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成長方程式】音樂不是聽力測驗:給聽損孩子的家長,一封想說很久的話

【音樂成長方程式】音樂不是聽力測驗:給聽損孩子的家長,一封想說很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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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Image by Jupi Lu from Pixabay)團體課教室裡,有一種家長我特別容易記住。他們會提早到,先跟我確認今天要用哪些樂器、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上課時眼睛總是特別專注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偶爾在旁邊小聲引導一下;下課後,常常會有點不好意思地跟我說:「謝謝老師,我只是希望她也能多聽到一些美好的東西,多一點快樂的機會。」每次聽到這句話,我心裡其實都會被觸動一下。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我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

▲首圖:(Image by Jupi Lu from Pixabay) 團體課教室裡,有一種家長我特別容易記住。 他們會提早到,先跟我確認今天要用哪些樂器、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上課時眼睛總是特別專注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偶爾在旁邊小聲引導一下;下課後,常常會有點不好意思地跟我說:「謝謝老師,我只是希望她也能多聽到一些美好的東西,多一點快樂的機會。」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心裡其實都會被觸動一下。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我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著一種很細微、卻很沉重的東西:愧疚。好像帶孩子來上音樂活動,是一種「彌補」;好像孩子能感受到的美好,是需要家長加倍努力才能「補足」的東西。 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 「他其實聽得見」 我有一位長期合作的語言治療師朋友,常常提醒我一件事:很多聽損孩子,尤其是單側聽損、輕中度聽損的孩子,他們其實聽得見。 聽損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狀態。它有非常多層次:哪一隻耳朵、多嚴重、什麼頻率範圍受影響、什麼時候被發現、有沒有配戴輔具,每一個變數組合起來,都會讓兩個同樣被歸類為「聽損兒」的孩子,擁有截然不同的聽覺世界。 她的觀點很直接,但我覺得很重要:對於還聽得見聲音的孩子,我們不應該去強化那份愧疚感,把他們當成「正常」的孩子去教養、去期待,可能才是更健康的做法。 這句話我一直放在心上。因為它其實在挑戰一個很根深蒂固的預設:我們一聽到「聽損」,直覺會聯想到「聽不見」,然後很自然地把「彌補」、「加倍給予」當成該有的教養姿態。但如果孩子其實聽得見,這份出於愛的加倍努力,反而可能在孩子心裡,或家長自己心裡,種下一種「您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我要更用力」的訊息。 而這種訊息,孩子是感受得到的。 ### 聽損,比您想的更常見 另一件我想讓更多家長、老師知道的事是聽損,尤其是輕度或單側聽損,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普遍。 台灣的新生兒聽力篩檢做得非常好,覆蓋率超過九成八,是全球數一數二的水準。但篩檢主要抓到的,是比較明顯的雙側中重度聽損。很多輕度、單側的聽損孩子,其實是在成長過程中,上了幼兒園、小學,甚至更晚才被發現的。這代表,教室裡、遊樂場上,很可能就有您我身邊、卻從沒被特別留意過的聽損孩子。 也因此,如果您是老師,遇到一個聽損學生卻不確定怎麼調整,請先放下「我一定要做很多特別的事」的壓力。很多時候,您需要調整的,不是整套教學方式,而是幾個很小的細節。 ### 那,音樂治療師眼中的「美好」是什麼? 回到那句最常聽到的話:「我只是希望他/她也能多聽到一些美好的東西。」 我完全理解這份心意,但我也想溫柔地說一句:音樂帶給孩子的美好,從來就不只是「聽到」而已。 節奏可以用身體感受:拍手、踏步、把手貼在鼓面或音箱上,感覺那個震動穿過皮膚傳進身體裡。旋律的起伏可以透過臉部表情、肢體動作被「看見」。音樂活動裡的等待、輪流、跟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覺,這些屬於「社會性」的美好,跟聽力好壞其實沒有絕對關係。 換句話說,您帶孩子走進教室的那一刻,美好就已經在發生了,不需要用「他聽得完整嗎」來衡量這件事有沒有意義。 ### 耳朵不是唯一的門 有一個概念,我覺得很值得放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一個感官弱了,另一個感官往往會變得更敏銳」,這不只是一句安慰人的話,而是神經科學裡真實被觀察到的現象,學術上稱為「跨感官可塑性」。 研究發現,聽損者的大腦在某些視覺與觸覺任務上,例如周邊視野的動態偵測、觸覺的精細辨識,確實表現出比一般聽力者更敏銳的能力。原本負責處理聽覺訊息的腦區,並不會因為輸入減少就閒置下來,而是重新被觸覺、視覺訊息借用,參與這些感官的處理。 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有些重度聽損的音樂家,能夠透過身體感受震動,發展出對節奏、音高細膩到令人驚訝的辨識能力,那不只是意志力,而是大腦真的用不同的方式重新組織了自己。 不過這裡也想很誠實地說一句:這種感官的重新分工,並不是自動、全面的補償,也因人而異,不代表每一個聽損孩子只要多摸多看,就能自然發展出超凡的感知力。它比較像是一個提醒,讓我們知道,當孩子正在用觸覺、視覺參與音樂的時候,他的大腦很可能真的在用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方式,認真地「聽」著。 ### 給家長:三件現在就能做的事 如果您正帶著一個聽損孩子,以下幾件事,是我在課堂裡常常鼓勵家長嘗試的方向,不需要任何特殊設備: **1. 讓孩子的身體先「聽」** 在課堂裡,我常常讓孩子坐在我腿上,一起撥弄烏克麗麗。手指撥弦的瞬間,孩子會明顯變得專注又好奇,那是一種很直接的觸覺刺激,同時也是身體貼近、注意力共享的時刻。這個動作在家裡也能做:任何有弦、有鼓面的樂器都可以,不需要正式的樂器,一個小鼓、一把吉他,甚至是把手放在鋼琴共鳴板上,都能達到類似的效果。這不是要取代耳朵,而是幫孩子多開一扇感受音樂的門,同時也是您們之間專屬的靠近時刻。 **2. 固定的歌曲、固定的儀式感** 比起常常換新歌,重複、熟悉的歌曲對聽損孩子的語言與音樂理解反而更有幫助。旋律加上重複的歌詞結構,會讓孩子更容易預期接下來要出現的字,慢慢建立起「我聽懂了」的自信心,這份自信心比任何一首新歌都珍貴。 **3. 把「我要補償他」換成「我要陪伴他」** 這是最難、但我覺得最重要的一件事。當您在心裡把音樂活動定位成「彌補」,孩子多少會接收到那份沉重;但當您把它定位成「我們一起享受的時間」,孩子接收到的,會是完全不一樣的訊息。 ### 給老師:幾個不需要重新設計課程的小調整 ●開始活動前,給一個清楚的視覺提示(手勢、燈光、舉牌),不要預設孩子光靠聽力就能跟上節奏轉換。 ●留意孩子的座位,讓他聽力較好的那一側面向您或主要音源。 ●音量不是越大越好,尤其配戴電子耳的孩子,過大的音量反而可能造成聲音失真、更難辨識,溫柔地觀察孩子的反應,比一味調高音量更有幫助。 ●團體活動中,設計看得見的「輪流訊號」(卡片、燈光、手勢),減少孩子只能靠耳朵判斷「輪到我了嗎」的壓力。 如果您正帶著孩子走進音樂教室或是參加音樂活動,無論他的聽力狀況如何,我想讓您知道:您已經做得夠好了。不是因為您補償了什麼,而是因為您選擇了陪伴,而陪伴,一直都是音樂最初、也最核心的意義。 *(本文為系列文章第一篇,後續將深入探討電子耳兒童的音樂知覺與音樂治療實證研究,以及音樂史上聽損音樂家如何用不同方式與音樂相遇。)* *** **參考資料來源** Corina, D. P., Blau, S., LaMarr, T., Lawyer, L. A., & Coffey-Corina, S. (2017). Auditory and visual electrophysiology of deaf children with cochlear implants: Implications for cross-modal plasticity.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Article 59.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17.00059 Lomber, S. G., Meredith, M. A., & Kral, A. (2010). Cross-modal plasticity in specific auditory cortices underlies visual compensations in the deaf. Nature Neuroscience, 13, 1421–1427. https://doi.org/10.1038/nn.2653 Prasad, S., Patil, G. S., & Mishra, R. K. (2017). Cross-modal plasticity in the deaf enhances processing of masked stimuli in the visual modality. Scientific Reports.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17-086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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