是拿它來打破「越晚期越慢」的迷思。我要特別指出兩個他晚年蕭邦詮釋上的特徵。

第一件事,更晚期的 Pollini,能夠讓規律的「伴奏低音」,不再只是配角,而是映現出飽滿的感情與畫面!

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Pollini 70歲後最大的改變,其實是說故事的功力,音色的靈魂與渲染力。

他76歲彈的夜曲Op. 55 之一,是最好的例子。ABA的A段,以及不刻意激動的B段。B與A段,也不再對立,宛如孿生兄弟般,同源共生。

73, 74歲彈的Op. 62之一的Andante,分句、聲部、音色全一齊連動,拉著一條條看不見的線,糾引聽者的心。

Op. 62之二的Lento,是Chopin 生前出版的最後一首夜曲,底部低音和弦不只提供了恆定的脈動,Pollini讓它們散發出溫柔引路者的光輝。A段回歸時添加的華彩樂段,並非是裝飾用的「外部」,而是樂念自然延伸的一體。

Pollini重新探索的這四首夜曲,沒有任何的討好或不必要的感傷,我們進到Chopin脫離耽美主義的最核心精神世界。

再舉一個實例,Pollini 2011年的蕭邦《前奏曲》。比較他1974年的第一次錄音,某個意義上是殘酷的。第12首的Presto急板,指法不再凌厲,層次略微紊亂。但到第13緩板或15首Sostenuto,你又完全無視瑕疵與細節,被他高貴的情思給融化。

過了70歲的Pollini,拋開對完美的執著,不再是無菌的風景。這個新境界,不再是背手看雪的孤高,而是願意擁抱自己與世界的脆弱。

這個「脆弱的武器」,在他疫情前後再度錄音的Beethoven鋼琴奏鳴曲最後五首,更加發揚光大,凝視人的臭皮囊與天限,透出感同身受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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