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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奧斯陸以後:世界的楊頌斯(2)

從奧斯陸以後:世界的楊頌斯(2)

楊頌斯奧斯陸之後的職涯與錄音推薦(2)

下篇: 俄國與其他曲目

德奧的核心曲目之外,楊頌斯最擅場的是他在列寧格勒成長期所嫻熟的俄國曲目,以及維持調性、或民族樂風的現代管弦樂曲,尤其是德弗札克、巴爾托克,以及西貝流士這三位作曲家。在俄國交響全套曲目裡頭,楊頌斯獨鍾三人:柴科夫斯基、拉赫曼尼諾夫、蕭斯塔科維契。個人相當惋惜的是,楊頌斯的十九、二十世紀俄國曲目裏沒有任何史克里亞賓,而普羅高菲夫只有第1、5號交響曲,兩度第五交響曲錄音,不管是Chandos廠與列寧格勒愛樂或是後來與RCO的,表現皆不如預期。將現代俄國作曲家放在楊頌斯的天平上,他硬是偏向蕭斯塔科維契多出許多。

柴科夫斯基

楊頌斯與奧斯陸愛樂的名演,多半是在EMI廠牌錄製,現屬華納唱片版權。不過如果說到讓他與奧斯陸愛樂聲名大噪、推上國際舞台的,絕對是這個組合在英國小廠Chandos錄製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曲全集(包含《曼弗烈德》交響曲)。這套1980年代的全集唱片,經過楊頌斯與樂團反覆的推敲與排練,得到三星帶花的讚譽,實至名歸。他不滿意第六號《悲愴》一開始的錄音(可以想像穆拉汶斯基的陰影有多強大),後來放棄已錄好的母帶,樂團決定跟他同進退,不收一分錢,進錄音室砍掉重練,一直錄到滿意的結果才作發行。

楊頌斯經常引用父親老楊頌斯說過的一句話:「你不能在蜂蜜上加糖」。這個線索,足以讓我們理解楊頌斯的柴科夫斯基為何採取去除沈溺的非感傷主義風格(unsentimental approach)。個人相當認同楊頌斯在後浪漫曲目上的「去油減脂」作法,尤其是馬勒與柴科夫斯基。曲子樂譜本身已經情緒爆表了,過度浪漫化、大手勢來膨脹處理,只會扭曲曲子,破壞它的結構力與情感上的尊貴。楊頌斯的柴科夫斯基最為可取之處,是他在相對節制的同時,又不像1990年代在DG的普列特涅夫那套一樣「過猶不及」,過度抽離情緒、高蹈而不近人情。這套技巧扎實、節奏精準快意、感情多變有緻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曲,唯一要挑剔的地方,是奧斯陸較為冷冽薄聲的弦樂,弦樂不如舊俄國濃郁滾燙或德國強團厚實、能量豐沛,柴式的熱情無法盡興揮灑,這點在聽慢板樂章時特別有感。以第一號或第四號的慢板為例,弦樂引導勾繪出的大旋律(sweeping big tunes)表情鮮明的同時,總希望聲底能更濃烈豐腴一點。

他晚期與巴伐利亞廣播BRSO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曲,固然擁有更超技的天團及更豐暖的錄音作武器,有時卻失去了年輕時的活力與氣宇軒昂,不見得能取代他在Chandos廠的經典錄音。與BRSO他再度錄製了四、五、六號交響曲,我首推他與BRSO的柴五,它在結構推演、樂團技術與感性情緒的血肉上,取得完美的平衡。BRSO的柴六《悲愴》,楊頌斯的掌握精準,卻過於四平八穩。他的恩師穆拉汶斯基1982年十月在列寧格勒愛樂廳的Erato廠實況錄音,氣場太過強大,「鋼鐵的意志+悲痛的深度」之情緒光譜總和,典型在夙昔,難以取代。

楊頌斯在歌劇方面的少數大作,可見於他的柴科夫斯基兩齣歌劇:領軍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RCO的《尤金.奧涅金》(DVD only,2011)以及與BRSO合作的《黒桃皇后》(CD,2014)。他精挑細選、以俄國為主的歌手群自然是一時之選(如前者的兩位主角Bo Skovhus與Krassimira Stoyanova,以及後者的Misha Didyk),但是楊頌斯在管弦樂伴奏的貢獻完全搶了戲,細膩服貼地掌握著劇情的起伏,劇力萬鈞,可以深切感受到他如何鋪陳普希金的宿命世界、以及柴科夫斯基音樂的完全認同與熱愛。

拉赫曼尼諾夫

楊頌斯與聖彼得堡愛樂的合作自時間相當長,可惜錄音不多。值得樂迷們慶幸的是,在1999年離開聖彼得堡愛樂的工作之前,楊頌斯跟他從年輕時便有深厚關係的這個俄國名團,留下一套完成度奇高的拉赫曼尼諾夫交響曲全集(EMI)。這套全集,跟他與老友Michal Rudy錄製於1990-93年的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全集幾近是同時進行,完成於1998年。另外一個重要意義是,這也是楊頌斯的恩師穆拉汶斯基沒錄製過的曲目。能夠在舊蘇聯樣式全面瓦解之前,聽到錄音與製作皆一流的聖彼得堡愛樂的拉赫曼尼諾夫交響曲的黃昏餘暉,滿足了愛樂者的一大渴望。

這套全集的特色,是溫暖且寬大濃烈的大樂團聲底,可以清楚感受到俄羅斯舊式風格的黃昏餘暉。楊頌斯在高潮處激昂且活力四射之餘,硬是給予這樂團從未出現過的精準與細膩。如果你想先sample其中一張,建議從1992年的第三號交響曲與《交響舞曲》這張開始。這張唱片的完成度最高,最為完熟到位、潑辣、放得開。俄式銅管的霸氣支持下,拉赫曼尼諾夫最後的管弦樂大作《交響舞曲》壯麗與狂氣兼具。第二樂章詭異、立體派般的華爾滋舞曲裏,不知名的長笛與小提琴獨奏,特是撩人耳朵,讓人如痴如醉。

除了這套交響曲拉赫曼尼諾夫全集之外,我還要大大推薦楊頌斯與RCO在2016年錄製的合唱交響曲《鐘》(the Bells)。此曲本來就是題獻給指揮孟伯格與皇家大會堂樂團,與此樂團的淵源深遠。RCO Live廠牌給的奢華錄音給得活生又大塊壯闊,楊頌斯在這場音樂會裏拋開一切包袱,火力全開,充分對應了愛倫坡原詩的魔性,聽來十分過癮,是可以媲美普列文與倫敦交響樂團1970年代EMI版的名演。

蕭斯塔科維契

受到恩師穆拉汶斯基與父親老楊頌斯的深遠影響,楊頌斯始終打心底崇敬且深愛著蕭斯塔科維契,不管他接任哪一個名樂團,任何一個時期,蕭氏的交響曲目從來不曾遠離過。

楊頌斯在EMI廠的蕭斯塔科維契交響曲全集,可說是唱片史上的一個異數。Melodiya廠1988年與列寧格勒愛樂的第7號,是旅程的開始。1991年在EMI唱片,與奧斯陸愛樂的第6和9號,是這場壯旅的另一個開端。之後共動用了歐陸英美與俄國共七個大樂團,總共花了超過十五年的歲月,一直到2006年的蕭斯塔科維契百年紀念年之前,才將整個計畫完成,在此以表列出:

第1號:柏林愛樂

第5號:維也納愛樂

第7號:列寧格勒愛樂

第8號:匹茲堡交響樂團

第15號:倫敦愛樂LPO

第6、9號:奧斯陸愛樂

第10、11號:費城交響樂團

第2-4及12-14號: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

蕭斯塔科維契的老友Rudolf Barshai在2003年與 WDR Sinfonie Orchester Köln的全集,與楊頌斯的全集都在2000年中期完成,值得互相參照。兩人的相似處,在於後蘇聯「新舊交界」的中間路線風格;不同之處,在於Barshai較為濃烈的處理方式vs. 楊頌斯略偏理性、通透結構的詮釋。這套蕭斯塔科維契首先要推薦的,是與維也納愛樂映現出「失序快感」的第5號。再來是與匹茲堡交響的第8 號,是意外的驚喜,精神上繼承指揮萊納與同一樂團的Columbia經典錄音。與BRSO合作的六首,在此全集當中最晚錄製,其成就也最為傲岸可觀。楊頌斯帶出第13號交響曲《巴比雅》的史詩格局,以及第14號對於死亡的思索與抗訴,沒有任何多餘的浮誇。楊頌斯極為深刻地切入蕭氏的晚期風格,卻不沉溺困於當中的黑暗,總是不時注入生命的尊嚴與救贖的希望。

楊頌斯接任RCO與BRSO之後,一如往常地厚愛蕭斯塔科維契,不斷演出並錄製他的交響曲。可惜他過世過早,未能來得及完成另一套蕭斯塔科維契交響曲全集。他晚年的蕭斯塔科維契,或許跟他的身體狀況有關,品質參差不齊。這些錄音當中,最為傑出全面的,是他2010年與BRSO的第10號交響曲現場錄音。楊頌斯在這首蕭氏脫離史達林陰影的里程碑之作裏,強調了從第一樂章失落的荒原、一路走到最後光明之地的頑強意志力。

其他俄國曲目

相較於蕭斯塔科維契,楊頌斯對普羅高菲夫相對缺乏熱情。如前所提,普氏的交響曲不算他最傑出的演出。但他與奧斯陸愛樂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兩首組曲(1988年),出奇地優異。演奏樣式並不彰顯芭蕾的舞蹈特質,而是偏重純管弦樂的呈現,所有的換景轉折,充分顯現出楊頌斯串起音樂敘事的連貫能力。

他的史特拉汶斯基管弦樂曲曲目不算多,卻對準了他的戲路,一直出現在他各時期的音樂會與唱片當中。我首選的是,他與奧斯陸愛樂的《春之祭》與《彼得羅希卡》(EMI),以及與BRSO的1945年版《火鳥》組曲(BR-Klassik)。在這些作品中,楊頌斯所追尋的並非史特拉文斯基的暴力與「驚嚇價值」(shock value),而是他的革命複節奏實驗,以及魔幻世界中的豐饒多情。

另外,關於楊頌斯的俄國曲目,我必須強推一張「睡美人奇片」(sleeper disc):他與曾擔任過客座首席指揮的倫敦愛樂LPO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天方夜譚》與《西班牙隨想曲》。發行於1995年,這張錄音發燒級的唱片,是楊頌斯在EMI廠最讓我驚為天人的一個神奇演繹。在此不再有先前我批評過、奧斯陸愛樂的偏薄弦樂。取而代之的,是LPO堪比德奧強團的紀律與溫厚弦樂與銅管質地(這一點到晚近的Vladimir Jurowski領軍下依然沒變)。建議直攻《西班牙隨想曲》,滿溢著濃郁油彩、爆發力,以及楊頌斯難得「我心狂野」的不羈能量感。《天方夜譚》裏,另外值得一表的是小提琴獨奏的Joakim Svenheden,嬌艷欲滴的說書人,魅惑地勾人進入每個場景。

德弗札克

之前提過,楊頌斯總要在萬事具備,對總譜的理解一切周全後才會進錄音室,不喜歡硬湊全集。他的德弗札克交響曲只有錄製第5、7、8、9號。尤其第5、7、8號在EMI的錄音(1988~1992),帶著滿帆的青春活力(請逕聽第8號的最後樂章)。楊頌斯青壯時期溫暖而明快的德弗札克風格,雖然缺乏捷克名團的道地鄉音與泥土味,依舊是心誠意真、深刻入魂的。楊頌斯晚年與RCO及BRSO留下了第8、9號的錄音,聲底與感情皆更為厚重,但我個人偏愛他較年輕時的意氣風發,不拖泥帶水的爽颯。

西貝流士

楊頌斯雖非出身於北歐,然而挾帶著長期帶領北歐樂團的優勢,以及拉托維亞與芬蘭長期被舊俄國霸持壓迫的相同命運,他的西貝流士感同身受,懷抱著尊嚴與風骨。他與奧斯陸愛樂在EMI所錄製的西貝流士,明顯是與子弟兵將士用命的傑作。比起楊頌斯沒有完成一整套德弗札克交響曲,我更加惋惜的是,他的西貝流士交響曲只演奏過1、2、3、5號。錄音當中,個人最為感佩的是他在EMI廠的1、5號,以及組曲《卡瑞利亞》。

與德奧名團比較起來,奧斯陸愛樂的弦樂偏瘦且犀利,這個特色在西貝流士不見得是個問題,反而能帶出北歐的嶙骨冷冽銳光。楊頌斯除了突顯出柴科夫斯基在交響形式語彙上對西貝流士的影響之外,他透視結構的能力,完整發揮在西貝流士交響曲在動機組構「從小而大」的細工建築之上。晚年與BRSO的第二號交響曲2015年現場,是另一次毫無冷場、超技、思緒縝密且詩意的演出。

法國及當代音樂曲目

最後,楊頌斯偶爾會碰少數法國管弦曲目(如德布西、拉威爾、聖桑與白遼士等)與第二維也納學派以降的當代音樂曲目。不過平心而論,不管是法國高廬風的百色精緻,或是抽離、強調實驗概念性的現代音樂,與楊頌斯的生命基調離得老遠。這些曲子,與其說是他的真愛,不如說是大指揮必備音樂會曲目的延伸。聽這些錄音時,常有僅僅是聊備一格的感覺,難能聽得到他的投入或過人之處。

唯一一個例外,是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雖然曲目不算多,但是他兩張巴爾托克,無論是EMI的《管弦協奏曲》、《為弦樂、打擊樂與鋼片琴的音樂》,或是Sony的《奇異的滿州人》組曲,皆能淋漓盡現這位作曲家頑固詭奇的節奏,輝煌的音色佈置,是言之有物、足與匈牙利指揮萊納或伊凡費雪等名盤並駕齊驅的經典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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