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Muzik遊歐洲】來自奧地利小鎮的淳厚天音──布魯克納

【跟著Muzik遊歐洲】來自奧地利小鎮的淳厚天音──布魯克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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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七年,方才經歷普奧戰敗,失去日耳曼最高共主地位的奧地利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為安撫手握三分之一國土、勢力強大的匈牙利貴族,於二月改制,建立奧匈雙元帝國。此際革命正炙,加上義大利與德國逐步邁向統一,歐陸政局可謂風起雲湧。然而這一切,似乎是巴黎、維也納、羅馬與柏林的事,在上奧地利的巴特克羅伊岑(Bad Kreuzen),只有五月的初夏與潺潺的泉水,在城郊山間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那些在時局裡...

一八六七年,方才經歷普奧戰敗,失去日耳曼最高共主地位的奧地利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為安撫手握三分之一國土、勢力強大的匈牙利貴族,於二月改制,建立奧匈雙元帝國。此際革命正炙,加上義大利與德國逐步邁向統一,歐陸政局可謂風起雲湧。然而這一切,似乎是巴黎、維也納、羅馬與柏林的事,在上奧地利的巴特克羅伊岑(Bad Kreuzen),只有五月的初夏與潺潺的泉水,在城郊山間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那些在時局裡徬徨、在人生中躓踣的疲憊心靈。 ### **安東.布魯克納** ### **症狀:狂癲、精神耗弱、過度緊張** 這個夏天,是舒曼在精神病院逝於無效治療後的第十一個夏天,而在世紀末建立精神分析學派的佛洛依德,此時也不過年方十一。 作為當時精神問題的救贖,座落在巴特克羅伊岑小鎮山泉林澗之間的療養院,今天來了位個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略寬的、傳統式樣的手織外套,透著濃濃上奧地利風味的男人。 這位約莫四十來歲的患者,看上去一副鄉間小學教師的模樣,檔案的欄位上記載著:安東.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一八二四年九月四日生於當地首府,也是奧地利第二大城林茲(Linz)附近的安斯菲爾登(Ansfelden),現職為林茲大教堂管風琴師。但在看似漂亮的頭銜背後,卻是一位長期大量工作、疲憊不堪的「糟老頭」,頓遭悔婚加上先前母親過世的打擊,更讓他鬱鬱寡歡,甚而有時瘋癲,而這一切還要由他的身世說起。 安東與父親同名,是家裡十二個孩子中的長子,家裡從祖輩就擔任安斯菲爾登當地的小學教師,爸爸則是小學校長,當時奧地利的學校教師通常兼任教堂的管風琴師,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小安東四歲就開始學小提琴,十歲便當起父親的助手,有時代理演奏教堂的管風琴,也就此與龐大的樂器之王結下一生的不解之緣。十一歲時,他被送到同在林茲之郊的赫爾辛(Hörsching)同樣擔任管風琴師的堂兄懷斯(Johann Baptist Weiss)家裡,除了正式學習管風琴的數字低音演奏與音樂理論,他也首次接觸到海頓及莫札特等古典時期的音樂作品,並寫出第一部樂作──經文歌《竭聲讚美》(Pange lingua, WAB31,此為初作,作曲家1868年另有同名新作,編號WAB33)。 平靜的日子沒能持續太久,兩年後老安東過世,為了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十三歲的布魯克納被送入林茲東南方的聖弗羅里安(St. Florian)修道院,成為聖歌隊的一員。三年多的修道院生活,觸目所及,是巴洛克式的莊嚴建築與奧地利的自然風光;日日所聞,則是彌撒的風琴和祈禱的合唱,這一切都成為他日後作品中不可磨滅的印記,也是最引人入勝的一方壯麗。

▲聖弗羅里安教堂內部,布魯克納在此度過青春年少,後來又擔任風琴師,過世後他就葬在自己以前常彈的這部管風琴下 一八四○年,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在林茲的教師養成所取得小學預備教師資格,次年前往溫哈格(Windhaag)小鎮任教,課餘時他一如往常的到教堂彈風琴,也下田幫忙農活,農村生活不但讓他有機會潛心研究巴赫的賦格曲,也順便教會他不少農民歌舞,可是學校的校長卻不樂見他熱衷音樂,認為他只顧作曲,未盡本份,於是他只能前往更偏僻的克隆斯多夫(Kronsdorf),卻在這裡遇到一位知音校長,容許他到附近的恩斯(Enns)隨聖歌隊長傑内替(Leopold von Zenetti)繼續學習巴赫的聖詠與平均律。 一八四五年,布魯克納回到聖弗羅里安,成為助理教師,三年後成為臨時風琴師,一八五一年真除,從此由小學教師完全轉變成為一位職業音樂家。這段時間,他受到老修道院長阿奈特(Michael Arneth)的看重,這位院長從布魯克納年少擔任聖歌隊員時,就很照顧他;又與家庭好友、為弟弟命名的法院書記薩勒(Franz Sailer)重逢。但好景不長,就像他幼時的遭遇一般,一八四八年,先是薩勒心臟病驟發而逝,接著阿奈特也於一八五四年離世,布魯克納為他們分別寫了《安魂曲》與經文歌《請拯救我》(Libera me),這兩首作品與後來為新任院長麥亞(Friedrich Mayr)就職而作的《B小調莊嚴彌撒》都成為其早年音樂的傑作。當地作曲家富勒(Robert Fuller)看過《B小調莊嚴彌撒》後,更馬上建議他向維也納的數字低音與對位法教授塞希特(Simon Sechter)拜師深造,塞希特在看過同曲後,也立即收他為徒,展開長達六年的嚴格指導。 拜入新老師門下的布魯克納並未就此留在維也納,他仍回到聖弗羅里安,同年(一八五五)底高升林茲大教堂管風琴師,在演奏風琴、教授私人學生、指揮市民合唱團的忙碌生活中,他靠通信努力學習,據說他一天竟花七小時寫「功課」,用功的程度到了老師都寫信勸他注意健康的地步。

▲布氏生前服務過的林茲大教堂(現稱舊教堂,Alter Dom) 勤奮上進的布魯克納就這樣一關又一關的通過塞希特的考試,終於在一八六一年五月「出師」,並寫下七聲部的《聖母頌》(Ave Maria),作為得到「學位」的畢業報告。接著布魯克納又隨比自己年輕的林茲市立劇院大提琴首席兼指揮基茲勒(Otto Kitzler)學習配器與譜曲等管弦樂法,此間為了準備一八六三年二月華格納《唐懷瑟》在林茲的首演,從一八六二年底便與老師一同研究總譜,大受華格納衝擊與啟發的他,在一八六三年展開了管弦樂曲的創作之路,當年就寫出第一部管弦樂作──G小調序曲,又寫出F小調交響曲,一八六五到六六年則完成了正式的第一號交響曲。 自少年起背負家計、在音樂學習上孜孜矻矻的這位「村夫」此時已年逾不惑,在長年壓力下,他的精神終於支持不住,於一八六七年夏天來到巴特克羅伊岑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其實那時歐洲人雖不至於用中世紀「對付異端」的方式對患者驅魔,也沒把他當舒曼那樣開頭破腦,可是他們也沒有真正有效的臨床方式,所謂治療,說穿了更像今日的「水療」:在這個山泉勝地,布魯克納每天一早起來,就由侍者披上浸過泉水的衣裳,到林間散步,然後在醫師的監督下,一日用泉水泡澡數回,以求「鎮定精神」,與其論及療效,不如說是一種「半強迫的自我休養」,所幸這位患者並非病入膏肓,經過幾個月隱居山間的生活後,終於恢復了元氣,雖然病症並未根除,他後來有時仍會因躁鬱而發狂,但起碼他終於跨過了這次障礙,又能恢復一般的生活,而在眼前迎接他的,卻是完全不同於山間燕居的廛市了。 ### **維也納的鄉巴佬** 就在布魯克納從山中回到林茲「復行視事」之際,一八六七年九月,曾經給他嚴格訓練的老師塞希特離世而去。其實布魯克納一直想要到維也納發展,他先前之所以選擇待在林茲,是認為自己還沒有足夠的本事。雖然「城市居,大不易」的高物價令他望而生卻,他還是先後申請了維也納皇家禮拜堂管風琴師,與維也納大學音樂理論講師之職,可是都未成功,直到一八六八年四月,才等到其好友指揮家赫貝克(Johann Ritter von Herbeck)從維也納專程前來,邀他接下塞希特的遺職,幾經考慮,他終於在當年七月勇敢邁步,成為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和聲學、對位法與風琴演奏教授,並在就任前完成了《F小調彌撒曲》,為自己的林茲時代劃下休止符。 布魯克納初到大城,就以出色的管風琴演奏享譽樂壇,還紅到國外,一八六九年在法國舉行的演奏會受到聖桑與法朗克的讚美,一八七一年他又在倫敦摘下國際風琴大賽的冠軍,他也因此兩次作為奧地利代表,在巴黎和倫敦的萬國博覽會上演出,贏得廣泛好評。但對志不止於演奏,還要以作品服侍上帝的作曲家來說,當他「不忘初衷」的在維也納展開創作生活時,苦難也隨之降臨。 首先是他一八七二年的新作,也是他在維也納譜寫的第一部交響曲——第二號交響曲,雖得好友指揮家德索夫(Otto Dessoff)大力護航,但德索夫指揮首次排演就遭到維也納愛樂中途罷演,並有團員稱此曲不可能演奏,次年再由赫貝克斡旋,才由作曲家親自指揮維愛首演。本來布魯克納想將此曲送給維愛,無奈團員總把他當鄉下人,受盡冷眼的他,在撤銷題獻十年後,又想把此曲獻給李斯特,可是李斯特興趣缺缺,最後竟然連總譜都忘了帶走。 勤於一首接著一首作曲的布魯克納並未氣餒,不久又寫出了第三號交響曲,一八七三年九月,他帶著此曲到拜魯特「朝聖」,早在上一年的日記中,他就擬好「我以甚深的敬意,將D小調交響曲(即第三號)呈獻給前所未有的國際級藝術大師理查.華格納」的題辭,這回華格納很高興的接受了題獻,並常以閱讀此曲總譜為榮,原本就十分仰慕華格納的布魯克納,不久就加入了維也納的華格納協會,從此飽受布拉姆斯派的擁護者攻擊,這首被稱為「華格納交響曲」的樂曲遂成為第一個犧牲品,馬上又遭維愛拒演。 直到一八七七年十二月才在門生努力下,同樣由作曲家指揮維愛首演,悲哀的是,因赫貝克去世而不得不親自上場的布魯克納,此時還沒有足夠的指揮能力,維愛完全是以等著看他出醜的心態演出,聽眾也隨著樂章的行進而逐次遞減,曲終時連樂團都自動「快閃」,只剩下呆立在臺上的指揮,還有剩下的二十幾位等著嘲笑他的聽眾,其中只有馬勒等少數人士熱心支持,傷心的他此後幾乎一年都反常地不再創作新曲。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布魯克納寫出第一首大調交響曲:降E大調第四號《浪漫》,但這回曲成後,作曲家卻沒有立刻發表,反而在第三號首演的兩個月前將本曲大幅修改,第三號首演慘敗後,他整年埋首於修改第四號,以至於一八八一年由李希特(Hans Richter)指揮維愛首演時,這首曲子早已與一八七四年的樣貌大相逕庭,而這並非布氏的特例,直到晚年,他都經常拿出自己的交響曲修修改改。 此時作曲家失去了聖安娜女子學校的兼職和薪水,在維也納的生活真的如他所擔心的拮据起來,布氏於是也想到維也納大學授課,想當然耳的遭到布拉姆斯派首領──維也納大學音樂系主任漢斯立克(Eduard Hanslick)的強烈杯葛,在教育部長、國會議員和輿論的強大壓力下,校方才在一八七五年十一月聘他擔任「無給職」講師,他在第五號交響曲最先創作的第二樂章中,就道出了這種悽涼的心境,在他動筆前一天寫給朋友的信中,有這樣的抒發:「我的人生已經喪失一切喜悅與快樂」,不久後的信中又提到自己前一年丟掉兼職工作,也沒得到作曲獎勵金,還是該留在林茲才好。幸好在一八七八年,布氏也成為宮廷禮拜堂的正式成員,並受託譜寫他唯一的弦樂五重奏,次年完成任務後,他又回到創作交響曲的道路上,苦日子熬了幾年,維也納大學終於在一八八○年開始付給這位講師年薪,使他當年夏天得以到瑞士渡假放鬆一下,次年完成的第六號交響曲一反常態,幾乎未曾再遭修改,可惜布氏有生之年卻一直無緣聽到這首曲子完整演出。 經濟狀況略為好轉之際,年近花甲的布氏創作力也十分旺盛,一八八一年到一八八八四年,幾乎同時寫出他最著名的兩首作品:第七號交響曲及《感恩讚美頌》。 第七號的「經歷」非同一般,此曲並非於帶給他「悲情」的維也納面世,而是由學生蕭克(Josef Schalk)與路維(Ferdinand Löwe)在布氏被推舉為華格納協會榮譽會員後,於一八八四年二月協會主辦的音樂會上,以鋼琴四手聯彈演出全曲,是年末再由尼基許(Nikisch Artúr)於萊比錫指揮樂團首演,作曲家曾在信中記述,演出結束後,掌聲持續了十五分鐘!接下來在德國的幾場演出使布氏蜚聲歐洲,獲得了國際性的掌聲,兩年後曲子才在維也納登臺。在第七號創作期間,布氏已預感華格納將不久人世,因此他同樣在慢板的第二樂章中致哀,使此曲也帶有「華格納送葬曲」的色彩。 除了交響曲,《感恩讚美頌》則是身為虔誠天主教徒的布氏最重要的作品,他後來不但曾表示,如果第九號交響曲的終樂章無法完成,可用此曲代替,也將此曲獻給「親愛的上帝」,並祈禱道:「我把自己的《感恩讚美頌》總譜呈獻給禰,禰應該會十分仁慈的對待我吧。」 ### **第○號交響曲,完全不適用的作品,只是某種試作而已——布魯克納一八九五年整理青年時代不忍遺棄之作所題** 儘管第七號交響曲十分成功,連奧皇都在維也納首演同年為布氏授勳,然而這非但不表示作曲家就能苦盡甘來,此後誕生的第八號交響曲,剛完成就遭到週遭友人,包括列維(Hermann Levi)、蕭克(Joseph Schalk)提出連番「檢討」,還要求改作,布氏因此又經歷了一次幾近輕生的精神低潮,此後他先是寫出第九號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接著全心投入改寫,非只第八號,連第一、第三、第四號都被翻了出來,改成了完全兩樣的作品,可見他對自己的音樂並無像柴科夫斯基面對魯賓斯坦批評時的堅定信心。 一八九○年三月,第八號改寫完成,布氏以「甚深的敬畏」將它題獻給奧皇,皇帝因此成了第一版樂譜印刷費的出資人,一八九二年底李希特指揮維愛首演,「仰仗」老布此時在樂壇上的地位,及皇帝陛下君威,終於獲得成功。在掌聲背後,老布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可能快挺不住,沒多久就要隨華格納和李斯特而去,他在第一樂章結尾用小號與法國號埋下了自己所稱「死亡的時刻」:那是垂死者病房中僅能聽到的鐘擺搖動聲。 一八九一年,六十六歲的老布自維也納音樂學院退休,並如願得到維也納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校長的敬辭是:「藝術的領域是從不可能超越的地方開始。藝術能表達所有知識不能表達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維也納大學的校長要在這裡向一位曾在溫哈格村擔任預備教師的人面前彎腰行禮的理由。」不過此時他已飽受水腫之苦,因此早於一八八七年便開始創作的第九號交響曲,先是被包括第八號在內眾多的改寫工作所阻,其次也要讓位給作曲家一八九三年完成的最後作品:帶管弦樂配器的經文歌《聖地》(Helgoland),加上健康每下愈況,進度比他先前創作時都要慢得多,前三個樂章於一八九四年末完成後,終樂章讓老布長考達一年以上,除了曾在維也納大學最後的課堂上表示可能會以《感恩讚美頌》代替,也為此寫下大量手稿。 一八九六年十月十一日早上,老布在皇宮旁的管理員住宅裡醒來,這是奧皇去年為方便腳水腫的他進出而特賜的,他彈了鋼琴,寫了一些第九號交響曲的終樂章,到下午三點時覺得受涼,喝了紅茶後,往左橫躺在床上,就此安詳而去,享壽七十二歲。

▲布魯克納長眠處 三天後,老布的告別式在維也納卡爾教堂舉行,據說連即將不久人世的布拉姆斯也躲在一角暗自神傷。之後遺體被裝入銅棺內,送回故鄉首府林茲,按遺囑安放在聖弗羅里安教堂的地窖裡,他年輕時天天彈奏的管風琴的正下方,以最卑微卻又最靠近的距離,永歸主內。 ​ [※本文內容取自 MUZIK古典樂刊 第85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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