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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星的變奏

小星星的變奏

大概學音樂的人都有過這個經驗。好不容易坐在書桌前想要好好地讀書寫字,卻不經意地飄來一段熟悉的旋律。於是我們不由自主地拉起耳朵跟著打拍哼唱,回憶孩提那段快樂的時光。但好景不長,那個鄰居的孩子往往會在一個地方卡住、倒帶重來、又卡住、又倒帶…….這個時候,我們很像是無辜的乘客,被隔壁的新手駕駛帶著一直撞牆、又倒車、又撞牆、又倒車……明明知道出口在哪裡,方向盤就是不在自己手上……

可是,誰不是這樣從殘破不堪的旋律中突破關卡,慢慢學會一首又一首曲子的。更況且當初,不也這麼一路荼毒別人的耳朵走過來。

要爬上高處、成為明日之星是這麼困難。那麼爬上頂樓、拍攝星芒呢?同樣也不容易。為了想要的畫面,得承受寒風凜冽,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門、調整角度、按快門、調整設定、再重新試一次。不過要讓夜景照片的光源呈現放射狀的光芒,除了練習之外,還要選對鏡頭。跟與生俱來的音樂「資質」一樣,多角形的光圈葉片在夜晚產生星芒,圓形的葉片在白天造成圓形散景(Bokeh)。兩者沒有好或不好,只有各自發揮的特質。

在高處遠望,真正的星星已經被光害遮蔽得看不清,落在塵世夜色間,果然努力發光的,才會被看見。拍下蜿蜒的高架橋和交錯的道路無盡頭地向前伸展,像是五線譜一樣擁有「多線道」,而其中來來往往的車子,就像是一顆顆的音符散落其中,有時擁擠得像和聲音堆,有時空白得像是摒住呼吸的休止符。每隔一段路就出現的路燈,似乎扮演小節線的角色,工整地劃分拍子,並且像盞明燈一樣放射出星芒。

再從另一個角度看,星芒已離我很遠,留在「樂譜」上的,只有「音符」在長時間曝光後所留下的拍長了。姑且將它稱為認真過練琴的軌跡吧!我將鏡頭盡量往外探、試圖取得更大、更寬廣的畫面,但在此時才會深刻體會,愈希望抓住遠處的閃亮,腳下就愈往危險的邊緣靠近。

那是一個陷阱。

多少立志成為音樂家的孩子被剝奪了童年時光,練習的是龐大的名曲。不到十歲就登台表演,日子就在琴房和四處比賽中度過。為了出人頭地,他們緊抓成功的梯子往上爬,壓抑著身心所受的折磨,和樂器一起度過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幸運的,可以自由地走出一條路、徜徉在音樂的事業當中。不幸的是,許多人被當作明星商品包裝而不自知。接著客機頭等艙和豪華郵輪成為他們旅行的憩所,在換日線間來回飛翔,登記的住址是不分國度的高級旅館。而當國際舞台敞開時,幕後的虛情假意和送往迎來,也隨之向他們招手。

「若是這樣,您將會一腳踏進這個國際馬戲團裡,扮演登台賣藝的角色。」多麼一針見血的話!我想起魔鬼小提琴手基頓‧克萊曼(Gidon Kremer)在《寫給青年藝術家的信》書裡,以自身的經驗給晚輩的告誡。在還是新人的時候,克萊曼就堅持拿自己的風格和價值向觀眾展現,以魏本(Anton Webern)那樣不一定合大眾口味的作品當安可曲。在那樣的音樂中他發覺讓他一生都著迷的──沒有「多餘」音符的世界。

不多加一顆音符表達高深的意境,這樣的信念放諸任何領域都可行。

回到街上,我試圖追尋著亮點,刻意將星芒拉到最大。果然,原本靜謐的街道,失去了固有的樸質。耀眼的星星此起彼落,就像一張考不好的試卷,被老師不客氣地畫上大大小小的叉叉,覆蓋了整個畫面。連原本的題目是什麼、答案是什麼,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是的,我們可以讓星芒銳利如劍,但不可能握著這把劍就以為能夠過關斬將、所向披靡。它終究只是個畫龍點睛的裝飾而已,事實上,星芒根本就是「假的」,因為我們的肉眼,本來就不可能將一個光源看成星芒。

突然想起小提琴家胡乃元在記者會拉的那段《小星星變奏曲》。他刻意以笨拙的琴聲,將簡單的小星星拉得零零落落、不成曲調。之後有感而發地說,回想每個學樂器的開端,不會有人想到未來要當音樂家、要站在舞台上表演。相反地,是全新全意地專注在琴音上面,拉琴的那一刻,所有的心願,只單純希望可以比上一次再好一點點而已。

第二次再拉《小星星變奏曲》,已經無須再多說什麼。我可以感受到演奏者那份誠摯,試圖最美的聲音送到觀眾的初衷。那怕不是在音樂的殿堂,而是站在一片小小的天地拉琴,那悸動也能讓人保存直到眼睛閉上的那一天。

星芒很美,但它究竟豐富了人生,還是蒙蔽了雙眼,就看你,選擇了什麼樣的變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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