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7)

【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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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的電影(Le temps retrouvé,1999)的沙龍音樂會場景消失的現實人事——小說中書寫的音樂「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但是,他曾有幸用無限的時間,至少將部分生活泡度在他所喜愛的樂器中間。他泡度的是否僅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藝術真的僅僅是生命的一種延續,那是否還值得為它作出什麼犧牲呢?難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實的嗎?仔細聽這《七重奏》,我則不能這麼認為。誠然,粉紅色的《...

▲改編自《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的電影(Le temps retrouvé,1999)的沙龍音樂會場景 ### 消失的現實人事——小說中書寫的音樂 「*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但是,他曾有幸用無限的時間,至少將部分生活泡度在他所喜愛的樂器中間。他泡度的是否僅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藝術真的僅僅是生命的一種延續,那是否還值得為它作出什麼犧牲呢?難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實的嗎?仔細聽這《七重奏》,我則不能這麼認為。誠然,粉紅色的《七重奏》與白色的《奏鳴曲》是截然不同的……。但是,這些如此相異的樂句是由同一些成分構成的。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零看整。我們從某建築上,某博物館中,東西各處、一鱗半爪,能看出一個世界。*」——《*追憶似水年華‧第五部‧女囚*》 凡德伊是《追憶似水年華》中虛構的角色,一位聲名局限於特定地區和人群的音樂家,曾擔任小說敘述者「馬塞爾」的兩位姨祖母的鋼琴老師。小說中還出現了兩部他的虛構樂曲:《小提琴奏鳴曲》和《七重奏》,對書中人產生重大影響。在提及眾多音樂家和樂曲的《追憶似水年華》出版後,究竟現實中哪首樂曲是小說中樂曲的參考範本,成為眾說紛紜的謎題。 除了法朗克的弦樂四重奏,因為小說中「震撼了靜寂粉紅的海上晨空」的描寫,德布西的《海》也被認為可能是凡德伊《七重奏》的參考原型。還有舒曼的樂曲,《追憶似水年華》中寫道: 「*我這麼想著,《七重奏》一句溫柔的樂句偶而來輕拂我一下,充滿了家常式的親昵。我們內心生活的一切都盤根錯節,疊床架屋;這句樂句凡德伊也許就是從他女兒——他的女兒目前是引起我一切煩惱的禍源——的睡眠中獲得靈感的,因為在那些寧靜的夜晚,這睡眠為音樂家的工作披上了一層溫馨。這句樂句使我心緒安寧,它蘊含的那種靜謐柔美的景色能使舒曼的某些夢幻得以平靜:在這些夢幻中,即令『詩人在說話』,我們也能猜出『孩子在睡覺』。*」 舒曼是普魯斯特年輕時〈畫家和音樂家的肖像〉讚頌的四位音樂家之一,稱為「靈魂和花朵的知音」。在普魯斯特再次填寫的問卷中,取代先前的古諾和莫札特,被列為他最喜愛作曲家的正是貝多芬、華格納和舒曼。《追憶似水年華》更引用舒曼的鋼琴曲集《兒時情景》(Kinderszenen,Op.15)中的最末兩首樂曲來比擬凡德伊《七重奏》的溫柔親昵特質。 ▲法國鋼琴家和作曲家伊夫.納特(Yves Nat)曾受聖桑和佛瑞鼓勵,並建議他向名師迪耶梅(Louis Diémer)學習;迪耶梅也教導過科爾托、羅伯特.卡薩德修、里斯勒。之後,納特曾與小提琴家蒂博、安奈斯可共同巡迴演奏,並經常與易沙意合作。納特錄製過多次舒曼《兒時情景》,此處錄音為1930年——普魯斯特去世後約8年 然而,普魯斯特對凡德伊《七重奏》的描述有些許不合理,試數在小說中提到的相關演奏樂器:鋼琴、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豎琴、長笛、雙簧管,和未指明的銅管樂器,竟超過七種! 當然,因應演奏現場情況而替換樂器並非罕見,何況小說的場景是沙龍或家庭的非正式私人音樂會。不過,也有可能單純是普魯斯特寫作的疏失,畢竟這不是一首可以隨時覆查的真實樂曲。何況,音樂史上知名的七重奏也很有限,不過貝多芬、胡梅爾(Johann Nepomuk Hummel)、布魯赫、聖桑、史特拉汶斯基等的創作,而貝多芬和布魯赫的七重奏編制没有鋼琴、史特拉汶斯基的樂曲當時尚未問世……普魯斯特亦未提及上述作品,所以揣測附會的空間有限。 至於《小提琴奏鳴曲》,就不免引來多首同類作品可能為其原型的臆測,包括:聖桑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法朗克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其高徒雷庫(Guillaume Lekeu)G大調小提琴奏鳴曲,甚至皮爾納(Gabriel Pierné)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還有《追憶似水年華》中未曾提及的布拉姆斯A大調第2號小提琴奏鳴曲……。 如果限定唯一的「標準答案」,凡德伊《小提琴奏鳴曲》的原型,無疑是聖桑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而曲中第一樂章的第二主題就是在整部《追憶似水年華》中反覆出現的那個小樂句。 除了前文提及,可能經由老情人雷納爾多.漢恩介紹老師聖桑這首曲子給普魯斯特,根據英國作家潘特(George Painter)寫作的傳記,普魯斯特則是在勒梅爾夫人的家中第一次聽到這首樂曲,由易沙意演奏。 後來,在漢恩房間裡巨大岩石壁爐旁、或在馬勒塞爾布大道的餐廳裡,普魯斯特經常請求:「為我演奏我非常喜歡的那首小曲子,雷納爾多……你知道吧?……那小樂句!」 聖桑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的小樂句,曾是現實中普魯斯特對漢恩的愛之頌歌,在兩人分手後,他未完成的早期小說《尙.桑德伊》中,對主角有同等意義:「*他認出了聖桑奏鳴曲中的那樂句,幾乎每天晚上在他們幸福的時刻,他都會請求她,她無休止地演奏它,連續十次、二十次……*」 到了《追憶似水年華》之中,一開始仍有雷同之處——凡德伊奏鳴曲的小樂句成為斯旺對奧黛特的愛之頌歌:「*這時那個小樂句在小提琴部高出兩個八度的顫抖的震音的陪送下出現了——這就像是在山區,人們在高得令人暈眩、仿佛是凝滯不動的瀑布背面,看到在兩百尺之下,一個正在散步的孤獨的女子的細小的身影。這樂句在那透明連綿、高昂而洶湧澎湃的背景之中,從遙遠的地方款款而來,優美無比。斯萬這時心底里在跟這個樂句竊竊私語,仿佛它是他愛情的知情人,是奧黛特的一個朋友*。」 事實上,法國作家和普魯斯特專家塔迪埃(Jean-YvesTadié)指出,在《追憶似水年華.第一部.在斯萬家那邊》初稿中,並沒有出現凡德伊的名字,而是直接寫上聖桑的名字。 然而,隨著小說發展,再三出現的凡德伊《奏鳴曲》逐漸衍生不同變化,也展現更深刻、多維的省思,呈現全然不同的意義:「*小樂句在我心中和在斯萬心中所喚起的聯想不盡相同」;「它是否就是《奏鳴曲》的那個短樂句像錯誤地把它和愛情的歡樂視作同類、不善於在藝術創造中獲得它的斯萬提示的那種幸福?它是否就是那首《七重奏》的神秘的紅色召喚使我預感到的似乎比奏鳴曲的短樂句更超脫塵世的那種幸福?斯萬未能領略到這種召喚,因為他死了,像許多人那樣,在為他們而產生的真諦未及向他們揭曉前便死去了*。」 ▲華格納《羅恩格林》第三幕〈前奏曲〉,由科洛納(Édouard Colonne)指揮他的樂團,錄製於普魯斯特仍在世的1906年。科洛納曾以小提琴家身份與拉慕勒合作,後來創立自己的樂團和系列音樂會,結識柴可夫斯基並進行其第4號交響曲的巴黎首演、與丹第合作法朗克《贖罪》(Rédemption)首演等,在當時以推廣白遼士、華格納、聖桑和馬勒聞名。指揮名家蒙都15歲加入科洛納樂團,後曾擔任首席和助理指揮,並傳承其理念。《追憶似水年華.第四部.索多姆和戈摩爾》曾提及「*聽說奧黛特常去科洛納指揮的音樂會,自稱為華格納迷*」。 創作源自現實,虛構卻不等同現實。在 1918 年 4 月 20 日給同行友人雅克.德.拉克雷特爾 (Jacques de Lacretelle) 的短箋中,關於《追憶似水年華.第二部.斯萬之戀》中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演奏的凡德伊《奏鳴曲》的問題,普魯斯特回答: 「……*我不太喜歡的作曲家聖桑的小提琴和鋼琴奏鳴曲中迷人但平庸的主題(我會向你展示精確的段落,它重複了數次,是雅克.蒂博的重大成就)。在同一場晚會上,再往前一點,如果說到這個小樂句,我不會令人詫異地一直想起〈耶穌受難日音樂〉。仍然在同一場晚會上,當小提琴和鋼琴像兩隻鳥兒在相互呼喚、哀嘆時,我想起了法朗克的奏鳴曲,尤其是安奈斯可演奏的奏鳴曲(法朗克的四重奏將出現在後面的卷章中)*……」 信中還提到小樂句的高音部震音來自《羅恩格林》,還聯想到未指明的舒伯特、佛瑞的「迷人作品」;同年給比貝斯科親王的信中解釋小樂句時,普魯斯特也提起華格納的前奏曲(未指明為哪齣作品),和佛瑞的敘事曲。 由這些夫子自道看來,凡德伊《奏鳴曲》的現實素材來源不只於聖桑d小調小提琴奏鳴曲、甚至不限於小提琴奏鳴曲這個類型。據稱,1914 年初,在寫到凡德伊的樂曲時,普魯斯特「希望讓這個人物更有立體感」,而大量接觸了許多新舊音樂。華格納《帕西法爾》——〈耶穌受難日音樂〉的出處——全劇於當年元旦開始在歌劇院上演,普魯斯特亦於月底前往歌劇院聆賞這部他從青年少作《歡愉與時光》到正在執筆的《追憶似水年華》中再三提到的華格納鉅作。故此,認為普魯斯特塑造凡德伊和他的樂曲時受其影響,並不為過。 另外,因為小說中維爾迪蘭夫人曾抗議只聽凡德伊奏鳴曲的行板,「這不就等於說在《第九》裏只聽終曲,在《名歌手》裏只聽序曲一樣嗎?」法國音樂學家喬治.坎(Georges Kan)甚至認為華格納《紐倫堡名歌手》、貝多芬第9號交響曲(還有較牽強的布拉姆斯第2號小提琴奏鳴曲——是他的奏鳴曲作品中的第9首!)均應納入考量。 ▲保羅.帕雷指揮《帕西法爾》第三幕〈耶穌受難日音樂〉 (Karfreitagszauber) 這般無止境地擴大可能樂曲名單,必然超出普魯斯特取材範圍,另一方面,卻弔詭地不違背普魯斯特的小說對人、事之塑造原則: *親愛的朋友: 本書中的人物沒有範例,或者更該說,每一個人物有八到十個;同樣,對於貢布雷的教堂,我從記憶借用了幾座教堂(或讓它們展示形態)作為「模型」。我不能再告訴你是哪些了*。 除了在短箋中對朋友解釋,《追憶似水年華》的尾聲也寫著類似的文字:「*由於個性(人類的或不是人類的)在一部作品裏是用大量的印象塑造起來的,它們取自許多少女、許多教堂、許多奏鳴曲,用於構成一位少女、一座教堂、一首奏鳴曲*。」 所以,凡德伊《奏鳴曲》的直接靈感起源,從版本學和作家本人的其他文字佐證,毫無疑問是聖桑小提琴奏鳴曲。然而,隨著普魯斯特思維和小說的發展所需,凡德伊《奏鳴曲》內涵早已超越單一既有樂曲。 普魯斯坦刻意虛構了一位作曲家的樂曲予以取代,就表示他不願意讀者拘泥於現實——如同他喜愛的舒曼等音樂家,刻意將某些樂曲的原本標題或解釋文句刪除,以免讀者/聽眾太過執著而刻舟求劍,在閱讀、聆聽時捨本逐末地穿鑿附會,而使領會受到限制。 ▲佛瑞的鋼琴獨奏曲——敘事曲獻給恩師聖桑,並在李斯特的建議下改編為管弦樂伴奏版。此處所附1928年——普魯斯特逝世不到6年的錄音,指揮家為科波拉,鋼琴家則為瑪格妲.塔里亞費羅(Magda Tagliaferro)。她曾受教於科爾托和名師馬蒙泰爾(Antoine François Marmontel, 曾教導過比才、德布西、迪耶梅、丹第、皮爾納,瑪格麗特.隆等)。在音樂學院學習期間,塔里亞費羅曾受院長佛瑞之邀共同進行短途巡迴演奏。漢恩將自己的《鋼琴協奏曲》題獻給她,並親自指揮與她合作留下錄音

▲以「凡德伊的奏鳴曲」(La Sonate de Vinteuil) 為名的主題唱片(法國MIRARE公司出版,上揚唱片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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