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集】馬二告訴我的兩三事

一

準備一場音樂講座,作為事前功課,我總是會做同一曲目不同經典版本的回顧。這麼一來,我可以摸索出一首曲子的容器特質,它會折射出怎樣多采多姿的詮釋光譜。

最近為了一場馬勒第二交響曲《復活》的講座,對照了譜,複習過一些里程碑版本。百般長考之後,最後一張唱片落在這個奇異「情緒化」的Barbirolli版。

我的馬二回顧終點,也是Barbirolli人生的終點。唱片中1970年4月 Stuttgart 廣播交響的《復活》音樂會幾週後,Barbirolli 便離開人世。

如果史特勞斯《英雄的生涯》,談的是人「從生到死」的奮鬥與掙扎,那馬勒《復活》交響曲,便是往後面思考「從死到永生」,想像生命如何起承和延續。每位大指揮勾勒出的馬二結構框架,放進的情思,都大不相同,這是一首會赤裸地顯露指揮家生命情調的曲子,也挑戰每個聽者應該如何以自己的路徑去思索它。

Barbirolli 最後留下的《復活》交響曲,提示出了第二、三、四樂章在情緒發展上的重要與必然性。許多詮釋往往將重心放在第一和第五兩個超長樂章上,把內三個樂章處理成過渡、鬆散、次要的間奏插曲(interludes)。另外,Barbirolli 版是「顯老而脆弱的馬二」,尤其是第一樂章持續的低音弦樂音型特別沈重,疲累地拖著步伐,已經病重的Barbirolli,脫離了馬勒所說「身在第一號交響曲中英雄的葬禮」,這個1970年詮釋裏,Barbirolli不是送行別人,而是送別自己。

關於《復活》這首交響曲,我曾經對它非常排斥。一直要到自己面對諸多生離死別,又經過去年疫情後,才重新去了解這首曲子,開始在「原光」中覺醒,碰觸到它背後的意義。1889年,馬勒接連失去了父母與妹妹。《復活》不是一首抽象哲學的交響曲,馬勒是藉由藝術來救贖自己。

同樣是觀照死亡,馬勒第二是旁觀者視野,送行親愛的人。馬勒第九是主觀視野,自己告別人生。

演講前一週,做了個夢。夢裏我一點都沒準備,就已經要上場講了。我不是音樂家,卻有類似音樂家上場前的焦慮。

「這是德國導演溫德斯提示的,足球守門員的焦慮?」「馬勒對生命直問的一球,萬一我沒接好怎麼辦?」

正是這般的馬勒式焦慮(Mahlerian anxiety),驅使我跟隨著馬勒,不設限不設防,一起去找出生命的重量與意義。

二

馬勒經常是焦慮且三心二意的,無論是音樂作品,或是對自己作品的文字描述。關於《復活》交響曲,他在完成後不久,留下了一些標題音樂般的提示。

但是,馬勒原本是拒絕為第二號交響曲提供標題故事性說明的,他曾說:『對音樂表演,我毫無意圖使用技術上的評論來困惑觀眾。我的觀點裏,將一本解說小冊塞到觀眾手中,是無用的。這等於強迫他們用看的,而不是用聽的。』

又一個但是,馬勒提供復活各樂章的描述後不久,寫信給他的指揮朋友Anton Seidl說:

「你非常精確地描述出我和理查‧史特勞斯目的之不同。你正確指出,我的音樂最後抵達它的標題性,是作為一種最終理念的釐清說明。相較之下,史特勞斯的故事性標題,是作為一個既定的教導解釋。當我構思一個大型音樂結構時,到某個時刻,我總是必須帶入語言來承載我的音樂想法。」

馬勒式的焦慮與反覆無常,不只是反映在他對「用文字解說音樂」的三心二意上,也完整地投射在這個作品的書寫裏、樂章之內與樂章之間的極端對比。巨幅的第一樂章,可切為兩個主題「死亡與天堂」般強烈的對照。此樂章的「雙發展部」寫法,讓我們一直被迷路,誤以為主題之間的對立解決了,卻再一次被反轉reset,最後是pp撥弦留下的問號。

又比如說,回憶在世時幸福時刻的第二樂章。輪旋曲式的ABABA寫法,A段本是舒伯特氣味、無憂無慮的蘭德勒舞曲,進入B段卻一下掉進Klezmer葬禮音樂、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兩個極端之間反反覆覆,讓人暈眩瘋狂。

所以,馬勒的《復活》,到底要帶領我們走向哪裏去呢?

關於馬勒的「真實意圖」,我想引用他寫給Seidl那封信的結尾:

「一位音樂家的本質,跟他的目標一樣,很難用言語表達,就像一個夢遊者,音樂家遊遊蕩蕩地接近他的目標,他不知道走向的是哪一條路,但他朝著遙遠的光走去,不管那是永恆的閃耀星光,還是一個魅惑的海市蜃樓。」

這即是馬勒作為一個反諷主義者(Mahler as an ironist)吸引我的地方,他往往同時擁抱兩種互相矛盾的視野(double vision)。這首交響曲的終極意義,是肯定生命的永恆星光?抑或,復活只是一個海市蜃樓般的幻像?這是馬勒最迷人的曖昧與開放性。

所以,馬勒復活交響曲當中,死亡後的永生,究竟是毫無保留的堅定信仰?還是尼采所指,以藝術驗證現實的愉快幻想(pleasurable illusion)?留給每個聽者的妳/你來決定。

【註釋:本文引用馬勒自己說法的資料,來自Colorado MahlerFest的馬勒第二program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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