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德國「音樂曾祖父」(?)舒茲逝世350週年(5)義大利新浪潮中的天鵝之歌

▲(左)舒茲畫像,約 1660年;(中)魏森費爾斯的舒茲故居博物館,原為舒茲退休後的主要居所;(右)舒茲畫像,原本宣稱為1670年繪製,但是後來被證明是1930年左右才製作的贗品

新任選帝侯約翰.格奧爾格二世繼位後,允許舒茲保持樂團總監榮銜退休。舒茲搬回成長地魏森費爾斯,與寡居的姐姐同住,但宮廷經常召他回德勒斯登主持音樂事務。

然而,退休前後的宮廷音樂風氣變化,讓舒茲晚年難以舒心。選帝侯未將宮廷樂隊的領導權交付給任何舒茲更肯定的後輩,而是安德里亞.波因特皮 (Giovanni Andrea Bontempi)——一位來自義大利的作曲家兼閹伶歌手。

波因特皮最晚自1657年就在德勒斯登宮廷工作,名義上是舒茲的下屬,甚至被部份史家誤列為其學生,然而,他代表的是日耳曼此時尚無法掙脫的義大利音樂——而且是比舒茲大半生熟稔的樂風更新的潮流。舒茲對波因特皮的樂曲中缺乏嚴謹對位形式等現象不以為然。然而,這位外來的新派音樂家的影響愈來愈大,以至於最後完全主宰宮廷樂隊。選帝侯未給與舒茲欲改革宮廷樂隊所需資源,甚至拖欠老員工們薪資,卻投入愈來愈多資金於義大利音樂。

舒茲從不反對義大利音樂,他兩次遊學威尼斯,並在自己的作品中引用多種義大利音樂元素。然而,盲從義大利文化而失去自身獨特創意,在他看來極不可取,也對日耳曼音樂有損無益。

當宮廷安排舒茲與波因特皮輪流掌管禮拜天儀式音樂的時候,老大師終於爆發!他一反常態上書激烈抗議:「我尊敬的大人,我不能向您隱瞞我的困擾。這件事讓我感到了自己的卑微,給我帶來了痛苦,要和選帝侯大人的樂師,一個小我三倍的人,以及被去勢的閹人經常更換職務,並且與欣賞水準參差不齊的、其中有一大部分並無理解力的聽眾和裁斷者交流,還要與之爭論!」讓老大師與如此年輕的同行後輩平起平坐,不僅嚴重傷害尊嚴,而且還使舒茲作為藝術家的理念受到重大打擊,以至於書信的結尾寫下:「我寧願一死,也不願在如此壓抑的環境下就職和生活!」

然而,僱主的意志難以挽回,潮流所趨更難以抗拒。1662年11月,波因特皮在薩克森與布蘭登堡—拜魯特聯姻慶典上推出《帕里斯》(Il Paride, 即拐誘海倫而引發特洛伊戰爭的王子之名的義大利文)——這是在德勒斯登上演的第一部義大利語歌劇。

1671 年——舒茲逝世前一年,波因特皮再推出《達芙妮》,和舒茲當年開風氣之先創作的德文歌劇同一題材——似乎象徵義大利歌劇進佔日耳曼。舒茲對這個新興體裁淺嘗輒止,然而義大利歌劇將雄霸德奧地區約兩個世紀,即使以莫札特和貝多芬之才華與成就,在生前也難以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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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故事》(Historia der Geburt Jesu Christi, SWV 435)

年邁的舒茲没有繼續和新潮流抗爭,而是選擇追尋自我。在魏森費爾斯的家中,他達成多年來的願望:「無時無刻不自由,不必尋求來自德勒斯登的許可」,「在那個地方遠比德勒斯登這裡安靜得多,在那裡我能夠更加專心於我的音樂創作」。

舒茲退休後首先出版《十二首宗教歌曲》(Op. 13, SWV420-431),之後,應約翰.格奧爾格二世委派,修訂《貝克詩篇》。他對這部舊作進行大幅改寫,於1661年問世的新版本之份量,足以讓舒茲這部作品算作自己的Op. 14——最後編號作品,而當年,這部作品正在愛妻猝逝兩週年那天付梓。

舒茲的無編號創作在1660 年代達到頂峰:1664年《聖誕故事》、《路克受難曲》、1665 年《馬太受難曲》和1666 年《約翰受難曲》——他的風格最終變得簡約而近乎樸素,被譽為巴赫之前最偉大的受難音樂。   舒茲的最後一部作品是1671年的《詩篇119》,「既是他宗教意義上、也是藝術意義上的遺囑」,因而該作品俗稱「天鵝之歌」(Schwanengesang)。

在姐姐於1672年5月17日去世之後,舒茲又從魏森費爾斯移居德勒斯登,並在那裡度過最後時日。「他也曾幾次受到疾病摧殘,但是憑藉藥物一再地堅持下來」,「11月6日,當他起床的時候還精神飽滿,他穿好了衣服,但是大約9點之後,當他在房間裡想要拾起某樣物品的時候,頓感虛弱,突然中風,摔倒在地,自己無法起身。他的僕人趕來,將他扶入房間安頓到床上,這時他也有所恢復,並能夠清醒地說話,但是這次他遭受的打擊如此強烈,他說,他一切都寄託於上帝的憐憫與寬容之中。他說完這些話,聲音就變得虛弱無力」。「醫生希望能夠通過幾味珍藥幫助他度過難關,但是收效甚微,懺悔的神父立刻被召到他的面前,聽取神父為他誦讀祈禱文,並與他交談,期間他曾幾次通過肢體和手勢表達,耶穌在他心中。神父為他祝福,他安靜地躺在那裡,如同安睡,直至呼吸和脈搏漸漸微弱。他與世長辭,在第4次中風之後,他終於在周圍人的祈禱和歌聲中安然辭世,在他擔任了57年薩克森宮廷樂隊的樂隊指揮之後。他一生共度過87年零29天」。

舒茲生前安排自己的安葬事宜時,表明希望將自己的墓地安排在半個世紀以前就已經離世的夫人旁邊——稱這份愛情為至死不渝,並非空言。

1727年,德勒斯登舊聖母教堂被拆毀,舒茲的墳墓亦湮滅。今日的聖母教堂的地板嵌著一本紀念冊,以紀念這位「第一位在歐洲享有盛譽的德國音樂家」。

▲《約翰受難曲》SWV 481

舒茲生前把自己葬禮讚美詩的譜寫工作託給學生伯恩哈德(Christoph Bernhard)。舒茲在樂團總監職位上教導過大量晚輩,他們尊稱他為「德國音樂家的總導師」,甚至盛讚:「人們稱他為『所有音樂家之父』。德國人應該感謝他,因為是他將德國音樂帶到了如今的高度,一個趕超了義大利人的高度」。

這不免有所溢美,亦不盡符合事實。舒茲抱持國族意識,但不是盲目極端的沙文主義者,他深刻理解吸收其他國家文化優點的重要。舒茲在音樂領域彰顯日耳曼特色方面,於當時近乎孤軍奮戰,甚至可說最終仍遭義大利音樂的新潮流淹没。然而,他的確為德國獨有的音樂文化奠下重要基礎。19世紀後期學者史皮塔(Philipp Spitta)稱舒茲為「音樂詩人」,指出他兼具先行地位和自身價值:「他所處的時代沒有一位德國大師曾將人聲與樂器搭配得宜。但是,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樂曲的悠揚與自然的內在神韻相得益彰。他所運用的媒介是嶄新、原創、大膽的嘗試,他所創造出的效果永不過時。」

舒茲還未被後人充份認識的年代,1858年,德國學者克里桑德爾(Friedrich Chrysander)就在其著作《韓德爾》中提及:「海因利希.舒茲,他對德國音樂的影響就好比救世主之於教會一般:由於當時正處於恐怖的三十年戰爭期間,舒茲締造的是雙重功績。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沒有喪失勇氣;以其高尚的作品宣告藝術的極致與不朽,儘管今天幾乎被人們遺忘殆盡。他深深紮根於自己的家鄉,即便遭逢亂世,身處異地,仍然心繫祖國和故土的同事。他是一個堅毅的人,當一切都在動盪之中,唯有他堅不可摧,六十年始終如一。音樂不可或缺,無論在戰爭中站在哪一方、或持何種宗教信仰。在這樣一個時期,有一個海因利希.舒茲這樣的人,結果可想而知。無處不荒涼蕭索,到1648 年和約簽訂時,只有音樂熠熠生輝,富有健康氣息,引人向上,充滿對未來的希望。如此一來,我們的民族就會逐漸恢復元氣,被聚攏在這種藝術當中,在世界歷史中贏得一席之位」。

據目前史料所見,世人約從1830年代中期開始重新演出舒茲的作品——比策爾特(Carl Friedrich Zelter)等人在柏林歌唱協會(Sing-Akademie)上演巴赫晚得多,甚至晚於策爾特的學生孟德爾頌上演《馬太受難曲》。不過,孟德爾頌的宗教二重唱作品中已經反映出對舒茲作品研究的成果。布拉姆斯在1860年代在維也納指揮演出舒茲的一些作品,而他的經文歌中亦明顯透露出對舒茲宗教合唱音樂的傳承。

不過,英美地區早就有韓德爾協會,巴赫協會也在1850年左右就在各地逐漸建立,而第一所舒茲協會卻晚至百年前——1922年才成立。後世真正較全面深入研究舒茲的著名作曲家,已是魏本(Anton Webern)。毋怪明治維新以來學習西方音樂之初的日本和其他亞洲各國,只知「音樂之父」巴赫、「音樂之母」韓德爾,而不曉「音樂曾祖父」舒茲其人,遑論更早前的音樂大師們。

現存的舒茲作品多達500首以上,但對於全面理解這位大師,仍嚴重不足:儘管他生前被譽為日耳曼最優秀的管風琴家之一,還為許多慶典場合譜寫過芭蕾等音樂,卻沒有純器樂作品傳世。除了早期的牧歌書之外,他的世俗音樂幾乎沒有倖存下來,以致人們只能視舒茲為「德國教會音樂之父」,難以估量他在其他方面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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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鵝之歌」

許多唱片廠牌都錄製過舒茲的作品,然而,從今年逝世350週年的慶祝集結發行來看,精彩紛呈,卻成果有限:Berlin Classics再版號稱700年歷史——比舒茲曾領導的德勒斯登樂團還長300年——德勒斯登十字合唱團演唱的寶貴錄音,由二戰後德國合唱音樂復興重要指揮家莫爾斯伯格(Rudolf Mauersberger)和其後繼者領導,並有許萊亞(Peter Schreier),男中音巴爾(Olaf Bär),男低音亞當(Theo Adam)等曾為該團成員的知名聲樂家參與演唱。

東德時期曾有一股「舒茲熱」,其時舒茲協會旨在發展馬克思主義式的舒茲史觀,並且把舒茲的樂曲塑造成社會主義國家文化中的瑰寶,為現代社會主義服務。強作解人的觀點,卻也有助於舒茲復興。在音樂史研究的積累下,如今這些演繹稍顯過時,然而不減其動人之處。可嘆前賢凋零,這些自東德時代留存的錄音將永遠停留在這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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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顧及銷售量,主流大廠應景的所謂「舒茲合輯」(Heinrich Schütz Edition),如:德國大廠DG旗下、包括其古樂子廠Archiv的錄音,不過湊成不到15小時的音樂;現隸屬索尼音樂的德國古樂名廠Deutsche Harmonia Mundi更僅不到10小時的錄音,與近十年前(2013)的10CD套裝內容幾無差別,而且均僅於串流平臺釋出音軌,未見唱片再版。

以低價著稱的Brilliant Classics的同名專輯多達19 CD,由義大利音樂家馬提歐.麥索瑞(Matteo Messori)指揮他2000年創立的奧古斯塔納合唱團(Cappella Augustana),製作於2003-2008年。據稱原本欲完整錄製今存舒茲作品,然而終究未能完成。可能因為該團歷史較短、資源較少,表現良莠不齊,但仍是目前相當值得參考的製作。

目前唯一的舒茲作品完整錄音,由Carus公司發行。由2009年到2019年,耗時10年製作,陸續出版,並於今年集結成28CD的全集Heinrich Schütz: Complete Recordings。

這套全集由生於德勒斯登的合唱指揮家和學者漢斯—克里斯托夫.拉德曼(Hans-Christoph Rademann)指揮他於1985年創立的德勒斯登室內合唱團(Dresdner Kammerchor)演唱。如《約翰受難曲》獲得德國唱片評論家2016年度大獎;即使較小曲目,亦可感受到製作之用心,獲得廣泛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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