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麥斯基之前,心情其實是有點忐忑的。這位總是特立獨行穿著三宅一生服裝,照片裡看起來又頗嚴肅的性格大提琴家,是否也有著藝術家脾氣呢?這樣的疑慮,在看見拿著琴,邁著輕快步伐的大師,微笑著向我們點頭致意後,似乎輕鬆了不少。劉聖文(以下簡稱劉):「大師,您的琴看起來不大呢!」這把琴,在體型並不高大的麥斯基身邊,看起來還嫌小了一點。麥斯基(以下簡稱麥):「這是蒙塔那那(Montagnana),琴身的確是比一般的琴小些。正...
> 在見到麥斯基之前,心情其實是有點忐忑的。這位總是特立獨行穿著三宅一生服裝,照片裡看起來又頗嚴肅的性格大提琴家,是否也有著藝術家脾氣呢?這樣的疑慮,在看見拿著琴,邁著輕快步伐的大師,微笑著向我們點頭致意後,似乎輕鬆了不少。
**劉聖文(以下簡稱劉):**「大師,您的琴看起來不大呢!」這把琴,在體型並不高大的麥斯基身邊,看起來還嫌小了一點。
**麥斯基(以下簡稱麥):**「這是蒙塔那那(Montagnana),琴身的確是比一般的琴小些。正常尺寸的琴,音量當然會比較大,尤其是在低音的部分;但是這把琴的聲音相當甜美,音量也夠,所以我並不在意它的尺寸大小。」麥斯基說話速度頗快,反應很直接,話匣子一開,唱作俱佳比手畫腳地聊了起來。
**劉:**您曾經和羅斯托波維奇與皮亞第哥斯基學琴,皮亞第哥斯基是個什麼樣的老師?
**麥:**和他上課真是棒極了,當然,和羅斯托波維奇上課也是非常美妙的事。比較這兩位老師,我得小心一點,免得造成誤解。我總是強調,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大提琴家,能成為唯一和這兩位大師都學習過的人。這兩位極其優秀的大提琴家,個性不太相同,但在教學方式和音樂理念上,有很多相似之處。不尋常的是,他們兩個從不拉琴給我聽:羅斯托波維奇總是彈著鋼琴,就是不碰他的大提琴;而皮亞第哥斯基則是一直講話。儘管過程或有不同,他們總是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幫助學生了解作曲家和作品的涵意,知道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兩位老師都能在你的腦子裡建立一幅清楚的圖畫,這就是他們想聽到的音樂成果;如果你在弓法或指法上有點問題,反正總會自己找到方法搞定的,他們較不注重。結果比過程重要,就像你去餐廳吃飯,你會去廚房看廚師們如何做菜嗎?不會嘛!只要食物色香味俱全,怎麼做出來的就不是重點。

**麥:**任何樂器,都只是表達音樂的工具,但在音樂會裡經常是相反的。現今的演奏水平實在太高了,年輕音樂家誤以為成功的要件,就是不斷地練習,只要彈得更快更大聲就是成功。其實這樣的觀念不對,音樂本身竟然變成次要的,它變成用來展示個人演奏技巧的工具了。(他轉頭看著我們的攝影師)攝影也一樣,現在都是用數位的技術。你們知道嗎?EMI有次發行了一些羅斯托波維奇的照片,大概是底片放反了還是怎麼樣,他竟然變成用右手持琴(淘氣地示範錯誤的右手持琴姿勢)!對我來說,真正好的音樂家是尊重音樂和作曲家的本質,甚至尊重觀眾勝過自己。有些音樂家以為自己比什麼都偉大,真是失去控制了!
剛剛在排練的時候,樂團成員問我為什麼拉這個版本(指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我用的是德弗札克寫的原版。你知道,現在通用的是另一位大提琴家費翰(Wihan)所改的,費翰想說德弗札克只是一個朋友嘛,當然可以隨便改他的作品了。他還想在第三樂章加一段裝飾奏呢!到底為了什麼,或者是要加在哪裡,我都想不通。就是因為他不尊重作曲家,和德弗札克大吵一架,首演也不是他演奏的。幸好他改的大部分都沒有保留下來,除了第一樂章的部分,在捷克發行的版本裡有分兩行註明德弗札克和費翰的不同版本。他寫的就是一些華彩的技巧,來展示他高超的技術而已,德弗札克寫的有音樂性多了。如果你今天只有15歲,想要展示你的技巧,那是OK的;但當你是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少來了(嫌惡的揮揮手)。對我來說,這是原則問題。也許客觀看來,比較起巴赫、莫札特等人,德弗札克並不是那麼偉大的音樂天才,但是和費翰就沒得比了,費翰是誰啊?這是品味的問題,相較於巴赫、莫札特,我們每個人都是微小的昆蟲而已。當然,演繹者的角色也很重要,但絕對沒有音樂本質重要。
**劉:**這幾年來,您好像都是演奏這個「捷克原版」的德弗札克協奏曲⋯⋯
**麥:**我已經這樣演奏好多年了!這還是皮亞第哥斯基告訴我的,那是1974年的事了,他找到這份捷克版的譜並拿給我看,從此之後我都是這樣演奏的。

**劉:**世界各國的觀眾有什麼反應嗎?
**麥:**我才不管(笑)!好吧,我當然在乎人家對我演奏的觀感,但如果是無知的大提琴家或是樂評家要找我麻煩,我才不管他們怎麼說。有次在歐洲某大報上,一位樂評家評論我的演奏,說「他的德弗札克演奏得不錯,但是卻選了一個“比較簡單”的版本⋯⋯」這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作為一個大提琴家,我對自己的地位感到夠安全穩固,就不會太在意這些事情了。如果你不知道這件事(指版本的不同),我很樂意告訴你的。像大家最愛爭辯如何才是正確演繹巴赫的手法,但最重要的還是真摯的感情。我不知道這樣比喻是否合適,但演奏音樂的過程就像做愛,你不可能做假的。我相信人們是可以感受到的,就算是沒有受過訓練的古典音樂愛好者都可以輕易接收到音樂家那真誠、寬厚的情感的。
我認為音樂的交流可以分為幾個層次。最基本的就是聲音,沒有聲音就沒有音樂,(捉狹地)除非你是約翰.凱吉。(編按:凱吉的名曲,4分33秒,是由一位鋼琴家動也不動的坐在鋼琴前達4分33秒,完全沒出半點聲音。)能夠將音樂演奏得正確無誤的音樂家,可說數以千計。下一個層次,就是加入了一些樂思,可以穿越耳朵,達到人們的腦子裡;可以做到這一步的音樂家可以用百來計算。但對我本人來說還有一個更高的境界,也就是「好音樂家」和「偉大藝術家」的差別,那是一種直達人心的情感交流。就算不知道這個曲子的技巧有多難、也不清楚這個作曲家的故事,人們還是可以感覺到音樂的情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就是音樂的最終目的。
今日,要達到技巧的完美已經不是件太困難的事了。看看你們這隻錄音筆,現代科技可以做出一台沒比它大多少的電腦。你可以將音符全部輸入電腦裡,機器演奏出來的音樂比任何一個人類都還準確。如果你將某個作曲家的所有作品、他的生平資料輸入電腦,我相信電腦可以做出一個完美的演奏;幸好還沒人想到要這樣做,我希望以後也不會有。前幾年我讀了一篇文章,不是笑話哦,一個熱愛音樂的科學家花了大半輩子寫了一個程式,將莫札特所有的資料與音樂輸入,結果電腦竟然創作出了《莫札特第42號交響曲》!!!(麥斯基企圖止住我們大笑)而且他們說,這首新作還不難聽呢!它也許是個不賴的作品,可是它不是莫札特寫的。(編按:莫札特只寫了41首交響曲。)就算不知道這個曲子的技巧有多難、也不清楚這個作曲家的故事,人們還是可以感覺到音樂的情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就是音樂的最終目的。

**劉:**您曾經發行過幾張慢曲專輯,很多是鮮少演奏的曲目⋯⋯
**麥:**這就要從20年前我女兒Lily B.剛出生的時候說起了。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有灌錄這些曲子的想法,然而女兒誕生時,我感到一股衝動及靈感,促使我採取一些行動。就這樣我灌錄了第一張,名為《Meditation》的專輯。本來我是要將它題名為《給Lily B.的搖籃曲》,但是唱片公司不喜歡,覺得這樣太多愁善感了,所以在歐洲是以《Meditation》的名稱發行。等到這張專輯發行時,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我的小兒子也出世了,我想,我也得替他做點什麼事吧?於是《Adagio》這張專輯就產生了。這兩張銷路都非常好,人們一直問我還要再生幾個小孩。我是很想再多幾個孩子啊,但是老婆覺得兩個夠了,沒有她的配合我自己也生不出來啊!但是我又發行了一張《Cellissimo》專輯,獻給我孩子們的母親,因為當時我們已經在一起15年了,所以專輯裡收錄了15首曲子。(講到這裡的麥斯基,眼框竟然還微微的紅了,我還以為多愁善感和他的形象好像扯不上關係呢!)
我還有一個從小就有的想法,就是演奏一些改編給大提琴的藝術歌曲。記得青少年時期,家裡有一張布拉姆斯及舒曼Lieder藝術歌曲的唱片,我當時完全不懂德文,可是卻深深的著迷,原來不懂歌詞也可以領會到歌曲的美。我有一本詩集,裡面有一句話,我以為是海涅(Heinrich Heine)寫的,但是唱片公司卻說是E.T.A.Hoffmann.⋯⋯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這個句子,他說:音樂始於文字衰退之時(where words fail,music speaks),這是精緻的全球化語言。我們都可以接受不同的文化,作曲家們也時常改編自己(或別人)的作品,像舒伯特將自己的歌曲《鱒魚》改編成鋼琴五重奏,拉赫曼尼諾夫的《聲樂曲》等等。有些純粹主義者非常反對改編曲。奇怪的是,大部分的作曲家心胸都很寬大,可以接受自己的樂曲被改編,只要改得有品味,演奏得好,為什麼不呢?不過倒不是所有樂曲都適合被改編的,調性是一個重要因素。舉例來說,布拉姆斯的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是G大調,改編給大提琴後被移到了D大調,有些純粹主義者可瘋了,說這一定要保持G大調。但是D大調在大提琴上的確是比較適合的調,也許因為我沒有絕對音感,哪個調對我來說比較無所謂。另一個例子是拉赫曼尼諾夫的聲樂曲,我們在俄國時學的都是升c小調,因為最原始的調就是升C。直到離開俄國,有天我找到一份改為e小調的譜,拉起來好聽多了(當場示範)!也許是因為e小調在絃樂器上所製造的泛音,使得聲音聽起來好多了。對改編曲有意見的人,怎麼說呢?⋯⋯覺得他們比教宗還偉大,自然比樂曲的原作曲家更偉大了!
聊到這裡,時間已經到了,大師還有下一個行程要趕。趁著攝影師照相的當兒,麥斯基要我繼續問他問題。我問他是否會自己改編樂曲?
**麥:**「會的,但是我所謂的“改編”就是完全不改掉任何一個音符(笑)。不論你改編的技術再好,你要是改掉了舒伯特寫的音,絕對不會比他寫得更好,只會越改越差。如果要我改任何一個音,我寧願不要拉這個改編曲。我倒是會移調,偶而也會把鋼琴伴奏的部分挪到大提琴上來拉。尤其是歌曲,聲樂家在演唱時需要空檔,可讓他們換氣休息,我們不用,我們可以一邊運弓一邊換氣,不需要這個空檔。李斯特改編了很多舒伯特的歌曲,那其實不叫改編了,是李斯特根據舒伯特的旋律而譜的樂曲。不過,那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
大師顯然講到有點欲罷不能,若非時間的限制,我是很想繼續聽下去的。趁著他收拾東西的空檔,我拿了一本學生的譜請他簽名,這下又引發他聊了整整5分鐘,關於樂譜編輯者的討論。從那本譜的編輯者,他又罵回原來的費翰,看來費翰可真是踩到大師的地雷了!麥斯基應該是個很堅持的人,從他對事情的想法,到他永遠不變的三宅一生,他的確是個很有個性的音樂家!
延伸閱讀:【大師悄悄話—麥斯基】
https://youtu.be/PatRfED-6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