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正確之道（一）

回想在我尚未學習鋼琴調音這門手藝之前，對於鋼琴應該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應該按起來什麼感覺？並沒有太多理解，僅隱隱在心中以為：這些東西應該都有某種正確標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每年一次或兩次，請調音師來家裡維護一番，這台琴應該就會變回「正確」的狀態吧？ 在學習鋼琴調音之後，我這種天真的想像當然就被打破了。讀者不妨回顧舊文「什麼是準」，以及一系列有關音律演進的文章，就很能理解，音準這件事是沒有「正確」可言的，一切都取決於人的決定，音樂家的喜好、樂器製造者的評斷、科學家的計算...種種人類因素混和之後，我們得到了現今的音準慣例。以這個慣例作為標準我們可以得到某些特定的要求，比方說基準音應該多高、哪些音程應當聽起來什麼程度地和諧等等。 *** 回顧： 【清濁之間】什麼是準 *** 這些要求有著歷史性的「道統」（追求和諧），也有著實用性的「妥協」（數學上與鋼琴物質性上的不可能和諧）。通常調音師就按照這樣的要求進行工作，不過在音準這方面，我們工作上經常有偏離標準的可能。且不說每台鋼琴都因其物質性因素而音準有所不同，實際上每一位聽覺調音師都有某個合理範圍可以按自己偏好去變動音準，更有甚者，有些音樂家會特別指定將音準調整成特殊狀態，比方說我曾遇過音樂家，要求把某個音域的音高全部調成偏離慣常值的音高（對一般人而言等於走音甚多），他的目的就是要在演出時，刻意讓聽者無法辨識那些音為何。 這些都讓我理解，音準實際無正確也無標準，或者是說，有慣常標準但很有彈性。想來是合情合理，因為聲音的呈現本身就帶有主觀性、藝術性的評判，既然如此，無正確標準也不意外。 另一方面，鋼琴的按鍵觸感這件事呢？似乎就不似聲音這般有著很強的主觀性，它好像有一個因為機械結構而帶來的必然性。在舊文我描述調音師考試的過程時，曾經這樣說過，「……技術測驗評分的標準幾乎沒有可權衡變動之處，做得好不好一翻兩瞪眼……」。不像是調音考試階段，考生有空間陳述自己的主觀意見，考官也會採納；在觸鍵調整的階段，對就對錯就錯，一切都有標準數值作為評分要求，達不達標非常客觀。 *** 回顧： 【清濁之間】美國鋼琴技師公會考試見聞（二） *** 乍看非常合理，因為鋼琴的內部零件是實體的，它們彼此在產生相互運動時也是清晰可見的，所有尺寸都可以標出一個數值，長度多少公釐、重量幾克、角度幾度、摩擦力多少...於是乎把所有標準數值湊在一起，就等於一個標準觸鍵感覺。考試的邏輯正是如此，任何一個調整的細節都要正確，才會得到一個正確觸鍵。 不過，在一些調音師前輩中，有人持一個論點：鋼琴觸鍵不存在一種絕對正確的調整法。隨著工作經歷增加，我越來越認同這種觀點。甚至認為觸鍵調整的可變動空間，堪比音準可變動的彈性。 近期MUZIK讀樂有關於觸鍵影響音色的研究介紹，很好的文章推薦讀者閱讀。以下借用其中的圖與論點：

▲鋼琴連桿運動示意圖 *** 回顧： 觸鍵差異不是心理作用 研究揭開鋼琴演奏音色改變的關鍵細節（2） *** 上圖是原文中的附圖，讀者請想像當按下琴鍵之時，同時有好幾個軸在轉動（紅色圈）以及好幾個點在滑動（藍色圈），這些活動部件以相當複雜的方式彼此互動，你推我我推你，你轉我我轉你，才完成了一次槌頭敲擊琴弦的運動，而這些運動部件都是可以獨立調整的，包括位置如何、角度如何、摩擦力如何、運動的時機如何，最後才綜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觸鍵感」。 對學習鋼琴觸鍵調整的人而言，這些尺度都有固定數值，必須正確。對鋼琴製造商亦然，尤其是高級鋼琴，數值必定非常準確且一致。這種「應當正確」的心態對專業者是如此理所當然，大眾自然也這麼認為，這篇研究的作者亦是如此，所以在研究中有一個關鍵詞「脫擋期間的加速度」被描述為影響音色的重大因素之一。 在此先岔題解釋何謂「脫擋」，這個詞指的是Escapement，在本專欄舊文中，我曾經描述為「脫離」設計。現代的平台鋼琴有著「雙重脫離」（Double escapement）設計，也就是當使用者把一個琴鍵按到快要到底時，會感覺到一個類似「第二段」的阻力，一旦抵達這個第二段，琴槌就會脫離手指的驅動力量，純靠慣性向弦撞擊，這是現代鋼琴經過百年演進所發展出的優點與特色。 *** 回顧： 琴鍵蹺蹺板 *** 這個脫離/脫擋設計在平台鋼琴中極為重要，而且調整方式也相當複雜，它牽涉到幾乎每一個連桿的位置角度與作動時機、牽涉到按鍵可按下的深淺、牽涉到按鍵的高低、牽涉到槌頭與弦之間的距離...等等，因此學習調整出正確的「第二段」是學習這門手藝的重點。而且在學習過程中，我們會被耳提面命，說這個機制至關重要，鋼琴家的手指能夠感覺到這個第二段才能更細緻地運用手指力道，而且手指也會感覺舒服。在一些教材中甚至很直白地說「鋼琴家需要它，因此作為技術人員的我們必須有能力透過調整觸鍵來提供」，顯然這是技術人員領域的正確之道。 的確是真的，上面的研究證實了這件事，脫擋時的加速度確實能改變音色，所以我們似乎可說這種「觸鍵理當正確」的心態似乎無誤。但是我卻見過完全不同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