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非典型現場的啟示

【明樂集】非典型現場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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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古典音樂要聽現場。但是,現場,只有在音樂廳嗎?現代音樂廳的設計與建築構造,本質上是講求測量完美的聲學儀式。從舞台反射板的角度、觀眾席的坡度,到殘響時間的精密計算,所有的物理條件,皆為了服務一個神聖目的:將音樂聲響,無瑕且華美地投射到正襟危坐的聽眾耳中。在這樣的空間裡,音樂是被供奉於祭壇上的亮麗主角,聽眾則是虔誠的接受者。然而,當音樂離開傳統音樂廳殿堂,發生在瑕疵、不理想的「非典型現場」,...

大家都說,古典音樂要聽現場。但是,現場,只有在音樂廳嗎? 現代音樂廳的設計與建築構造,本質上是講求測量完美的聲學儀式。從舞台反射板的角度、觀眾席的坡度,到殘響時間的精密計算,所有的物理條件,皆為了服務一個神聖目的:將音樂聲響,無瑕且華美地投射到正襟危坐的聽眾耳中。 在這樣的空間裡,音樂是被供奉於祭壇上的亮麗主角,聽眾則是虔誠的接受者。然而,當音樂離開傳統音樂廳殿堂,發生在瑕疵、不理想的「非典型現場」,我們失去了平衡、恢宏、貴氣,得到的,卻可能是直抵音樂核心的血肉靈光。 今年七月,我接連經歷了空間上迴異、卻同樣「讓我回想很久」的兩場音樂演出。這兩次演出,切開了音樂廳長期以來建構的固著幻象。 一場是7月初,鋼琴家陳宜鍾在台北德布西中心舉辦的《霧中之愛》獨奏專輯分享會;另一場,則是7月17日下午,梵志登(Jaap van Zweden)指揮長榮交響樂團,於張榮發基金會地下室演出的馬勒第一號交響曲《巨人》。這兩個現場,一個極小,一個過載,卻指向了另外的、赤裸的聆聽啟示。 ### 偷聽到的鋼琴 七月初的台北,燠熱難當,德布西音樂中心這個小而美的空間裡,流動著靜靜的期待。這一天是陳宜鍾《霧中之愛》專輯發行的分享會,身為樂評人,我受邀與鋼琴家進行對談。 觀眾尚未入場前,我提早抵達現場,獨自在後方的休息室準備對談的綱要。休息室的門半掩著,外頭傳來了宜鍾簡單暖指與摸索觸鍵的琴音。那是一個私密感動的時刻。沒有觀眾注視、沒有演出壓力、單純是演奏家與樂器溝通的瞬間,我則是無意間在場的「意外的旅客」。 隔著門,我聽見的,不再是一個「特定的詮釋」,而是簡樸的獨白。宜鍾在暖身時的彈奏,展現了她作為成熟音樂家的本真:她對觸鍵、色澤的細調試探,對起音、踏板起落時間的拿捏,在這「介於現場與排練之間」的奇異時分裏,一字一句,坦露出來。 我突然覺醒,在此般「未完成」「我,還能說什麼」的狀態裡,音樂反而具備了直抵心靈的穿透力。 隨後,觀眾陸續入座,空間裡的氣氛(vibe)隨之改變。活動一開始,宜鍾對著近在身旁的聽眾,彈奏了楊納傑克《在霧中》的第一首,以及德布西(Claude Debussy)《映像》第二冊的〈穿過樹葉的鐘聲〉(Cloches à travers les feuilles)。有了觀眾在場的小沙龍裏,先前的私密感並未消失,卻轉化為「為你而彈」的交流渴望。 這兩首曲子,瞬間點亮了這個空間的潛能。德布西中心,不具備國家音樂廳的縱深與豐潤殘響。聽眾與鋼琴之間的距離極近,演奏者的呼吸起伏、音色細節,近身而不可分,直接傳遞了契合這兩首作品的靈性。 楊納傑克創作於1912年的《在霧中》,是他最後的獨奏鋼琴作品。具自省意味、同時是幽暗的獨白。當時的他,持續面對愛女歐嘉過世的悲痛,以及布拉格音樂圈對其作品的長期冷落與嘲諷。第一首行板(Andante),建立在降D大調的調號上,但楊納傑克透過頻繁的半音階與不尋常的和聲行進,模糊了調性的輪廓。 我的位置,離鋼琴家只有咫尺之遙。被包覆在琴音裏,呢喃動機,源自捷克聲調起伏的短小樂念,與右手緩慢浮現的旋律線條交織,形成了在迷霧中摸索的美麗景象。 如果在大型音樂廳聆聽此曲,鋼琴必須穿透數十公尺的空氣,「靈動的霧氣」會被殘響稀釋,成為浪漫化的朦朧。但在這個小空間裡,宜鍾的觸鍵細節被顯微放大。楊納傑克那些稜角、不對稱的樂句呼吸,顯得異常刺骨。 緊接著的德布西〈穿過樹葉的鐘聲〉,則展現了不同的聲響感受。德布西受到侏羅省(Jura)鄉村教堂鐘聲的啟發,在曲中大量使用了全音階(whole-tonescale)與五聲音階的交錯。全音階取消了傳統調性中的導音,使得和聲失去了解決的迫切性,懸浮於半空中。 在小空間裡聆聽這首作品,是鋼琴泛音列(overtone series)的微觀體驗。 大型音樂廳的殘響,會將這些和聲揉合成一團光暈,但在這個另類現場,我可以清晰地聽見泛音在空氣中碰撞、疊加、衰減的完整過程。和弦的細微色彩變化,立體而透明,「可以看見」鐘聲穿透層層樹葉時的折射。 非典型空間的「限制」中,德布西點狀、片狀的光影,反而歷歷在目。

▲(德布西音樂藝術中心提供) 這種具生活感的親密聆聽體驗,將我的記憶拉回學生時代、在美國常聽到的家庭音樂會。在那些客廳裡,沒有真正的舞台焦點,沒有服裝規定,有時只是幾位音樂家朋友週末隨興的 Jam sessions。 猶記在一個木造客廳裡,聽著幾位弦樂手隨性地拉起巴哈的《雙小提琴協奏曲》(BWV 1043)。巴哈的對位法,在沒有虛飾的空間裡,褪去了嚴肅外衣,還原為兩個人之間火花四射的詰問。 樂手相互暗示的眼神與急促的追逐,構成了音樂的血肉。他們並非大師,但直接刻印在於生活紋理中的「音樂活泉」,比起某些正式音樂會,更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生命裡。 ### 梵志登與長榮樂團的地下室馬勒 如果說德布西中心的非典型鋼琴演出,給予的是內省與私密感,那麼7月中在張榮發基金會地下室演出的馬勒第一號交響曲,則激發出另外的靈感。 嚴格來說,這個簡單的地下室,比較像是宴會廳,並不適合演出馬勒這種編制龐大、動態範圍極廣的交響樂。它的空間容積,無法消化大型管弦樂團全強音時的巨大聲波、動態。 由於正面觀眾席早已坐滿,加上幾根大柱子擋住了視線與聲音的傳遞,我索性放棄正面的位子,移動到舞台正後方、直接面對指揮,與銅管、打擊樂同在。 以聲學標準來看,這是一個「不良視角」。從舞台後方聽交響樂,各聲部的比例,是失衡的:弦樂群離你甚遠,失去了平時作為樂團基底的豐厚;相反地,木管與銅管樂器,無阻礙地一一在你眼前。打擊樂器的震波,更是無緩衝地迎面而來。 但這個不理想視角,意外成為理解馬勒,理解梵志登近期指揮風格轉變的觀測點。梵志登過去常被貼上火爆、極度戲劇化(flamboyant)的標籤,他的指揮,往往以凌厲的動態與張力見長。 然而,今年我曾聽過他與即將接任的法國廣播愛樂管弦樂團(Orchestre Philharmonique de Radio France)的兩場現場,當時就敏銳地感受到,他正逐漸進化,褪去外顯的狂放,轉而根據樂團的特質,去調整出整體的化學反應(chemistry)。 那個下午,面對這個嚴苛的場地限制,梵志登展現了令人敬佩的克制與智慧。他深知,在這個地下室裡,如果放任銅管與打擊樂以傳統音樂廳發聲法咆哮馬勒,空間將會立刻陷入「殘響轟轟」的泥沼,聲部的紋理,會被混濁的殘想吞噬。因此,他選擇了一種精緻、室內樂般的讀譜方式,在這個受限的空間裡,說出了不同的馬勒故事。 馬勒的管弦樂法(orchestration),以高度的對位肌理、樂器間的「魔幻調色」著稱。他極少放任整個樂團齊奏(tutti),而是有時將複數旋律線條在不同樂器之間拋接,這種被第二維也納學派後來發展為「音色旋律」(Klangfarbenmelodie)的手法雛形,在第一號交響曲中,已初見端倪。 傳統音樂廳裡,木管與銅管,必須跨越由數十把提琴組成的「弦樂之海」才能抵達觀眾席。弦樂的豐厚泛音,往往會遮蔽、柔化管樂的線條,形成一種融合的、安全的音色。 坐在舞台背後,「弦樂之海」的屏障消失了。彷彿戴上了顯微鏡,無比清晰地「看見了」馬勒在木管與銅管之間設計的「接傳球」,以及梵志登如何帶領、一一調度這些交織。 第一樂章描繪春日甦醒的清晨,馬勒在極弱的弦樂長音背景上,安排了一連串大自然的聲響。從舞台後方聽,單簧管與長笛模仿的布穀鳥叫聲,完全不是遙遠的點綴,而是極具存在感、帶著氣流摩擦的美聲。 對個人而言,最具啟示性的,是第三樂章著名的喪禮進行曲。這個樂章的開頭,定音鼓手敲擊著純四度兩個音的固定節奏(ostinato),貫穿整個樂章。因為異常接近,我能清楚觀察定音鼓手如何精細控制鼓槌落下的位置、回彈,那是hold住整個樂章的心跳。 馬勒在這裡展現了他的實驗顛覆性:他讓平時負責低音基礎的低音提琴擔任獨奏,以極高把位、略帶乾澀的音色拉奏小調版的《雅各兄弟》(Frère Jacques,即中文的《兩隻老虎》),隨後低音管、低音號獨奏,依次加入這個卡農。 在沒有豐厚弦樂掩蓋的後方視角,這個卡農段落,展現出了一種靈現的怪誕、荒謬且黑色幽默的質地。低音管的簧片震動、低音號吹奏時的嚴正氣息,無修飾地呈現出來。音樂進入猶太克萊茲默(Klezmer)風格的段落時,打擊樂與管樂聲部的互動,變得尤其生動。雙簧管吹出帶有近東色彩、略帶鼻音與淒厲感的旋律;單簧管尖銳、嘲弄的聲色,與小號的滑音(glissando)交相呼應。 我可以直接看到指揮梵志登的提示,刻意收斂了弦樂的音量,讓定音鼓、大鼓與鈸之間,形成了緊密且透明的節奏網絡。大鼓的沉重步伐與鈸的清脆撞擊,加上定音鼓不妥協的律動,三者之間的立體支持,構建了悲切卻堅定的行進感。 從背面聽,交響樂團化身為走在波希米亞鄉間小路上、略帶醉意與悲憤的送葬樂隊。馬勒音樂中營造的「粗俗」與「高貴」的對立,在梵志登的調度下,不斷換景現形。 這場演出,也讓我深深感受到長榮交響樂團幾位關鍵首席的深厚功力與魅力。馬勒這般後浪漫大曲的運作,極度依賴這些首席獨奏的引領與呼吸。在這個距離下,他們不再是樂團龐大機器中面目模糊的小齒輪,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正在進行高強度競技的獨奏家。 長笛首席,在第一樂章關鍵處,展現了晨露般澄澈的破題;雙簧管首席在第三樂章,掌握了介於哀泣與歌唱之間的黏滯感;單簧管首席,將馬勒要求的各種極端表情,從田園牧歌的悠遠到猶太民俗的狂放,切換游刃有餘。這「三木管台柱」的優異表現,在梵志登的引導下,豐富了整首交響曲的敘事骨幹。 毋庸置疑地,銅管聲部,在馬勒的作品中,亦是成敗的關鍵,更何況是在這個銅管容易失控的空間。法國號首席,在第一樂章黃金般燦爛的破曉呼喚,以及第四樂章撕裂地平線般的強奏,展現了超技控制力。小號首席在宣告命運般的動機中,展現了穿透力極強卻不刺耳的鋒芒;長號首席(連同低音號)則在低音區鋪陳出深深的和聲厚度。 坐在他們正後方,我能感覺到他們吹奏強音時,銅管樂器合拍的共鳴震顫,直接衝擊著我的胸腔。這種生理上的震撼,是任何高級音響或完美聲學的音樂廳,都難以複製的體驗。 想起過去在美國母校,我時常溜進排練室聽樂團或教授排練。有時是管弦樂大曲,有時是音樂系教授們組成的弦樂四重奏演奏貝多芬。在排練室裡,為了不影響樂手,我總坐在角落或側後方。 從傾斜的角度,我聽見的從來不是經過音樂廳後的「精緻成品」,而是音樂的「工事現場」。 裡頭所有人與氣場的浮動、時刻湧現的驚奇,讓人悸動不已。 ### 回歸「人」與音樂本身 這兩個非典型現場,是命運巧妙的安排,讓我在不同的空間與作品裏,reset對音樂經驗的預設。 我們處在聲學技術的高點時代。串流平台上的軌軌音樂,經過了數位或AI的修飾與剪輯。現代音樂廳的聲學設計,也在竭力確保現場演出,能達到錄音室般的均衡與華麗。 然而,對完美的要求,久而久之容易讓聆聽變得公式化,讓我們忘記了重要的事:音樂,是充滿勞動感、雜音、由血肉之軀,真實的互動,所產生的生命力的搏鬥。 無論是德布西中心分享會,只為少數人低語的鋼琴獨白;還是地下室裡,從舞台背後「重新聽見」馬勒第一的感動,它們各自提供不同靈感,打破了對古典音樂的刻板期待。 這正是「非典型現場」,所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外在的華麗被剝除,「正確的視角」被打破,反而能深深潛入音樂當中(immersed in music itself)。 不被習慣綁架,帶有瑕疵、卻在眼前躍動、鮮活的各樣現場,或許正是古典音樂,能持續撼動我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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